第3章

就在我以為自己弄錯了,打算轉身走開時。


 


我被他一把拽進了懷裡,低頭吻了上來。


 


滾燙、急促。


 


緊緊將我揉進懷裡。


 


有一點窒息,我再次感到害怕。


 


直到結束時,看見他眼神裡從未見過的笑意,我才放下心來。


 


「哥哥喜歡親吻?」


 


他「噗呲」笑了,「是喜歡絮兒。」


 


「絮兒也喜歡哥哥。」我眨著大眼睛看著他。


 


他笑容更甚。


 


我忽然想起沉舟。


 


「哥哥,你把沉舟放了吧!」


 


「他不想復仇了,他對我的好都是真的!他沒有騙人……」


 


我自顧自地說著,渾然沒有注意到周子煜的臉驟然變色。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說什麼?


 


他一字一頓,每個字透著徹骨的冷意。


 


臉上再看不出一絲溫柔。


 


隻有暴怒。


 


「你喜歡他?」


 


我不明白他為什麼突然這麼生氣,隻是傻傻地點了點頭。


 


他痛苦地閉上眼,下颌繃緊,嘴角不受控制地抽動。


 


我顫抖地探身過去,再次親他的嘴唇,討好他。


 


他卻突然攥住我的衣襟,力道大得像是要把我整個人捏碎。


 


「你剛才,那樣親我,是為了……給那個逆賊求情?」


 


他的眼神裡滿是我不理解的怒意、恨意,還有絕望。


 


「我……我不是……是喜歡哥哥……」」


 


我嚇得有些結巴。


 


他露出一絲冷笑,「喜歡?」


 


「我隻是想讓你高興。」我開始小聲抽泣。


 


「哥哥,給我糖吃,我……我……我想讓你高興。沉舟,他……他對我也……好,我不想……不想讓他S……」


 


我努力組織著自己貧瘠的詞匯,想把心裡那種簡單又龐大的「好」說清楚。


 


「我……我喜歡你們,想……想讓你們都好好的,都開心。這不對嗎?」


 


我的淚水糊住了眼前的睫毛。


 


看不清一切。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起來。


 


那笑聲一開始很輕,然後越來越響,最後變成了劇烈的嗆咳。


 


他彎下腰,用手撐著御案,肩膀抖得厲害,笑得眼淚都出來了。


 


「對……你說得對……沒有什麼不對……」


 


他一邊笑,一邊喘著氣。


 


聲音裡滿是嘲弄。


 


「是朕不對,是朕太過貪心!」


 


他慢慢直起身,臉上還掛著那抹笑意。


 


眼底卻是一片荒蕪的平靜。


 


「絮兒,你的『喜歡』,很好。」


 


他語氣裡疲憊至極。


 


「但朕要的,不是這個。」


 


他轉過身,不再看我。


 


「沉舟,朕不會放。」


 


「哥哥——」


 


「回去吧,

以後,不要再用這種方式來讓朕『高興』了。」


 


我看著他走遠的背影,心底一片茫然。


 


我到底哪裡做錯了?


 


我隻是一遍一遍地喊著「哥哥」……


 


希望他能回來。


 


他腳下一頓,卻隻是扔給我一句。


 


「朕說了,朕不再做你哥哥。」


 


14.


 


北魏國書:


 


【一開互市,二納歲貢,三以昭陽公主和親。許,則百年安穩;拒,則兵臨城下。(北魏皇帝璽)】


 


「世子,如今北魏勢頭正盛,當真要與大梁議和?」


 


「大梁氣數未盡,急攻如劈凍木。刀易折,而木難開。」


 


元錚摸索著手中的馬鞭,目光掠過帳外開始飄雪的荒原。


 


他輕笑了一聲。


 


「我的小公主,

你還好嗎?」


 


……


 


北魏的國書,就像投進大梁朝堂的一枚火彈。


 


朝臣們瞬間炸開。


 


主戰主和,吵作一團。


 


周子煜攤開那卷國書,字跡力透紙背。


 


毫不遮掩的強勢與志在必得。


 


「陛下,北境軍民苦戰久矣,不能再起戰端啊!」


 


「北境戰敗,京郊流民已逾十萬,恐生禍亂啊!」


 


「遣公主而安社稷,陛下何須遲疑啊!」


 


……


 


周子煜的目光穿過紛亂的朝臣,看向殿外鉛灰色的天空。


 


目光落在「昭陽公主」幾個字上。


 


「我喜歡哥哥,就像喜歡飴糖一樣。」


 


他的愛,她永遠也不會懂。


 


這個念頭,

與殿內的那些爭吵聲纏在一起。


 


不停地撕扯著他。


 


15.


 


夜深,宮門被重重推開,濃烈的酒氣先於人湧了進來。


 


我蜷在榻上,被這動靜驚得坐起。


 


燭光搖晃裡,周子煜倚在門邊,龍袍的下擺沾滿了夜露與塵土。


 


我下意識地抱緊膝上的軟枕,往後縮了縮。


 


嘴巴張了張,那個熟悉的稱呼卻停在了喉嚨。


 


哥哥說不再做我哥哥了。


 


我的心裡很難過。


 


我的世界裡突然失去了沉舟,也失去了哥哥。


 


他扯了扯嘴角,那笑比哭還難看。


 


「絮兒,連『哥哥』也不肯叫了?」


 


他忽然伸手,掌心裡躺著幾顆用金箔紙仔細包好的飴糖。


 


「吃糖。」他說著,語氣近乎一種笨拙的誘哄。


 


我飛快地瞥了一眼那糖,又立刻移開視線,搖了搖頭。


 


他掌心一收,糖紙發出細微的窸窣聲,像是被他捏碎了。


 


「哥哥讓你害怕了?」他聲音低了下去,像在喃喃自語。


 


我咬著下唇,沒吭聲。


 


怕嗎?好像是。


 


可又不全是。


 


那是哥哥啊,我最在乎的哥哥!


 


可我不懂,他那些莫名的怒火,那些奇怪的親吻。


 


還有,他說不做我哥哥了。


 


他是不要我了嗎?


 


想到此處,我茫然又無助,眼淚終於奪眶而出。


 


「哥哥,我是不是,做錯……做錯什麼了?」


 


「我是不是,做了什麼……讓,讓你生氣了?」


 


「你告訴絮兒,

要,要怎麼做,哥哥才能……才能變回從前那個,笑著給我糖吃的哥哥?」


 


我哭得越發兇狠,話也說得斷斷續續。


 


他眼裡漫上心疼,卻又自嘲地一笑,眼底黯淡而憂傷。


 


「你什麼都沒有錯,是哥哥的錯。


 


「哥哥做得……不夠好。」


 


他將哭成淚人的我抱在懷裡。


 


抱了許久。


 


再開口,他已恢復了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已知的結局,又不甘地想要再問一問。


 


「如果哥哥不做這個皇帝了,絮兒,你願不願意跟哥哥走?」


 


我愣住了。


 


他看著我茫然而空洞的眼睛,忽然極輕、極苦地笑了一聲。


 


「算了。」


 


他揉了揉我的發頂,

在我額頭落下一吻。


 


「問你做什麼……你永遠也不會懂。」


 


16.


 


宮裡的氣氛莫名變得沉甸甸的。


 


朝臣們從哥哥的御書房出來總是一臉凝重。


 


哥哥的眉頭再沒有舒展過,不過他還是會讓宮人給我送來各式各樣的糖果。


 


就像以前一樣。


 


隻是他太忙了,我見不到他。


 


娘親總是看著我滿眼疼惜。


 


她給我做了好多衣服,尤其是冬衣。


 


我覺得一輩子都穿不完。


 


……


 


夜深露重,我跑到慈寧宮,想像小時候那樣摟著娘親睡。


 


卻在宮門外聽見了娘親與哥哥的爭吵。


 


「用宗室女代替絮兒,皇帝,

你當真要如此嗎?!」


 


「母後……」


 


「那元錚少時跟著使臣隊伍來大梁,且不說他當年蹴鞠時見過絮兒。單憑他那時從大梁帶走許多工匠能人,對外卻偽裝成庖廚藝人。此人心智可見一斑。你這般戲耍他,到時,大梁賠上的就不隻是昭陽了。」


 


大殿裡是久久的沉默。


 


「皇帝心裡其實早已有了答案。哀家,又何嘗不是舍不得她……」


 


殿裡傳來太後低低的哭泣。


 


「哀家沒有女兒,絮兒自小承歡膝下,我早把她看作親生。你對她存了不該有的心思,我本就不贊成。和親之事,你若再強留下她,你叫她,叫她……」


 


「母後,兒臣無用!」


 


極低的嘆息,伴隨著令人心碎的嗚咽。


 


一聲重重的跪地聲。


 


……


 


我站在冰涼的石板上,風把我額頭上的發絲吹向兩邊。


 


他們的聲音有時高,有時低,我聽不真切。


 


所以我還是不能留在宮裡?


 


所以哥哥和娘親難過,是因為怕我不願意嫁到北魏嗎?


 


我好像明白,又不完全明白。


 


殿門被我輕輕推開。


 


見到太後正用袖子輕輕拭淚,周子煜頹然地坐在一旁。


 


我心裡悶悶地難受,不想他們為難。


 


更不想所有人為難。


 


「娘,你別哭。哥哥,別難過了!」


 


「絮兒願意嫁去北魏!」


 


「北邊也有飴糖,還會有人陪我蹴鞠,不是嗎?」


 


我低聲笑了笑,

仿佛我自己心裡也釋然了不少。


 


那裡也有我愛吃的飴糖,我會很快適應的,不是嗎?


 


換了別的公主,會比我更難過的吧。


 


娘親的眼淚一下子滾了下來,她把我抱得很緊,卻不說話。


 


而哥哥站在殿內的陰影裡,仿佛我這幾句話有千斤重。


 


將他的肩膀徹底壓垮。


 


17.


 


北魏和親的使者來了,我身邊多了一位北魏侍女。


 


她叫阿古娜,會做很多糕點,還會做北魏的胡餅。


 


她給我講了北魏很多故事。


 


還有元錚。


 


那個曾與我蹴鞠的少年。


 


她說他一直在等我與他見面,他還學會了糖畫,會做給我吃。


 


「所以嫁去北魏並不是那麼令人難過的事,是不是沉舟?」


 


對了,

哥哥原諒了沉舟,把他放了。


 


而且,還讓他做我的影衛。


 


他給沉舟下了一道聖旨,要他跟我一起去北魏,護我一輩子。「你的命是昭陽給的。若有一日,她在北魏有半分為難,你拼卻性命也要將她帶回來!」


 


我的世界又回來了,娘親、哥哥、沉舟,如今還有阿古娜。


 


唉,真是太美好了,是不是?


 


就是太短暫了。


 


就像飴糖含在嘴裡,不一會兒就化了。


 


我剝開糖紙,又拿了一塊糖放在嘴裡,還給了阿古娜一塊。


 


可惜沉舟他不愛吃糖。


 


臨行那日,娘親為我親手整理嫁衣,戴上貴重的鳳釵。


 


她拉著我的手久久不願松開,掌心溫暖。


 


讓我想起剛入宮時,她也是這麼握著我的手,穿過宮道。


 


那時,

我以為她會一輩子這樣牽著我。


 


「到了那兒,覺得不開心就……多吃點。心裡苦的時候,嘴裡……要記得甜。」


 


娘親有些哽咽。


 


我看著她紅紅的眼睛,有一瞬想哭。


 


可是,我還是露出一張笑臉。


 


剛進宮時,我就哭了。


 


臨別時,還是不要哭了罷。


 


18.


 


內侍宣讀完聖旨,所有人都退了下去。


 


周子煜緩緩起身,走到我身邊。


 


「絮兒長大了,真好看!」


 


他努力笑了笑,看得我心裡酸酸的。


 


我忍不住投進他懷裡,抱著他。


 


隻聽他在我耳邊低喃。


 


「哥哥之前說了很多混賬話,做了很多錯事。

你能……原諒哥哥嗎?」


 


「哥哥收回之前的話,哥哥……要一輩子做絮兒的哥哥,好嗎?」


 


我看著他,心裡那塊因為「不是哥哥了」而一直懸著的、空落落的地方。


 


忽然被填滿了,暖烘烘的。


 


「我以後闖禍了,哥哥還會幫我嗎?」


 


他眼眶有些紅,重重點頭。


 


「會。永遠都會。」


 


他從袖袋裡掏出一塊飴糖,小心地掰開,塞到我嘴裡一塊。


 


自己含了一塊。


 


他拉著我坐在大殿上。


 


靜靜地,一起品嘗舌尖最後的那絲甘甜。


 


「啟程吧,哥哥就……不送你了。」


 


……


 


送親的隊伍漸漸遠去。


 


我最後一眼,望向那座宮牆。


 


恍惚間,看見那片明黃色的衣角。


 


一閃而過。


 


……


 


北地的風凜冽幹燥,吹得轎簾上的流蘇沙沙作響。


 


一隻手,毫無預兆地掀開了厚重的轎簾。


 


我眯起眼,逆著光。


 


面前英俊的男子與記憶裡熟悉的少年面容重疊。


 


「小公主,好久不見。」


 


19.


 


世子府與我想象的不太一樣,處處透著熟悉。


 


熟悉到花園裡的那處假山,每一個稜角都與從前那座一樣。


 


殿裡燃著炭火,比我想象的暖和。


 


元錚進來時,帶進一陣寒風,手裡卻端著一碗熱氣騰騰的奶白色的東西。


 


「喝了,

驅寒。」


 


我小心地捧起碗,嘗了一口。


 


濃濃的奶味,有點鹹。


 


喝下去,肚子裡暖烘烘的。


 


「好喝嗎?」他看著我,眼睛閃爍著跳躍的火光。


 


我點了點頭,「果然很暖和。」


 


他看著我笑了笑,眉目舒展得好看,隨後塞給我幾顆糖。


 


「我從大梁帶回來的廚娘做的飴糖,有桂花味的,還有北魏特有的沙棗飴,你試試。」


 


他說著自己也放在嘴裡一塊。


 


我小心地舔了一口,酸酸甜甜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