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告發貴妃穢亂後宮,懷了野種。


 


可皇帝不信。


 


為安撫美人,他活剝了我的皮,做成一支兔兒燈,供貴妃觀賞。


 


「人皮脆,這罪奴的皮被燒過一次,韌性反倒好。」


 


可他忘了。


 


我被燒傷是為了救他。


 


再睜眼,我重回告發貴妃那天。


 


「姑姑剛才想說什麼?」


 


我一愣,望向皇帝頭戴的玉冠,諂媚地笑。


 


「臣想說——貴妃有心,她獻給聖上的翠冠,都綠出水了!」


 


1


 


我是御前掌事姑姑。


 


混到我這資歷的,大多是年過半百的老宮女。


 


可我年僅十六。


 


有此殊榮,無過四字——「滿門忠烈」。


 


皇帝還是廢太子時,

被驅逐出京。


 


妖後派人追S他,我爹以血肉之軀為他擋下箭雨。


 


廢太子安然無恙,我爹卻被射成刺蝟。


 


圍困空城,百日無米。


 


為保全廢太子,我娘割肉飼主,肉盡而亡。


 


S前,她雙臂隻剩嶙嶙白骨。


 


可那把骨頭卻SS攥住我,聲嘶力竭。


 


「護住他,他是你主子,就算S,你也要護住他!」


 


我護了廢太子整整十年。


 


為了護好他,我拼盡全力。


 


哪怕慘遭毀容,遑論身負重傷,不惜舉族覆滅。


 


李羨回宮那日,我沒有親人了。


 


他一襲明黃色龍袍,威嚴地走向龍椅。


 


而我形單影隻地跟在他身後,捧著他拖拽在地上的龍袍,亦步亦趨。


 


臣子們念我忠烈,

烏泱泱地跪了一地,懇請皇帝納我為妃,以彰仁德。


 


可李羨遲疑了。


 


他凜冽的眸光掃過我醜陋的臉,長眉微蹙。


 


「民女不想封妃。」


 


望著他為難的模樣,我懂事地跪下,「民女自請做御前掌事。」


 


我朝的御前掌事,與太監一樣,不可婚嫁。


 


我的請求,是封住老臣的嘴。


 


李羨果然松口氣,連忙說好,不敢絲毫遲疑。


 


眾目睽睽,他拉起我滿是瘡痍的手。


 


「那阿狸就做朕的掌事,永遠護著朕。」


 


他的話,我當真了。


 


為了管理朝政,替他分憂,我殚精竭慮,宵衣旰食,連睡覺都睜著一隻眼。


 


聽聞貴妃私通,我明察暗訪,第一時間稟明。


 


「皇家血脈不可混淆,請聖上定奪!


 


可他不信。


 


「無恥賤人,竟敢汙蔑嫋嫋!」


 


他狠狠攥住我下颌,指甲嵌入皮肉,「你這醜東西,也敢覬覦朕!你以為嫋嫋S了,朕就會垂憐你嗎?做夢!」


 


盛怒的帝王命人剝了我的皮,制成兔兒燈。


 


行刑時,我全程清醒。


 


我親眼看見皮膚剝離血肉,血潺潺而下,流了一地。


 


皇帝提著我的皮制成的兔兒燈,向貴妃繾綣輕笑。


 


「人皮脆,這罪奴的皮被火燒過一次,韌性反倒好。」


 


「朕將此燈懸於長春殿,你俯仰即見,再大的火氣便也消了。」


 


可貴妃蹙眉,撒嬌賣痴,「可妾身還是心口疼。」


 


隻因這一句話,李羨下命掘我祖墳,將我族人挫骨揚灰。


 


群臣激憤,可聖意難改。


 


「放肆!

上官家微如蝼蟻,朕憑什麼感激!」


 


「朕是天子,有上蒼護佑,沒有他們上官家,朕照樣萬壽無疆!」


 


祖墳被掘開時,我恨意滔天。


 


可我舌頭被割斷,四肢俱廢,什麼都做不了。


 


所幸,老天給我重來的機會。


 


2


 


「姑姑剛才想說什麼?」


 


一晃神,我站在長春殿,玉階上的男子含笑問我。


 


我有些恍惚,但很快意識到自己重生了。


 


重生在告發前一刻。


 


「阿狸?愣著作甚?你剛才不是說,有要緊事要說給朕聽嗎?」


 


狗皇帝笑得溫柔。


 


就像那些顛沛流離的日子,他縮在我懷中,堅定地告訴我「一朝回宮,絕不負卿」一般。


 


眼眸清澄,人畜無害。


 


我恍惚片刻,

突然笑了。


 


「臣想說,聖上的翠冠顏色極好,都綠出水了。」


 


「想來貴妃娘娘為了挑選美玉,也是費了極大的心思。」


 


「這頂翠冠戴在聖上您頭上,如虎添翼,相配甚美啊。」


 


我這番話逗得李羨眉開眼笑。


 


他還是那麼蠢。


 


隻要誇耀他心愛的女人,他就覺得與有榮焉。


 


「阿狸說的不錯,朕確實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他大笑,「嫋嫋有了朕的孩子,朕的江山有了繼承人!朕如何不喜?」


 


頭頂的綠帽子戴得真穩吶。


 


我嘲弄地笑,但不動聲色地跪下。


 


「恭賀皇上,喜得龍嗣!大煌基業,萬世永昌!」


 


李羨,你不是有上蒼護佑嗎?


 


好,我倒要看看。


 


沒有我的助力,

你能囂張到幾時?


 


3


 


重生後,我不再緊隨李羨身邊,直言勸諫。


 


做任何令他反感的事。


 


反而對貴妃沈嫋恭順有加。


 


我不再嚴苛宮嫔用度,順著李羨的心意,將沈嫋的份例,年節打賞,撥到與皇後齊平。


 


很快,朝堂有了勸諫之聲。


 


李羨下朝回宮,滿面怒色,「朝臣是沒事幹了,成天嚼蛆!嫋嫋戴了一枝金釵,他們也要叨嘮半天!把手都伸進朕的後宮了!」


 


「臣子們盼望聖上勵精圖治,自然要上諫彈劾,多加約束。」


 


見李羨臉黑,我趕緊一笑,話風抖轉。


 


「不過貴妃娘娘賢良淑德,才貌雙絕,配得上世間最好。」


 


「更何況,她還懷著龍胎呢。」


 


聽到龍胎兩字,李羨驀地皺起眉。


 


「阿狸所言不錯,眼下龍胎要緊。」


 


「那群老匹夫動輒就遞折子,彈劾貴妃。依朕看,他們是項莊舞劍,意在沛公!不想讓朕後繼有人罷了!」


 


說話間,他摔了奏折。


 


雙眸愈發深邃,陰冷如寒泉。


 


「阿狸你說,朕這一支若是絕嗣,得意的又該是誰?」


 


我默然不語。


 


不成想李羨竟疑心至此。


 


子嗣不豐是李羨的心病。


 


先帝僅有他一個兒子。


 


當年他流落異國,遭妖後追S,朝臣都以為他難逃一S。


 


所以先帝駕崩後,朝中元老感慨「國不可一日無君」,便提議立旁枝的代王為帝,登基大統。


 


可誰都沒想到,李羨居然從屍山血海中活了下來。


 


而這屍山血海,是我上官氏的骨,

我上官氏的血。


 


疑心這種東西,一旦落地生根,就會茁壯成長,長成參天巨樹。


 


數日後,北疆大亂,李羨以此為借口,命代王披甲親徵。


 


明眼人都能看出來,此戰兇多吉少。


 


李羨此舉,是送代王去S。


 


4


 


代王遠赴疆場那日,我前去送行。


 


細雨濛濛,落在代王李蒙銀白色的甲胄上。


 


他騎著一匹棗紅色的高頭大馬,鬱鬱不歡地睥睨我。


 


「姑姑親自前來,所為何事?」


 


不等我回答,他嘲弄一笑,「莫不是皇兄是怕本王不肯走,派您監視?」


 


我含笑凝視代王,一語不發。


 


我自幼長於皇宮,和代王李蒙有過幾面之緣。


 


記憶中的他冷臉寡言,不愛說話。


 


小小年紀就城府極深,

和李羨那個傻子截然不同。


 


我記得有一回宮中狩獵。


 


圍場中的一隻吊睛猛虎突然發瘋,朝李蒙狂奔而來。


 


侍衛們全跑去保護太子李羨,李蒙身邊無人。


 


他一動不動。


 


所有人都當他嚇傻了。


 


直到猛虎快蹿到身前,他才舉起箭弩,一擊斃命。


 


後來我才知道,他箭弩射程不夠,慌亂射箭隻會錯失良機。


 


所以他按壓下巨大的驚惶,靜靜等待猛虎逼近,露出最柔軟的咽喉。


 


而那一年,李蒙才十三歲。


 


少年老成,臨危不懼。


 


「奴婢前來,聖上並不知曉。至於奴婢因何而來……」


 


我頷首,「代王此去,是為天下黎民,所以奴婢是來謝謝王爺的。」


 


「這就是奴婢的謝禮。

」我雙手奉上一塊玉玦,「若王爺能活著回來,可以用這塊玉玦換任何一件您想要的東西。」


 


代王遲疑半晌,接過玉玦。


 


他眸光熠熠地盯著我,「上官辰,你葫蘆裡賣的什麼藥?」


 


「治世良藥。」我淡淡一笑,「王爺千萬收好。」


 


當年,是我上官氏押錯寶了。


 


重活一世,我要逆風翻盤。


 


5


 


代王走後,李羨大張旗鼓地重罰了幾位文臣。


 


他們職責各異,官階不同。


 


唯一的共通點就是曾彈劾過沈嫋。


 


大煌以文治國。


 


文臣地位尊崇,有刑不上大夫之說。


 


李羨此舉雖然平息了誹議,可文臣腹誹心謗,暗地裡早有不滿。


 


我心裡明鏡一般,卻佯裝不知。


 


依舊優遊度日。


 


有李羨這個大靠山,沈嫋越發驕奢。


 


她每日早晚用牛乳沐浴。


 


因喜歡亮堂,長春殿的燈火日夜不熄,燃燈所廢的蘭膏足有百斤之巨,是鳳儀宮的十倍。


 


就連皇後獨有的東珠,她都要搶。


 


東珠難得,皇後一年也隻得一斛之數。


 


可沈嫋得了東珠卻不佩戴,還命宮人磨成粉末,日夜滋養肌膚。


 


聽說這件事後,我笑了許久。


 


沈嫋可真是個妙人。


 


前世,我恨其美色誤國,讓李羨沉湎聲色犬馬,不免多加勸誡。


 


可重活一世,我慶幸有她這位「友軍」。


 


有她纏著李羨,我才有時間做自己想做的事。


 


比如……勾結前朝。


 


6


 


「我記得黎叔最喜歡吃荔枝了。


 


那日,鎮武將軍黎子明來我府中小坐。


 


他是我父親的拜把子兄弟。


 


前世,李羨下令掘上官氏祖墳。


 


黎叔S諫不成,痛呼「自古忠義兩難全」,然後一頭碰S在蟠龍柱上。


 


他S後,屍體扔去了亂葬崗。


 


堂堂朝廷三品武將,連一口薄棺都沒有。


 


望著黎叔腰間的燦燦寒刀,我不禁想,遇事耍嘴皮子做甚,耍刀不好嗎?


 


「嶺南距京城千裡之遙,新鮮荔枝一顆難求,幸得皇帝賞賜,阿狸才分了一盞。」我親手剝了一顆荔枝,「快嘗嘗。」


 


「阿狸……」


 


可三大五粗的黎叔捏著荔枝,難以下咽。


 


他突然放下荔枝,鄭重其事道,「阿狸,你貼身侍奉皇帝,有機會要多加勸諫才是。


 


「我聽說,貴妃娘娘懷著龍種,還……還在侍寢,這……怕是不好吧?」


 


他吞吞吐吐的模樣,和平時的心直口快大相徑庭。


 


我強忍住笑,「這事兒傳那麼快?連黎叔你都知道了?」


 


沈嫋孕中多思,擔心被人分寵。


 


為留住皇帝,她不惜犯險,繼續侍寢。


 


起初李羨顧念她身子,不肯與她溫存。


 


可我召了幾個美貌侍女陪伴君側後,她就再也按耐不住了。


 


她給李羨下了情香。


 


長春殿白日宣淫,嬌笑呻吟之聲不絕於耳。


 


李羨縱然年輕,也遭不住這銷魂蝕骨窟的摧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