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全程無視兩人，跟宋時樂他們該吃吃，該喝喝。
夜裡起了山風。
我早早鑽進溫暖的帳篷，發現帳篷上掛了一個驅蚊蟲的草藥包。
剛準備躺下，突然收到顧逸的消息。
他發來一個定位，約我大半夜去看……流星。
我沒理會，蒙頭繼續睡。
他又發來一張陰森恐怖的戶外照片，說會一直等我。
我擔心他一個失溫或者遇上什麼豺狼虎豹，最後發消息的對象是我，那就跳進黃河也洗不清了。
哎。我認命起身。
夜靜春山空。
我在半山腰看到傻不愣登的顧逸，蜷縮在角落瑟瑟發抖。
我要是不來，他指定凍S。
我又氣又冷，破口大罵：「你是不是有病！大半夜不睡覺把我喊來。」
他嘿嘿一笑，說不知道會這麼冷。
「走吧。」
剛走兩步，突然聽到旁邊的樹叢發出「哗啦啦」的聲響。
我們對視一眼，同時停下。
山風灌進領口，冷得人直發抖。
「會不會……有狼？」
我顫聲問。
「別想，快走。」他也慌了。
我們加快步伐，幾乎小跑起來。
突然！腳底一空！
整個人嗖一下，直至墜落，掠過亂石與枯枝。
我從山路滑了下去。
不幸中的萬幸，我摔在一塊湿潤的泥土上。
顧逸在上面喊我，我剛想起身回應。
鑽心的疼兀然襲來。
我的腳崴到了。
16
墜落處的地方距離主道，約莫三米。
我努力讓自己平靜下來，告訴顧逸，我腳崴到了，讓他能不能從側面的小路下來救我。
旁邊一片漆黑，隻聽到窸窸窣窣的聲音。
不知是什麼動物的嗥叫，令人毛骨悚然。
顧逸顯然也聽到了。
他沒有選擇下來救我，而是說手機沒信號，讓我留在原地等著，他去喊救援。
「顧逸！你別走！」
風聲混雜著野獸的嘶鳴，響徹山野。
我想起之前刷過的一條視頻。山裡有跟哈士奇長得很像的狼。
忍不住暗暗一笑，苦中作樂。
腳很疼，身體很冷。
我想起高中時，
為了討室友喜歡，打水會隨手替每個人都打一壺。
有一次大冬天，隊伍太長，等我回到宿舍，早已人去樓空。
她們沒等我吃飯，也沒跟我說一聲。
就像現在，我永遠是被拋棄的那個。
突如其來的委屈夾雜著恐懼鋪天蓋地而來。
眼淚毫無預兆地落下。
「哭什麼？」
一個聲音從黑暗中傳來。
我嚇得一哆嗦，擦了擦眼淚，抬頭看到一道模糊但堅定投向我的光。
宋時鈺蹲在上邊，打著手電筒，讓我原地別動。
他繞了一圈山路，來到我跟前。
「你怎麼來了……」我忍住哽咽，努力讓自己別太狼狽。
他沒說話，單膝跪在我面前，抓起我的腳踝，小心檢查起來。
「嘶……疼！」
「骨頭沒斷，應該是骨折了。」他蹲下來，轉身背對著我，
「上來。」
望著從天而降的「人轎」，我還在猶豫——
突然聽到又一聲「嗷嗚~」。
我立馬爬上他的背。
他穩穩地託住我，慢慢起身。
夜風拂過。
他的碎發掠過我的臉，有點痒。
我問他怎麼找到我的。
他說半夜想給我換一個新的草藥包，結果發現我不在營地。
打電話不接，發消息不回，就立馬動身找我。
路上，他遇見了慌慌張張的顧逸，兩人差點打了一架。
「下次，」他把我下滑的屁股蛋往上掂了掂，「別跟不靠譜的家伙走夜路。
」
「哦。」臉貼在他溫暖的後背，我悶悶應了聲。
「聽到他把你一個人丟在山裡，我真的害怕了。」
宋時鈺的聲音微微發顫，「隻要你沒事，要我怎麼樣都行。」
我呼吸一滯，腦子裡炸開一朵花。
「你為什麼……」這麼在意我。
他突然停下，側過臉，無奈道：
「林以棠，你難道沒發現，我喜歡你嗎？」
诶？
诶！
「雖然我知道你討厭我，但……」他眼神落寞，語氣卻異常堅定，
「這次我不會再放手了。」
「等等。你喜歡的人，不是若晴嗎？因為教練反對，才沒在一起嗎……」
宋時鈺哭笑不得，
「你在說什麼？」
埋藏在心底的酸澀，在這個狼狽的夜晚，終究沒憋住。
之前所有聽到的、看到的，我一籮筐地倒出來。
他安靜地聽著，時不時輕拍我的後背，安撫我的情緒。
好像所有的不安與委屈，一點點被撫平。
他告訴我，他喜歡的人，不是若晴。
過去他和若晴的確是教練安排的射輔組合。
漸漸的，若晴對他有了別的心思，在賽場上無法做出一個輔助該有的客觀判斷，影響到比賽成績，才被調到別的隊伍。
「我喜歡的人，」他微微偏過頭，溫柔地看向我，
「一直在眼前。」
心潮湧動。
我緊緊摟住他的脖子，剛想說什麼，突然——
宋時鈺眼神一變，
身體陡然緊繃。
「別動。」
「怎麼了。」
「別看。」
越是被這麼說，就越忍不住去看……
這一看，頓時嚇破膽。
一條幽青的蛇盤踞在斜上方的樹枝上。
正一瞬不瞬地盯著它的獵物。
呼吸驟停。
下一秒，一道黑影猛地竄過來。
直衝我的面門！
我來不及尖叫，被人捂住腦袋，壓進懷裡。
隻聽到宋時鈺悶哼一聲、
蛇被他甩了出去，很快消失在草叢間。
我尖叫著從他懷裡跌落，發現宋時鈺臉色慘白。
「你被咬了！」我抓起他滲著血的虎口。
憑借著散裝的急救知識，我撕下碎布，
綁住他的手腕。
兩個清晰的牙印呼呼冒血，周圍的皮膚眼瞅著正快速青黑起來。
我的腦子一片空白。
嘴唇下意識湊近他的傷口——
「你想幹嘛。」他抽回手，又急又惱，「別，有毒。」
「那怎麼辦！」我急得渾身發抖，捧著他快腫成饅頭的手，急得直哆嗦，
「萬一……萬一要截肢，該怎麼辦……」
「不會。」他用沒受傷的左手把我摟進懷裡，
「等下，我要是失去意識，你得保持清醒，跟醫生說清楚蛇的特徵，才能最快找到適配的血清，知道嗎？」
「嗯。」眼淚沒憋住，滴在他的手臂上。
他臉色愈發慘白，嘴唇泛青，強撐著安撫我，
「別哭，真沒事。」他扯了扯嘴角，
「好不容易重新遇到你，我還舍不得S。」
他攬住我的肩，
「扶我起來，我們得自己走回去了。」
15
還好附近的醫院經常接收到被蛇咬傷的群眾，備了一些血清。
宋時鈺的手保住了。
我靠在老弟肩上，渾身乏力，在醫院的走廊候著。
若晴火急火燎地出現，上來就甩了我一個耳光。
我完全沒注意到她，一下被打懵了。
「都怪你！他的手要是再也打不了遊戲，你就S定了！」
林以舟想還手。
若晴揚起臉，挑釁道，「打我啊，你一個大男人，有種就打我啊。」
林以舟緊握拳頭。
啪！
響亮的耳光響徹走廊。
若晴捂住臉，難以置信地看著來人。
「我寶寶紳士，不打女人，但我可以。」
宋時樂踩著高跟出現，一身利落的黑色套裙，不怒自威。
若晴還想說什麼，宋時樂揉了揉打疼的掌心，
「我是他親姐都還沒說話，你算什麼東西，滾一邊去！」
若晴哭著跑開了。
我不敢看宋時樂，「姐姐，你不怪我嗎？」
她嘆了口氣，「怪天怪地，怪他自己，也不可能怪你。」
她從包包裡掏出一個舊舊的小狗公仔，
「我回去一趟，就是為了給他拿這隻玩偶。他沒這個東西睡不著。」
我愣在原地。
記憶如潮水般襲來。
同桌，打遊戲很厲害，突然沒來上學，去了南方……
宋時鈺就是記憶中那個……
不告而別的少年？
！
這個如今被 rua 到禿皮的小狗，就是我帶他去夾娃娃的戰利品。
沒想到他一直留著。
16
高二那年，我和林以舟轉到三中。
父母工作繁忙，我倆都得住校。
室友之間早就形成自己的圈子，為了盡快融入，我對誰都給予兩百分的熱情。
主動承包宿舍衛生，幫她們打飯，什麼都讓著她們。
結果還是被私下非議，說我是討好型人格，不是真心的。
隻有那個少年、我當時的同桌，接住了我所有的熱情，真誠擁抱我的友好。
或許心動的種子，就在那時埋下。
……
醫生說宋時鈺沒什麼大礙，隻要注意傷口的護理就行。
我打算先回學校請個假，
這段時間留在醫院照顧他。
結果閨蜜緊張兮兮地找到我，讓我先別回學校，也別到處跑。
才知道，我被開盒了。
起因是下午有個帖子，匿名曝光我就是前段時間網戀欺騙宋時鈺的人。
還說我手裡有宋時鈺的把柄，威逼他陪我去什麼露營，導致他被蛇咬。
如今在醫院搶救，生S未卜。
極有可能因此錯過新賽季的選拔賽。
粉絲瞬間炸開了鍋。
有激進的人甚至開始人肉我，把我的個人信息掛到網上。
「能拍到醫院的照片，還知道那麼多細節，肯定是若晴幹的。」閨蜜憤憤不平。
我冷靜看完帖子，截屏保留。
「走吧。」
「去哪？」
「報警。」
……
從派出所出來，
我呼出一口濁氣。
這次，我不必討好誰，顧慮誰,再也不當鴕鳥了。
剛打開手機,一條推送彈出。
【聯盟現役最有價值的選手宋時鈺,突發直播中！】
我心頭一顫,點進了直播間。
鏡頭中,宋時鈺倚靠在病床上,手上纏著紗布。
臉色雪白，嘴唇幹涸，一臉無法掩藏的病態。
彈幕炸了,一邊心疼主播,一邊辱罵我。
隻見他眸色一暗，掃過那些不斷刷新的彈幕,沉聲開口：
【今天臨時開直播,是為了公布兩件事。】
【首先,我和我姐宋時樂，在拿下總冠軍前就決定,那是我們最後一次代表戰隊，參與正式比賽。】
【我們有更想做的事情,已經決定,退居幕後。】
他展⽰了⼀份聊天記錄和戰隊內部的申請函，
時間都在比賽前。
【我和姐姐打算用這些年攢下的獎⾦,投資即將創辦的電競學校。】
【我們淋過雨，如今有能力,想給有天賦的年輕⼈撐把傘。】
眾人哗然。
【另外一件事是要澄清，我和林小姐,並非傳聞中的關系。因為……】
他撫摸著⾝側的玩偶，⽬光繾綣。
【我在追,還沒追到⼿。】
接著他徐徐道出他成為職業選⼿之前的故事。
最後,他坦⽩,從一開始的 CPDD 就知道是我。
【與其說她騙我,倒不如說,是我設了個局，請君入瓮。】
【我很感恩,我的月光終於重新落回我的⾝上。】
……
我飛奔來到醫院。
胸口像塞滿了棉花,⼜酸⼜脹。
推開 VIP 病房的⻔。
窗外的陽光安靜地灑在宋時鈺⾝上，氤氲出⼀圈毛茸茸的微光。
光與塵在空中飛舞。
他剛好關掉直播，朝我揚起⼀個溫暖的笑。
如多年前，那個犯困的下午。
夏⽇蟬鳴，宋時鈺從夢中醒來,臉上還留著書本的印子。
睡醒的少年有點犯懵,發現我在看他，傻傻一笑。
「怎麼了？」
記憶中的聲音與⽿邊的落語重疊交錯。
我撲進他的懷裡,仰頭看向他,
「宋時鈺，你要不要聽聽我的故事？」
「好。」
我在他懷⾥找了個舒服的位置躺下,悠悠開口：
「我也有一個喜歡了很久的⼈……」
那個下午，
故事主人公⼀直牽著我的手，慢慢收緊。
我的故事講完了。
他眼尾湿潤,俯下身，在我額頭落下一吻。
關於我和他的故事，
才剛剛開始。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