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用一顆糖,哄好了被我踢中要害的北魏世子。


 


我用無數場禍事,逗笑眉頭緊鎖的皇帝哥哥。


 


人們說,昭陽公主心智不全,卻被所有人護在掌心。


 


可後來,哥哥重重地咬了我的嘴唇。


 


「這個味道,是哥哥給你的。」


 


而那個北魏世子,將我困在懷裡。


 


「給你的沙棗飴,甜嗎?」


 


1.


 


北魏崇武,大梁尚文。


 


兩國戰事稍平。


 


北魏的使臣來了大梁。


 


皇帝哥哥在御書房召見了他們。


 


他們說了很多話,我沒聽懂。


 


可不知為何,哥哥的面色變得很差。


 


我有些心疼。


 


蹴鞠場上,我鬧著要下場,與北魏比試。


 


想逗哥哥開心。


 


周子煜看著我會心一笑,「舍妹年幼,性情未鑿,天真爛漫。今日孩童之戲,貴使勿要傷了她。」


 


北魏使臣恭敬起身。


 


這時,使臣身後隊伍中,一個英俊少年含笑出列。


 


他身量很高,肩背挺拔,束發的銀冠在日光下明亮潋滟。


 


為首的正使臉上掠過一絲驚愕,嘴唇微動,像是要開口阻攔。


 


卻在觸及那少年側首投來的一瞥時,所有動作僵住。


 


隻聽那少年清朗的聲音:


 


「久聞貴國蹴鞠精妙,願向公主討教一二。」


 


站在我旁邊的影衛沉舟,拳頭微微收緊,向我靠了靠。


 


我衝他咧嘴一笑。


 


有沉舟在,他絕不會讓任何人傷我分毫的。


 


他可是宮裡最厲害的影衛,救過我的性命。


 


……


 


場上一片沸騰的追逐。


 


我的裙裾翻飛,追著那枚藤球滿場跑。


 


那少年隻含笑看著,遊刃有餘地控著球,像在逗弄一隻撲躍的雛鳥。


 


變故隻在一瞬。


 


我看準空當,铆足了勁兒上前一記飛踢。


 


這一腳毫無章法,全憑一股嬌憨的蠻勁。


 


可那球卻似長了眼睛,裹挾著風聲,不偏不倚,正中那少年雙腿之間。


 


時間仿佛凝固了。


 


他嘴角那絲遊刃有餘的笑意瞬間僵住。


 


悶哼一聲,俊朗的面容霎時煞白,挺拔的身形蜷成蝦米。


 


所有從容頃刻瓦解。


 


風卷過沙場,那枚惹禍的藤球在他腳邊無辜地滾了兩圈,停下。


 


全場S寂。


 


我「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他怎麼這麼弱雞,踢一腳就疼成這樣?


 


2.


 


我叫江絮。


 


高祖皇帝打天下時,我爹陪他出生入S。


 


然後S在了黎明前夜。


 


陛下追封他為異姓王,把失了爹娘的我抱進宮中,交給皇後撫養。


 


我被冊封為「昭陽公主」。


 


「從今往後,本宮便是絮兒的娘親。」


 


她拉著我的手穿過漫長的宮道,掌心溫熱。


 


記憶裡從來不哭的我,突然哭了。


 


她將我抱在懷裡親我的眼睛,細聲哄我。


 


一個漂亮的男孩跑到我身邊。


 


「別哭,給你飴糖吃。」


 


我的手心裡多了一顆糖,很甜。


 


「我叫周子煜,是你的哥哥。」


 


這一年,我三歲。


 


我有了娘親還有哥哥。


 


到了五歲上下,

我還不會說話。


 


宮裡便有傳言說我心智不全。


 


娘將那些嚼舌根的人狠狠地罰了。


 


我看著流淚的娘親,第一次開口。


 


「娘——」


 


所有人都驚呆了。


 


娘親眼裡噙著淚,將我緊緊地抱在懷裡。


 


……


 


沒過幾年,高祖皇帝就去陪我爹說話了。


 


太子哥哥變成了皇帝哥哥。


 


他依然給我帶飴糖吃。


 


糖還是那麼甜,隻是哥哥卻變得不那麼愛笑了。


 


我總想逗他開心。


 


可是我很笨,我把糖分給他,把糕點分給他。


 


他也隻是淡淡地笑笑。


 


直到有一次,我不小心闖了禍,將他的奏折燒焦了。


 


皇帝哥哥看著那黑乎乎的奏章,難得地笑了。


 


「算了。此事不必再議。」


 


奏折被扔在了一邊。


 


下首的老臣到嘴邊的話隻得咽了回去。


 


周子煜將我抱在膝上,「燒得好,絮兒真聰明。」


 


哥哥誇我聰明?


 


所以他是喜歡我闖禍嗎?


 


那之後我又陸續踢翻了御書房的墨,打翻了宗親王爺的酒杯。


 


周子煜總是揉著我的頭發笑著說,「算了。」


 


可此時蹴鞠場上的我,卻有點拿不準了……


 


3.


 


正使倏然起身,眉目驚懼地看向少年。


 


轉而憤怒地看著我。


 


像要上來打我一頓。


 


我有些害怕地縮了縮脖子。


 


沉舟瞬間擋在我身前。


 


「陛下這是何用意?」正使道。


 


「一個侍從而已,正使何必這麼認真?」


 


皇帝哥哥向我招了招手,我趕緊跑到他身邊。


 


他慢悠悠再次開口,「使臣見諒,自家妹妹被慣壞了。」


 


他這話卻不是對著那正使而言,倒是看著那少年。


 


隻見他被人扶了下去,與周子煜冷冷地對視。


 


不歡而散。


 


我好像闖了很大的禍,眼神怏怏地看著哥哥。


 


他伸手捏了捏我的小臉,卻絲毫沒有責怪。


 


「出了汗,小心著涼。」


 


說著脫下自己身上的衣袍,披在我身上。


 


我衝他甜甜地笑了。


 


不管我做什麼,哥哥都會護著我。


 


……


 


皇帝哥哥心情似乎不錯,

可我對那少年卻有些愧疚。


 


這,到底有點無妄之災。


 


說來奇怪,自己力氣又不大,他怎會傷成那樣?


 


「沉舟,我到底踢到他哪裡了?」


 


沉舟有些不明所以。


 


我指了指他大腿間,「就這兒,為什麼他那麼疼?」


 


沉舟萬年冰封的臉上,罕見地出現一道裂痕。


 


聲音僵硬,「大約是,踢到了,嗯,北魏男子的……視若生命的東西……」


 


「是什麼?」我繼續追問。


 


沉舟臉漲紅了,支支吾吾。


 


蹦不出一個字。


 


4.


 


幾日後,我拉著沉舟去街上逛。


 


我手裡舉著糖畫兔子,實在沒忍住,在兔耳朵上舔了一小下。


 


早知道剛才買兩個好了。


 


身旁的沉舟懷裡堆成了小山。


 


芝麻酥、蜜漬梅子、芙蓉糕,還有兩串冰糖葫蘆。


 


我在北魏驛館門前停住。


 


「去叫……」


 


糟糕,我不知道那少年的名字。


 


「去叫那個和我踢球的好看男孩出來,就說大梁公主求見。」


 


我笑著與那門口的守衛道。


 


片刻後,那少年出現在門口。


 


見他步伐如風,安然無恙,我放了心。


 


他看見我與滿身東西的「貨架」沉舟,愣住了。


 


「那日對不住,這些東西給你賠禮。」


 


我指了指沉舟懷裡。


 


見他仍是一動不動地看著我。


 


我低頭看了眼手裡的兔子糖,

有點舍不得。


 


算了


 


「這個也給你,很甜!」


 


他盯著我的眼睛,有一絲動容。


 


「快拿著吧,回了北魏,你就吃不到了。」


 


他笑了。


 


不是那日看著我帶著興味的笑,而是喉嚨裡滾出來的,低低的笑聲。


 


他忽然伸手,快得連沉舟都未及反應。


 


指尖在我嘴角輕輕一掠,卻並未真正碰到。


 


「這兒,」


 


他收回手,指了指自己嘴角相同的位置,笑意加深。


 


「沾上糖了。看來公主賠罪之前,自己先嘗過了?」


 


我耳尖有些紅了,不好意思起來。


 


「糖很甜。這份賠禮,我收了。」


 


他示意守衛接過沉舟懷裡的東西。


 


趁著空當。


 


他低聲在我耳邊道:


 


「我叫元錚。

我還會來找你的。」


 


5.


 


北魏的使臣走了,據說回去的時候將整個南市的貨郎掃了一空。


 


還帶走了好些廚子。


 


皇帝哥哥很開心,安撫了北境,又開了互市。


 


他給我帶了好些飴糖、糕點。


 


還有北魏的各式小玩意,其中還有一個藤球。


 


深得我心!


 


春去冬來,寒來暑往。


 


恍然間,三年過去了。


 


又恍然間,我及笄了。


 


娘親親自主持了及笄禮,為我簪上一枚珠釵。


 


隻可惜皇帝哥哥要早朝,沒能來觀禮。


 


6.


 


周子煜下朝時,我像小鳥一樣撲到他懷裡。


 


晃著腦袋,給他看我頭上的珠釵。


 


他抱著懷裡的我,身子一僵,

眼神有些怔愣。


 


他最近總是這樣看著我發愣。


 


我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


 


他這才回神,揉了揉我的發頂,「長大了。」


 


及笄禮的宮宴,頗為熱鬧。


 


宴席上多了許多未見過的男賓。


 


他們不時地將目光投在我身上。


 


可我還是對面前的芙蓉糕更感興趣。


 


與我最近的探花郎,見我吃得開心,將自己面前的那碟也放在我桌上。


 


我衝他燦然一笑,那聲謝謝還未出口。


 


隻聽「咔嚓」一聲。


 


皇帝哥哥手中的酒杯碎了。


 


鮮血順著手腕往下流。


 


宴席上一時有些混亂。


 


太後娘娘看著哥哥,神情嚴肅。


 


……


 


慈寧宮內。


 


太後屏退了左右,隻留了皇帝一人說話。


 


「皇帝,近日去絮兒那,似乎勤了些。」


 


周子煜手微微攥緊,「兒子,隻是去看望妹妹。」


 


「妹妹?哀家第一次見兄長看妹妹的眼神,需那般……克制。」


 


空氣驟然凝固。


 


太後神情悽然,「她心思無知,不懂這些。她把你一直看作兄長,你……你難道要拉她入泥潭嗎?」


 


「正因她無知,朕如何放心將她交與別人。」


 


7.


 


侍女擦著我湿漉漉的頭發,門簾被人撩起。


 


「哥——」我歡快地喊他。


 


他接過侍女手中的棉布,揮退了宮人。


 


抬手撩起我肩上的湿發,

指尖不經意間擦過我的脖頸,有些痒。


 


「哥哥的手,還疼嗎?」


 


他的手一頓,「你這小沒良心的,也不來看看哥哥。」


 


我急忙搖頭,「我去看你時,內侍說你去了娘親那裡。」


 


他的動作一僵,神情凝重。


 


我拉過他受傷的手,輕輕吹了吹。


 


「這樣便不會疼——」


 


他攥著我頭發的手指忽然收緊。


 


「疼……你弄疼我了……」


 


我小聲哼了哼。


 


他倏然睜眼,眼底滿是我看不懂的幽暗。


 


我有些害怕地瑟縮。


 


「如果有一天,哥哥做了讓你害怕的事……你會恨哥哥嗎?


 


「是將給我的飴糖都吃了嗎?」


 


他看著我無比認真的表情,忽然發出一聲悶笑。


 


起先極壓抑,隨後越來越大聲,竟帶著一絲難以自持的顫抖。


 


我伸手推他,「哥哥笑什麼,那樣絮兒真的會難過的。」


 


他慢慢止了笑,「不是飴糖,是……」


 


嘴角的話終是化成一絲無奈的笑。


 


他沒有再解釋。


 


我正疑惑,不是飴糖,是什麼呢?


 


他忽然低下頭。


 


嘴唇落在我的發頂,輕輕咬住了我一縷還湿著的頭發。


 


「哥哥?」


 


我縮了縮脖子,有點害怕。


 


他的眼尾有些紅,拿起棉巾繼續擦著我的頭發。


 


「哥哥隻是有些累了。」


 


8.


 


御花園的花開得正好。


 


我坐在假山上,看著紅花綠柳。


 


底下的沉舟一眼不眨地看著我。


 


生怕我掉下去。


 


太後的儀仗經過,她溫柔地向我招手:「絮兒,下來。」


 


我跳了下來,沉舟眼疾手快地接住。


 


太後看著我搖了搖頭:「胡鬧。」


 


嘴上如此說,還是掏出帕子給我擦汗。


 


「前幾日的宮宴上,來了好些世家子弟。絮兒,有瞧著喜歡的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