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群臣們面面相覷,不敢吱聲。
可臉上都掛著同樣一句話——
聖上的身子被掏空了。
「聖上幼年流落異國,身骨本就孱弱,萬一因為床事出個好歹,讓堂堂皇族顏面何存!」
黎叔一臉擔憂,唉聲嘆氣。
他和父親一樣,對李羨忠心耿耿。
可他沒有看清,龍椅上的李羨根本配不上他的赤膽忠誠。
「黎叔所言極是,隻可惜沈貴妃聖眷正隆,我雖然心焦,卻插不上嘴。」我蹙眉,嘆息此事難辦。
「哼,沈貴妃,又是沈貴妃!」
黎叔震怒,「前朝妖後禍國,皇上差點駕崩在流亡途中。他是不長記性嗎?還這般寵幸女子!」
「黎叔此言謬矣。
女子,也不全都是壞人。古來多得是賢妃賢後,她們輔佐皇帝,撫育皇子,功勞卓著。不過,黎叔您倒是提醒了我。」
我微微一笑,「宮中該選秀了。」
「選秀?」
我點頭,「一枝獨秀不是春,百花齊放春滿園。」
「長春殿的春色凝固太久了,也是時候召佳人入宮,平分春色了。」
7
黎叔上書李羨,要求再度選秀。
朝堂一呼百應。
前朝有妖後擅權。
是以臣子們最不希望看到的,就是李羨重蹈覆轍。
他們希望拔擢新人,與沈嫋互為掣肘。
提議選秀的奏折,如雪花片般飛上案頭,李羨推脫不過,終是應允。
我主動請纓,攬下了這個肥差。
有便宜不佔,烏龜王八蛋!
掌事姑姑的俸祿少得可憐,我也該中飽私囊,肥肥自家田地了。
我胃口大如饕餮,貪得不亦樂乎。
半月後,才定下了兩位人選。
一位是江南首富之女,裴青意。
而另一位,卻是沈嫋的庶妹,沈河安。
畢竟,聖上最喜歡貴妃。
他愛屋及烏,也定會垂憐她的妹妹。
「你就是……沈河安?」
那日午後,我陪同李羨在御湖喂錦鯉。
層層疊疊的碧綠蓮葉驀地撥開,一隻舴艋舟緩緩蕩來。
行舟之上,一名美貌宮嫔持簫俏立。
她面貌七分似沈嫋,卻與她的嫵媚鮮妍不同。
她更為安靜乖巧,順從膽怯。
「臣妾正是沈河安。
」她嬌羞地點了點頭,眼波含情,欲說還休。
「原來你也會吹簫。」李羨贊嘆,「吹得還這樣好,和你姐姐不分伯仲。」
李羨眸中掠過一絲痴迷。
也難怪。
畢竟他與沈嫋就是因簫結緣。
如今沈嫋懷胎,身形笨重,面上生斑,容色大不如前。
沈河安這個替身,出現得時候正好。
當晚,李羨宿在沈河安的合歡殿。
燈燭剛剛熄滅,沈嫋身邊的大宮女露水就匆匆趕來。
她跑得很急,釵歪髻斜,氣喘籲籲。
「姑姑容稟,娘娘貴體抱恙,腹痛難忍,皇上可得去看看吶!」
讓皇上過去看什麼?
他又不是太醫。
可我半虛半假地攔了一下,終是沒攔住,讓她闖進殿中。
不多時,
李羨披衣而出,匆匆往長春殿去了。
這般爭寵手段,我屢見不鮮,隻好對追出來的沈河安苦笑。
「貴妃懷著龍種,到底金貴些,皇上過去看看,亦是尋常事。」
「風冷露重,娘娘進殿安歇吧,萬一感染風寒,皇上可要責備奴婢了。」
月華如洗,清輝滿地。
沈河安銀牙咬碎,眸中怒火熊熊燃燒。
「沈嫋,你敢銼磨我,你自己也別想好過!」
說罷,她折身回殿,哐啷一聲閉門。
七月流火,凌霄花越開越烈。
縱使在暗夜之中,也紅得轟轟烈烈灼目刺眼。
我採摘一朵,低頭細嗅。
風起了。
事情變得越發有趣了。
8
不愧是沈家的女兒。
沈河安的手段,
比起沈嫋有過之而無不及。
爭寵之事過了不足一月。
天蒙蒙亮,我還未起床,就聽宮女若水著急忙慌地叩響房門。
「姑姑不好了,長春殿出事了!您快去看看吧!」
若水一貫沉穩,她急成這樣,可見是出了大事。
等我趕到,長春殿門外已橫屍三具。
血流遍地。
太醫們顫巍巍跪了一地,抖如篩糠。
這是怎麼了?
「滾!你們都給本宮滾!」一個銅鏡砸出來,幾個宮婢抱頭鼠竄,殿內傳來沈嫋沙啞的嘶吼聲,「庸醫誤人!你們都沒安好心,故意戕害本宮!」
我這才看清,其中一具屍體是太醫院判宋之鶴。
他家世代行醫,在宮中勢力盤根錯節。
到他這一代,僅有他一個男嗣。
餘下兩具屍體雖不認識,
但看打扮,也是太醫院的人。
我愣住了,心道不妙。
不敢入內,靜靜地候在殿外。
不多時,李羨陰沉著一張臉,覆手而出。
「可還有旁的法子醫治貴妃?若有,朕重重有賞,給你們封侯,封王!」
見無人應答,李羨勃然大怒,
「朕養你們太醫院,究竟有何用?關鍵時刻,一個也派不上用場!」
「朕的愛妃沒有說錯,你們全都是庸醫!來人吶,把他們拖下去,全部杖S!」
聞言,太醫們連連喊冤。
「聖上饒命!貴妃娘娘的痘疹發病太急,縱使是扁鵲重生,也回天無力啊!」
為首的太醫涕淚縱橫,「熱毒已攻下心肺,龍嗣就算大羅神仙來了,也保不住。」
「但此刻去子留母,施針用藥,臣有把握手到病除,
讓娘娘玉體無恙!」
「否則,毒入骨髓,藥石難醫!」
可盛怒之下的李羨,哪兒聽得進去。
長春殿外,喊冤之聲此起彼伏。
起初撕心裂肺,而後漸漸沒了聲息。
皇宮彌漫著濃鬱的血腥味。
深秋未到,已滿是肅S之氣。
沈嫋硬撐了七天。
如太醫所料,她發病極快,不過幾天膿瘡就遍布全身,破水流膿。
第七日,她身下鮮血如注。
龍嗣掉了。
9
貴妃失子後,第一時間施針用藥,堪堪保住了性命。
可她並不珍重自身,反而日夜啼哭,狀如瘋魔。
李羨心疼她,陪在長春殿整整三天,足不出戶,罷了早朝。
第四日,朝臣跪了一地,
勸聖上節哀。
李羨這才離棄沈嫋,繼續理政。
可他哀痛欲絕,形容枯槁,看了半天折子就覺得天旋地轉,頭痛幹嘔,隻好回殿休息,命我代批奏折。
李羨稱病,不再踏足後宮。
我想他內心深處,多少有些怨沈嫋。
怨她無能,連龍嗣都保不住。
沈嫋發了幾日瘋,突然醒悟過來,聲稱自己遭奸人陷害。
她徹查後宮。
當晚就在裴貴人的偏殿,發現了一個巫蠱娃娃。
娃娃身上用朱砂寫著沈嫋生辰,腹部扎了十幾根寒光閃閃的銀針。
「是你!是你算計本宮,戕害龍嗣!」
「若不是你暗行巫蠱之術,本宮又豈會失了孩子!」
她一根根拔出娃娃腹部的銀針,雙眸猩紅,當場大叫,「來人,
將這小賤人拖下去!剝皮楦草!」
我吃了一驚。
裴青意雖出身商賈,可畢竟是皇帝親封的貴人。
更何況,她還有個自詡清流文臣的表舅。
「不是臣妾做的!臣妾沒有!臣妾是冤枉的!」
裴青意哭得上氣不接下氣。
嫩白的手指插進泥土,不肯被侍衛拖走。
見了我,她仰起臉,仿佛溺水之人拽住了救命稻草。
「姑姑,是您擢選我進宮的……求您救救我,我真的是被冤枉的啊!」
美人帶淚,如芙蓉泣露,惹人憐愛。
見我動容,站在沈嫋身後的沈河安揚了揚眉。
「姑姑當真要偏袒賤人嗎?」
「她害得姐姐沒了孩子,手段狠辣,其心可誅!便是S一萬次,
也難消我沈氏一族的怨怒!」
「姑姑該不會為了碎銀幾兩,與我沈氏為敵吧?」
沈河安不容小覷。
左一個「姐姐」,右一個「沈氏」,叫得親熱黏膩。
不過三兩句話,就暗諷我貪墨行賄,把我架在火上烤。
好伶俐的口齒。
難怪沈嫋遭她蒙騙,被她耍得團團轉。
「安兒說得不錯。」沈嫋面容扭曲,「上官辰,本宮與賤人不共戴天!你敢保她,就是和本宮過不去!」
眼下,還不是和沈嫋撕破臉的時候。
我低垂下頭,恭恭敬敬。
「貴妃娘娘,還請借一步說話。」
10
進入內殿,沈嫋屏退眾人。
唯留幾個親信。
我撲通一聲跪下,「奴婢是為貴妃娘娘著想。
皇後沒下懿旨,您擅專發落了裴貴人,恐被責罰啊。」我一臉難色,「若放在平時,娘娘定是不怕的。可如今今非昔比,外面風聲鶴唳,有心之人唯恐尋不出娘娘錯處。娘娘擅自S了裴貴人,不是往槍口上撞?」
沈嫋失子,皇後黨立刻反撲。
指使欽天監進言,說沈嫋是災星,克子。
見沈嫋沉默,我乘勝追擊,「不如……先幽禁冷宮?」
我低語,「到時候,她若是畏罪自裁,失足落井,和娘娘也沒關系了不是?」
聞言,沈嫋緊鎖的眉頭慢慢舒展。
她隻想裴青意S。
至於怎麼S,她可不管。
可如果皇後介入此事,那裴青意撐S幽禁冷宮,絕不至於喪命。
「到底是皇上跟前的人,姑姑果然不同凡響。
」
重生後,我對長春殿百般討好,沈嫋以為我「開竅」了,當了她裙下之犬,因此沒有疑心。
「這事就交給姑姑了。」
沈嫋屈尊降貴地伸出一隻玉手,輕拍我肩膀兩下。
「您的恩情,本宮斷不敢忘。」
沈嫋走後,裴青意以「言辭有失,頂撞妃位」之罪,幽禁冷宮。
是夜,恩露閣起了一把大火。
足足兩個時辰才撲滅。
等宮人闖進去,裴貴人早撒手人寰了,她渾身漆黑,容貌難辨,隻有腕上的琉璃珠串能驗明正身。
沈嫋大仇得報,很快振作起來。
她像秋日的野草,一點星火,即可燎原。
她略使小技,就與李羨重歸於好。
長春殿的燈燭再度明亮。
我遠眺,連綿的燈燭仿佛星子,
點亮了風雨如晦的皇宮。
沈嫋,你不就想要一個孩子嗎?
奴婢幫你。
11
半載過去了,沈嫋的肚子始終沒有消息。
沈河安嶄露頭角,一舉封妃,風光無限。
她酷似嫡姐,可因出身之故,身段更軟,長袖善舞,八面玲瓏,在宮中頗得人心。
李羨雖不愛她,但到底多了些倚重。
那日宮宴,沈河安吃了一隻螃蟹,突然惡心,掩面作嘔。
我佯裝大驚,「娘娘從前不是最愛吃螃蟹嗎,今兒個怎麼聞見腥味難受?莫不是……有孕了?」
話音剛落,沈嫋驀地變色,脫口而出道,「不可能!怎麼會!」
剛才還歡喧的宮殿一時肅靜。
賓客們或尷尬或嘲諷地看向座上的貴妃。
連成天吃齋念佛,置身事外的皇後都笑了。
「宮妃懷上龍嗣是好事,貴妃這般驚訝做什麼?好像不想沈妃有孕似的。」
沈嫋僵住,攥著酒杯的手微微顫抖,鳳眸翻湧著不甘。
沈河安卻落落大方,替嫡姐打圓場。
「姑姑說笑了,臣妾昨日才來的癸水,豈會有孕?」
我連連稱是,「難怪貴妃娘娘緊張,原來是關心則亂。兩位娘娘姐妹情深,真真兒讓奴婢羨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