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他拉著我的手說。
「閨女,這三個墳頭是祖上傳下來的。以後遇上過不去的坎兒,你就去挖……不是,是去請他們。」
可爹剛咽氣,我就遇上了頭一樁難事兒。
我家唯一的牛,丟了。
連夜扛著鋤頭,我挖開了第一座墳。
拍了拍裡面那男人的臉:「醒醒,我的牛不見了,能幫我找回來不?」
1
我爹咽氣前,拉著我的手老淚縱橫。
「閨女,爹時候到了,往後……得靠你自己了。」
我跪在床邊哭得上氣不接下氣:「爹你走了,我可咋活啊?」
他摸摸我的頭,嘆道:「閻王叫人三更S,誰能留人到五更?
」
「那你跟他商量商量,再活一百年成不?」
「……閻王不答應。」
我從床底抽出砍柴刀,架上脖子:「那我跟爹一起走。」
「別別別!」
他急得直擺手:「莫怕,爹給你留了三樣寶貝,往後遇著難處,就去找它們。」
「金山?銀山?還是礦山?」
我爹:「……」
「……三座墳。」
我:「???」
「別人家傳金銀財寶,咱家傳墳頭?」
「你可別小瞧這三座墳。」
爹又開始吹牛了。
「咱趙家祖上……是捉妖師。」
這話我聽了千百遍。
他闲來就念叨。
趙家千年前是叱咤風雲的捉妖世家,不僅能降妖伏魔,還會馴妖。
可惜盛極必衰,傳到如今,就剩這三座墳了。
我始終覺得爹在吹牛。
他連家裡那隻大白鵝都馴不服,每回進院都被追著叨。
我爹見我不信,急道:「那三座墳裡壓的可是祖宗收服的大妖!你別不當真。」
那三個墳頭我日日路過。
不是我疑心,可誰家妖怪壓了千年還不化成土?
何況我家大黃每次經過,都要抬腿滋上一泡。
爹喘著氣說:「小滿,祖宗留下話了,鎮壓千年,妖性自馴。往後趙家後人若有難處,挖開便是。」
我抽噎道:「爹,我不想挖妖,我能挖你麼?」
爹瞪眼:「我都S了你還不能讓我清淨?
!」
「沒啥事別念叨我。」
說完便閉了氣。
我哭了一宿,背他上山,葬在三座老墳邊上。
爹說底下鎮著妖。
可這年頭哪還有妖?
村裡說書先生都講了,妖怪早絕跡嘍。
若真有,倒是稀罕物,指不定能賣個大價錢。
我思量半晌,終究沒挖。
最近實在忙得腳不沾地。
秋收到了,爹一走,滿田稻子都得我一人割。
割完要曬,萬一下雨,明年就得餓肚子。
家裡的母雞又要抱窩,得防著黃鼠狼。
還有柴得劈,水得挑……
日子被活計塞得滿滿當當。
2
好不容易忙完這些,一抬眼,牛不見了。
牽著大黃尋了一整夜,田埂山溝翻遍,連根牛毛都沒有。
那是家裡最值錢的東西了。
我問遍鄰裡,都說沒瞧見。
「怕是叫山狼拖走了?」
「天冷了,野物尋不著吃食,就下山禍害牲口。」
可往年頂多丟隻雞、少個蛋啊。
爹剛走,牛又沒了。
短短幾日,我像是被生生剐去兩塊肉。
眼淚止不住地淌,越哭越兇。
半夜睡不著,我扛起鋤頭摸上了山。
墳頭靜悄悄的。
我對著爹的新墳哭訴:「爹,牛跑了,你能替我找找不?」
草叢中忽然蹦出隻青蛙,「呱」了一聲。
我差點聽成了「滾」。
抹幹淚,我揮鋤朝第一座老墳刨下去。
沒一會兒,
果然露出具棺材。
爹走得急,我也沒問裡頭鎮著啥品種的妖。
隻盼別太醜,若醜得嚇人,我說什麼也得給埋回去。
棺蓋掀開,月光漏進去。
一張絕色的臉。
不醜。
美得我忘了喘氣。
他頭頂支著對毛茸茸的耳朵,發色緋紅如焰,身側還蜷著條蓬松的長尾。
我忍不住伸手撸了把那耳朵。
溫的,軟的。
又戳戳他眼皮:「醒醒。」
沒動靜。
推推肩:「醒醒。」
還是不動。
我索性跳進棺裡,抡圓胳膊給了他一個大耳刮子:「醒醒!」
男子驟然睜眼,眸色赤金:「你是誰?」
「趙小滿。」
「管你滿不滿,
」他蹙眉,「從我身上下去。」
我哦了聲,手腳並用爬出棺材。
他坐起身,關節噼啪作響,像生鏽的鎖鏈一節節松開。
「如今是何年?」
「仁和三年。」
「仁和三年?!」
他怒罵:「那王八犢子竟關了孤上千年?!」
3
我暗暗咂舌,還真是千年老妖。
祖宗確實厲害。
「你叫啥名兒?」
「孤的名諱,豈是你能問的?」
男人的耳朵抖了抖,語氣不耐煩。
我手一痒,抓住那尾巴狠狠揉了兩把。
他渾身一僵:「誰準你碰的?!」
「你說你姓趙……是她的後人?」
他眯眼打量我,
滿眼嫌棄。
「怎的這般弱?半點法力也無?」
我是弱。
可這年頭,誰還有法力啊。
男人一躍而起,將我反按在棺沿上。
「很好!她關我上千年,今日便拿你開刀,以血洗恨!」
我眨眨眼:「小貓咪,你要報仇前……能先幫我找牛嗎?」
「小、小貓咪?!」
他耳尖一抖。
「你叫誰?!」
「你的耳朵、尾巴……」
我比劃著:「和村裡狸花貓一樣樣的。」
「本王是狐狸!九尾天狐!你拿我和凡貓比?!」
哦,狐狸啊。
「好的狐大王。」
我從善如流:「能先幫我找牛嗎?
我爹說了,有難事就找你,你不能拒絕。」
「你爹是誰?我為什麼不能拒……」
他話音未落,一道驚雷直劈而下,將他炸得毛發倒豎,滿面焦黑。
狐大人僵在原地,金瞳驟縮:「……契約?你並非那人,為何與我結了主僕契?!」
「什麼主僕契約?」
「就是……」
他眼珠轉了轉,忽地閉嘴。
「偏不告訴你!」
不告訴拉倒。
我也猜個七八,大抵我是主,他是僕。
「幫我找牛。」
我重復。
「不找。」
我舉手向天:「蒼天在上,劈S這個不聽話的僕人……」
「找找找!
!!」
他一把捂住我的嘴,第二道雷不偏不倚劈在他腦門上。
狐狸松開手,踉跄兩步,嘴裡吐出一縷青煙,含糊嘟囔了幾句。
我沒聽清。
估摸是在懺悔吧。
4
下山路上,狐狸說他叫齊玉。
他果真是妖,沒費什麼功夫就尋著了我的牛。
原是跌進了深坑,爬不上來,我也拉不動。
齊玉抱臂坐在坑邊打瞌睡。
我推推他:「狐狸,能把牛弄出來麼?」
他炸毛了:「說了我叫齊玉!」
「好的齊玉,能把牛弄出來麼?」
「你隻說找牛,可沒說弄出來。」
我舉手:「蒼天在……」
齊玉一把捂住我的嘴:「弄!
我弄!你不許再喊天!」
「好的狐狸。」
他躍下深坑,竟單手將牛扛了上來。
我看得目瞪口呆,這寶貝,爹怎不叫我早些挖出來?
不然我也不至於親自下地插秧種稻。
牛上來後,才發現一隻腳崴了,走不得路。
我指指齊玉:「你扛它回去。」
「我扛?!你怎不扛?」
「你是不是不行?」
我眨眨眼:「我爹說了,你是三個裡頂厲害的那個。」
「所以叫我先挖你出來的。」
爹教過,要人做事,先遞高帽。
這叫拍馬屁。
我如今,是在拍狐屁。
話糙理不糙,都一樣。
齊玉耳朵動了動:「你爹真這麼說?」
「嗯。
」
「他還說什麼了?想不到千年過去,竟還有人記得我……」
「你扛牛下山,我就告訴你。」
「行。」
到了家,他將牛安頓好。
我困得眼皮打架,轉身要往屋裡鑽。
齊玉拽住我袖角晃了晃:「趙小滿,先別睡,你爹還誇我什麼了?」
我迷迷糊糊嘟囔:「他還誇你……從不說廢話。」
齊玉:「……」
5
第二天一早,我恍惚以為昨夜是場夢。
一睜眼,卻發現自己躺在地上。
床上歪著齊玉,他正翹著尾巴衝我招手。
「早啊,今早吃什麼?」
我:「……你睡了我的床?
」
齊玉理直氣壯:「我堂堂九尾天狐,怎能睡地上?自然是睡床……」
我迅速舉手:「老天,劈他!」
一道雷竟從窗縫拐進來,咔嚓劈在他翹起的尾巴尖上。
稀奇!
我頭回見雷會拐彎。
齊玉炸毛:「趙小滿!你……」
「再劈!」
第二道雷追著他滿屋竄,他哧溜躲到我身後,得意道:「劈不著!嘿嘿!」
話音未落,那雷鑽入地底,忽然從他腳心竄了上去。
齊玉渾身一顫,冒起青煙。
「下次不許睡我床。」
我拍拍手。
他蹲在牆角,默默垂下兩條寬面條淚。
我煮了鍋紅薯粥。
齊玉不喝,
眼珠子直勾勾盯著院裡散步的母雞。
「不許吃雞。」
「那……雞蛋行嗎?」
他咽口水。
「雞蛋要賣錢。」
「一個也不行?」
「不行。」
我扳著手指說:「院裡十隻雞我都點了數,少一根毛,叫雷劈你。雞蛋我也記著數。」
他恨恨磨牙:「你們趙家當年不是挺闊氣?怎麼到你這兒摳成這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