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不假思索:「都很好啊!」


 


太後無奈地笑了笑:「不是問你好不好,是……」


 


「絮兒長大了,該成親了。」


 


「成親?」我眨了眨眼。


 


「成了親,那還能在宮裡爬假山、喂錦鯉嗎?還能去哥哥書房裡找點心吃嗎?」


 


「成了親,就要住到夫家了。」太後摸摸我的頭。


 


「你想吃什麼,你的夫君自然會買給你的。」


 


我的心一下子沉了下去。


 


「不成親不行嗎?我想留在宮裡。」


 


太後沉默了片刻,緩緩搖頭。


 


我急了,四處張望。


 


目光忽然落在了身側。


 


沉舟像往常一樣,沉默地站在三步之外。


 


我的眼睛瞬間亮了。


 


「那我嫁給沉舟!


 


我脫口而出,聲音裡滿是雀躍。


 


「我嫁給沉舟,不就能一直留在宮裡了嗎?他還是我的影衛,還能陪我爬假山!」


 


話音落下的瞬間,世界安靜了。


 


風停了,鳥不叫了,連華蓋上的流蘇都僵住不動了。


 


沉舟猛然抬頭,萬年冰山的臉龐一瞬間血色褪盡,又迅速漲紅。


 


太後握著我的手微微一顫。


 


目光從沉舟那裡緩緩回到我臉上。


 


「絮兒,他……他是你的影衛。」


 


「我知道呀!沉舟對我最好,有他在我什麼都不怕。而且他永遠都不會讓我離開皇宮的,對不對,沉舟?」


 


我看著他,滿眼都是期待。


 


可他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任何聲音。


 


他的手緊緊攥成拳,

身體僵直,跪了下去。


 


「太後,恕罪!臣……」


 


「好啦。」


 


太後輕嘆,打斷他的話。


 


「孩子話。回宮吧,起風了。」


 


9.


 


我不明白,為什麼娘親不同意我嫁給沉舟。


 


這明明是個很好的主意啊!


 


若是皇帝哥哥下令,把我嫁給沉舟。


 


娘親就不會反對了吧!


 


我興衝衝地跑進御書房時,周子煜正在看折子。


 


「哥——」


 


我撲到御案前,眼睛亮亮的。


 


「你下道聖旨,把我嫁給沉舟吧!」


 


周子煜手中的朱筆,啪地一聲斷了。


 


他慢慢抬起頭,看著我。


 


那眼神我從未見過。


 


深不見底,像要噬人。


 


「你……說什麼?」


 


「我說,把我指婚給沉舟。」


 


我被他看得發毛,小聲重復。


 


「這樣我就能一直留在宮裡了,沉舟也會一直對我好的……」


 


「閉嘴。」


 


我被他冷酷的聲音嚇得一哆嗦。


 


周子煜緩緩起身,繞過御案,一步步朝我走來。


 


他走得極慢。


 


我下意識地後退,背脊抵上冰涼的書架。


 


他停在我面前,高大的身影完全籠罩了我。


 


目光牢牢鎖著我的臉,眼底那片黑暗裡,終於湧現出駭人的怒意,還有……


 


痛苦。


 


「江絮。」


 


「你知不知道,

『指婚』是什麼意思?嫁給沉舟,又是什麼意思?」


 


我被他嚇住了,眼淚開始在眼眶裡打轉。


 


「我……我就是想留在宮裡……」」


 


「留在宮裡?」他忽然笑了,那笑容又冷又苦。


 


「所以,為了留在宮裡,你寧願嫁給一個影衛?一個……奴才?」


 


「沉舟他不是奴才!」我不知道哪來的勇氣,帶著哭腔反駁。


 


「他對我最好!」


 


這句話,像是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他所有的理智。


 


他猛地伸手,捏住我的下巴。


 


不容掙脫。


 


「江絮,你聽著!」


 


他俯下身,滾燙的呼吸撲在我臉上,一字一句。


 


「朕,

不想再當你哥哥了。」


 


我懵了,眼淚掛在睫毛上,「不,不當哥哥……那當什麼?」


 


他的拇指緩緩撫過我的下唇,帶著令人戰慄的溫柔。


 


「當……」他的聲音很低,像是誘哄,「教你什麼是『嫁人』的人。」


 


然後,他低下頭,吻了下來。


 


不是小時候哄我吃藥時的輕觸。


 


而是,一個滾燙的、充滿掠奪的吻。


 


他含住我的唇瓣,溫柔又強勢地撬開我的齒關,將我所有懵懂天真的幻想,連同呼吸……


 


一並吞噬。


 


我嚇得睜大了眼睛,渾身僵硬,連哭都忘了。


 


他的氣息鋪天蓋地,滾燙而令人窒息。


 


一點也不甜。


 


不知過了多久,他才緩緩松開。


 


我腿一軟,順著書架滑坐在地上,嘴唇又麻又痛。


 


慌亂間,我的嘴角嘗到一點鹹澀。


 


原來是我的淚。


 


那眼淚終於控制不住奪眶而出。


 


周子煜漸漸從剛才的狼狽中清醒,聽見了我的抽泣。


 


他上前想要安撫我,卻被我害怕地躲開。


 


「絮兒……」他聲音啞得厲害,眼神裡閃過一絲慌亂和無措。


 


他伸手想碰我的臉,又在半空停住,最後隻是笨拙地用袖子給我擦眼淚。


 


「絮兒別哭,哥哥錯了,哥哥嚇到你了是不是?」


 


我慢慢抬眼,怯怯地看著他。


 


「是哥哥錯了。」他的聲音低而溫柔。


 


「哥哥隻是太生氣了,

絮兒說要嫁給別人……」


 


「可我,我隻是想留在宮裡。」


 


他沉默了一瞬,慢慢蹲下身,視線與我平齊。


 


剛才還盛滿怒火的眼,此刻又無比溫柔。


 


他仿佛又變回了那個寵愛我的哥哥。


 


隻是那眼底深處,仍讓我看不懂。


 


「留在宮裡,不一定要嫁給沉舟。」他輕聲細語。


 


「嫁給哥哥,不也一樣可以留在宮裡嗎?」


 


我愣住了,「嫁給哥哥……」


 


「嗯。」他點頭,嘴角勾起一個淺淺的笑,讓人莫名有些心慌。


 


「整個皇宮都是朕的,你嫁給我,自然一輩子住在宮裡。想爬假山爬假山,想吃糖就吃糖。」


 


「可是……你是我哥哥呀。


 


「我們不是親兄妹。」他立刻說道。


 


他聲音低緩,像在陳述一個早已準備好的事實。


 


「絮兒叫我哥哥,是因為你從小在宮裡長大。在天下人眼裡,太後養女嫁給皇帝,是親上加親,是美談。」


 


「真的嗎?」


 


他看著我的眼睛,聲音溫柔而篤定,「嫁給哥哥,會比嫁給沉舟多更多的飴糖。全天下的甜,哥哥都找來給你,好不好?」


 


我吸了吸鼻子,小聲問,「嫁給哥哥,就不用離開皇宮,還可以有吃不完的糖……」


 


「當然。」他笑了,那笑意終於抵達眼底,卻深得讓我看不透。


 


他伸手,將我輕輕拉入懷中,小心翼翼,無比珍視。


 


他的下巴抵著我的發頂,帶著一種滿足的嘆息。


 


他給了我一顆我最喜愛的桂花糖。


 


熟悉的甜味,未及化完。


 


哥哥的唇又壓了上來。


 


溫柔的,不可抗拒的。


 


仿佛要偷食我嘴裡那最後的一絲甜。


 


許久,他才滿足地放開。


 


「這個味道,是哥哥給你的。」


 


10.


 


我獨自坐在假山上,看著夕陽一點一點落下。


 


嫁給哥哥,可以留在宮裡,有吃不完的飴糖。


 


這聽起來不錯,可為什麼心裡這麼慌?


 


我摸了摸自己的嘴唇,那裡還殘留著周子煜滾燙的呼吸。


 


是不是嫁給哥哥,以後就要一直嘗這種「有點怪的甜」?


 


我看著這座我住了十幾年的宮殿。


 


第一次覺得影子特別長,又特別暗。


 


風穿過回廊的聲音,聽著。


 


有點陌生。


 


我拿出一塊飴糖,含在嘴裡。


 


糖漿在嘴裡化開。


 


還好,


 


哥哥給的糖還是甜的。


 


「公主,下來吧,天色暗了。」


 


沉舟一直沉默地守在假山旁。


 


我像往常一樣跳了下來,穩穩地落在他懷裡。


 


正要從他身上下來,越過沉舟寬厚的肩膀。


 


卻見周子煜一身玄色常服站在幾步之外,眼神晦暗不明。


 


「哥哥……」我小聲喚他。


 


他臉上帶著慣常的溫柔笑容,向我招了招手。


 


「為什麼不來御書房找哥哥?」他揉了揉我的發頂。


 


「我……」


 


我下意識地縮了一下。


 


周子煜看在眼裡,

唇角似有一絲冷笑。


 


「朕近日收到一封密函,是關於逆賊陳恪的。這廝,竟仍有餘黨流竄於世。」


 


這句話好生奇怪。


 


「陳恪是誰啊?」我愣愣地問哥哥。


 


周子煜並未回答我,而是轉向沉舟。


 


「是啊,他是誰呢?」


 


沉舟的臉一瞬間蒼白,仿佛呼吸都凝滯了。


 


11.


 


忽如其來的夜雨,我睡得很不安穩。


 


夢裡,我被一陣黃沙卷走了。


 


粗粝的砂石摩挲著我的臉頰、嘴唇。


 


「小公主,如果我帶你走,你會願意嗎?」


 


那聲音有些熟悉。


 


我卻怎麼也想不起來。


 


……


 


一聲悶雷,劃破長夜的寂靜。


 


我從夢中驚醒,

下意識地喊沉舟。


 


推門進來的卻是侍女。


 


「公主,夢魘了嗎?」


 


「怎麼是你?沉舟呢?」


 


侍女臉上有一瞬的慌亂,「他,他……」


 


我的心猛地沉了下去,繞過她奔向殿門。一把拉開——


 


門廊下空空如也。


 


「他去哪了!」


 


侍女跪了下來,「他……他被禁衛軍帶走了。」


 


……


 


天牢裡,我見到了剛剛受過刑的沉舟。


 


見到我,他青紫的眼睛瞬間亮起。


 


我的眼淚奪眶而出。


 


平生第一次,我發了火。


 


衝著那個首領模樣的人怒吼,

「為什麼抓他!為什麼把他打成這樣!」


 


禁衛軍統領道,「公主一直都被此人騙了!他是逆賊之子陳帆,進宮便是為了圖謀不軌。好在陛下英明,及時發現!不然,後果不堪設想啊!」


 


我被他的話驚得一愣,隨即搖頭。


 


「不可能!不可能!沉舟不是逆賊!你們肯定是弄錯了……」


 


「公主,微臣怎會弄錯!就連當年您遇險,他救您性命,都是這逆賊一手設計的。目的就是接近您,謀害公主和陛下……」


 


我的腦袋裡,轟鳴作響。


 


不可置信地看向沉舟。


 


他在我的目光下,緩緩低頭。


 


「沉舟,他說的……是真的嗎?」


 


他沒有說話。


 


牢裡傳來遠處的水滴聲。


 


嗒,嗒,嗒。


 


像是在倒數。


 


「是。」他聲音低啞,「我是逆賊陳恪之子,陳帆。做公主殿下的影衛,是……為尋機復仇。」


 


每一個字,像一把小刀,劃在我的心上。


 


劃破我自以為堅不可摧的感情。


 


「所以,你對我好,是為了要S我嗎?」


 


他的嘴唇劇烈地顫抖,「不!我從未,從未想過S你!我,我……」


 


他嘴邊的話終是化作一抹苦笑,「公主待我好,沉舟,S而無憾。」


 


S?他會S?


 


禁衛統領在一旁冷聲道:「公主,此賊巧言令色,斷不可信!陛下有旨,秋後處斬。」


 


12.


 


我的腦子裡閃過很多畫面。


 


我從樹上摔下來,

沉舟墊在下面,手指折斷,卻先問我疼不疼。


 


我生病的那次,缺少一味藥材,他爬上懸崖峭壁為我找來,差點摔成重傷。


 


每一個打雷的雨夜,每一個飄雪的冬日,他都會站在我的窗外。


 


隻要我一聲呼喚,他就會出現。


 


這些,都是假的嗎?


 


……


 


太陽升起來了,雨停了,天晴了。


 


屋檐下的雨滴,滴答滴答地落下。


 


我突然想明白了。


 


「他為我受傷,陪我爬假山,給我買熱乎乎的糖炒慄子,這些都是真的呀!這些好,都是真的呀!」


 


我笑了,亦不再難過。


 


沉舟是好人!


 


這是個誤會。


 


他不該被處S。


 


13.


 


我像兔子一樣飛奔到御書房的時候。


 


周子煜正背身站在輿圖前,看著北魏與大梁的邊境出神。


 


我小跑過去,像以前那樣從身後抱住了他的腰。


 


他慢慢轉身,低頭看我,眼睛驟然亮起。


 


「絮兒?」他的聲音低啞,帶著比以往更甚的寵溺。


 


我仰起臉,看著他微微彎起的、好看的唇角。


 


哥哥高興了。


 


所以他還是像以前一樣愛我,沒有變。


 


不是嗎?


 


我想起那日,他親我時的樣子。


 


所以比起闖禍,哥哥現在更喜歡親我?


 


就像我喜歡飴糖一樣?


 


那如果我親他一下呢?


 


隻是輕輕一下。


 


我將唇瓣貼在他的唇上。


 


他整個人僵住了。


 


沒有笑,也沒有表情。


 


我糊塗了,

他不喜歡?


 


隻能他親我,不能我親他?


 


我有些不知所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