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那圖騰早已被後來的王族廢棄,少為人知,況且東夷也已覆滅,究竟是何人在暗中指使?
我又問道:「你可有查到刺客去向?」
提起這事,周季衡便懊悔起來:「隻追到西郊,讓他們逃了。」
西郊山林密布,那還真是不好尋。
但如今我們二人都要南下,也隻能等回京再處理這事了。
5
南州曲水環繞,土壤肥沃,是個養人的好地方。
原來的知州是姑姑的故友,我年幼時見過幾面,為人忠直寬厚。
不過現任知州倒有些意思,這兒都洪水泛濫成災了,他還能往京城上供。
車隊剛到南州,早早等候的知州蔣尚傑便領著一幫州官,殷勤地小跑上前拜見。
「蔣大人,周某不是修書叫你隻管先處理公務,不必來迎嗎?」周季衡率先下車,簡單和幾人做了交涉。
蔣尚傑不斷往馬車方向瞟來,諂媚道:「長公主殿下與驸馬大駕蒞臨南州便是公務,我等豈有不來的道理?」
「皇後保舉的這什麼人,和原先的趙大人比差多了。」小翠小聲嘀咕著,滿臉不屑。
我如願在蔣尚傑的目光下緩緩下車,虛扶了把他想要行的叩拜大禮,笑道:「蔣大人口才不錯,可惜能力差了些,連賑災糧都能丟。」
蔣尚傑面色難堪,方才堆起的笑顯得滑稽僵硬起來。
半晌,他才道:「公主教訓得是。但官府實在忙於救災,人手不夠,所以被山匪鑽了空子。」
「本宮自然會體恤你們,都不容易。」我莞爾一笑,朝小翠招手,「那朝廷的賑災物資,就讓本宮的人派發,
不勞煩諸位了。」
我作為長公主向來說一不二,威名在外,南州一行官員不敢再爭。
蔣尚傑原想大張旗鼓送我到住所,不曾想卻被拒了,隻能自己先回去。
而我則是在周季衡的陪同下,前去看望受災最嚴重的林水縣。
今年南方暴雨,曲水水位大漲,衝垮了河堤,淹沒大片農田和房屋。街上淤泥沒腳,碎石殘枝遍地,難以行走。
我拎著裙擺,沒有管髒汙掉的鞋襪。
意外的是,周季衡竟隻沉默地跟在身後,沒有提出坐轎子的主意,不像從前那些諂媚奉承的人一般捧著我。
他要敢說,我便撕爛他的嘴。
我蹲下身,向一位年長的婦人詢問官府的情況。
「開始的時候是有縣裡的官爺來查看,還說會發賑災的糧食給我們,可等了許久,水也沒治,
糧也不發,好多人都是餓S病S的。」
老婆婆捧著熱乎的米湯,給一旁的孫兒遞去白面饅頭,繼續用顫巍巍的聲音道:「老婆子我命大,熬到現在,可算領到糧食了。聽說,直到前幾日上邊才派人來治水呢!」
前幾日,那便是我得知消息後調過去的人。
小男孩眼神懵懂地插了句嘴:「大姐姐,朝廷還會管我們嗎?」
「放心吧。」我擦了擦他灰撲撲的臉蛋,「朝廷不會放棄任何百姓。」
聽完這些,我更加確定心中想法。
「賑災糧沒發下來,恐怕和那個黑水寨沒關系,你好好查查。」我偏頭,低聲叮囑周季衡。
正欲離開時,老婆婆突然拉住了我的裙擺。
「聽說朝廷派了大人物來,您是京城的貴人吧?可知道趙有善大人?」
趙有善,
便是南州原來的知州。
「有人看到趙大人根本沒升官到京城,而是去了黑水寨當山匪,老婆子不信,那樣的好官怎麼會……」
她還在絮絮叨叨地念著,我和周季衡卻俱是大驚。
據我所知,趙有善是自願辭官的,後來聽說過他的S訊,我還專程到姑姑陵墓前告知了。
姑姑生平好友皆為良傑,趙大人怎會選擇落草為寇?
6
回到住所後,我一直愁眉不展。
周季衡明白我的心思,剛安頓好便帶人前去探查黑水寨。
南州地勢北低南高,那寨子位於靠西南的金山嶺中,雲霧繚繞,進去容易出來難。
直至曲水治理工程開始後,周季衡才給我帶來了有關趙有善的確切消息。
水災剛開始的那陣子,
靠近金山嶺附近的百姓曾看到與趙大人容貌酷似的人,在下山的黑水寨一行中,被那些人稱作「二當家」。
在林水縣也有人見過他,說是偷偷運來了幾車物資,悄聲便離開了。
「黑水寨盤踞金山嶺數年,進山入口隻有一個,裡面山路卻是錯綜復雜,找到窩點需費些功夫。」說著,周季衡又遞來一封密函。
「京城那邊加急送來的,要我就地剿滅山匪,不留活口。」
一聽就是皇後的意思。
周季衡已查清,黑水寨多是過得不如意的無家之徒,偶爾下山設卡索要客商財物,罪不至S。
皇後卻要他們的命,這其中必然與曾為官的趙有善脫不開關系。
「你已探清路線了,對嗎?」我垂眸瞧著火焰將密函舔舐幹淨。
周季衡默認,反而答了另一句:「殿下希望我如何做?
」
既是姑姑舊友,那我定是要見上一見的:「本宮隨你前去。」
從居所前往金山嶺不到三日的功夫,先鋒軍早已先行埋伏好,待後援兵力一到,捉住黑水寨眾人如探囊取物。
皇兄此次派周季衡過來,實是大材小用了。
但奇怪的是,整個寨子的人從上至下,都沒有發現趙有善的痕跡。
「朝廷不是來剿匪的嗎?怎麼也來抓趙大人?」
「住嘴,寨裡哪裡有什麼趙大人,別胡說!」
山下,烏泱泱綁了一地的山匪,聽見我們的動靜,也開始騷動起來。
周季衡聽得仔細,當即便提了方才議論的那人來。
我問:「你知道趙大人?」
他撇過頭去,閉口不言。
「想活命嗎?」我笑靨如花,柔聲拋出橄欖枝:「小哥,
你如實說,本宮可免你們一S。」
面對少男,誘哄中總要帶點威脅才行。
聞言,周季衡猛然側目過來,攥緊的拳頭往背後藏了藏。
「謝南珠。」
我抬頭,被周季衡突然的直呼給驚得忘了下面的詢問。
小翠手裡正搖著的蒲扇墜地,同樣滿臉駭然。
他語氣有些硬,似乎還有些抖:「別為難他了,許是方才搜寨漏了,我帶人回去再找找。」
這還是相識以來,周季衡第一次直呼我名諱。
要知道,就連在夜深時,情到濃處,他喚的也是「殿下」。
小翠橫向挪了兩步靠近過來,但話還沒說,就被從前頭下來的一路士卒打斷。
「殿下,將軍,方才山腰處有鳴镝聲。」
7
黑水寨地處就是金山嶺雲霧最濃的山腰處。
來報稱有鳴镝聲,那必然是還有人留在寨中。
「是二當家的嗎?他怎麼又回來了?」
周季衡已帶人追去,黑水寨其餘人便不再裝傻充愣,直接從沉默無言到破口大罵,嘴臉全變。
「你們這些朝廷的走狗,個個放著貪官不懲,專來追捕好人!」大當家啐了口唾沫,雖然罵得難聽,但卻恰好暴露了我想知道的事。
看來趙有善身上確實背負著秘密,不隻是我在找他。
方才沒尋到人,是因為黑水寨眾人提前掩護他逃了。如今鳴镝響起,則是他主動折返,暴露位置。
從罵罵咧咧的黑水寨眾人口中得知,十年前趙有善去了京城後,明面上是蹤跡全無,甚至頻頻傳出S訊,其實他是躲進寨裡避禍了。
十年前,也是太子S的那年。
「長公主,
許久不見。」
小翠帶上門,屋中隻剩我們二人。
「趙伯伯,可讓本宮好找呀。」我略抬了抬手,示意他落座。
趙有善蒼老許多,眼神寫盡復雜:「老夫苟活數年,承黑水寨恩情,實在不忍看他們因我而S。殿下,若老夫和盤託出,您可否饒他們一S?」
的確,如果趙有善不說,那我定會拿黑風寨眾人性命要挾。
我不置可否,等著他往下說。
趙有善嘆氣道:「十年前的皇家秋獵,老夫曾受邀參加。故友皆不在,那種場合對老夫來說了無意趣。但偏偏,又叫我撞見太子之S。」
我驟然驚起。
太子正是S在那場秋獵上,年僅八歲的他,本該隻是隨皇兄做做樣子,卻中途失蹤。
封鎖圍場找了半日,才在偏遠的一角中發現屍體——被猛虎撕咬過後,
支離破碎。
沒人知道為何太子中途會獨自離開,大理寺至今遲遲未結案。
「殿下可知,是皇後S了太子。」
「不可能。」趙有善語氣肯定,我卻眉心緊鎖,當即否定他這個說法。
雖然自從皇後插手朝政與我作對起,我便一直厭惡她,但虎毒不食子,太子為中宮嫡出,皇後對其疼愛非常,人人皆知。
「若非親眼所見,老夫又豈敢相信。」趙有善痛心道,「後來也是皇後在四處派人追S我。說來,大長公主還在世時,皇後是多良善溫婉的人啊!」
趙有善一言提醒到我。
是了,似乎自從太子過世後不到半年,皇後就性情大變。先是在後宮打擊眾妃,沒兩年便將手伸到了前朝。
東夷餘黨、刺客、太子之S、皇後……
將一切串聯起來,
荒誕的猜測在我的腦中萌生。
「趙伯伯,您是姑姑的好友,便是值得本宮信任之人。」緩過來後,我坐下身,沏了杯茶遞給趙有善,「本宮自會履行承諾,那您可願隨本宮回京一趟?」
他接過茶杯,答應得毫不猶豫。
黑水寨山匪們本性不壞,又有趙有善一力擔保,我就將他們放去治水前線做勞力改造了。
至於賑災糧,一開始我便查到是被蔣尚傑貪下,所以早早修書給丞相,讓他親自上報皇兄,調派新任知州來。
慶年大典將至,我身為長公主不能缺席。
於是在南州民生情況逐漸穩定下來後,便抓緊啟程回京了。
8
周季衡這陣子不知為何總躲著我,想要找他,還得叫小翠去請過來。
「周將軍真是長大了不少。在南州不僅敢直呼本宮名諱,
而今連賞臉見一面都不容易。」我揣著本書,視線卻落在他身上,意味深長。
周季衡悶聲跪下,請罪的模樣無端讓我想起當年他壞我事的時候。
恭敬又生分。
我心底莫名惱怒,卻又不得不順著他的態度,冷聲道:「西郊那幫刺客,你不必再查了。」
「這兩年多來你幫了本宮不少忙,過幾日的慶年大典上,本宮會給你一個選擇。」
周季衡回答的聲音微顫:「好。」
「S腦筋。」待他出去後,小翠才無奈地搖搖頭,「殿下,您明明不舍得,為何還要對驸馬說那番話?」
「東夷王族是被姑姑所滅,他們最恨的定是我們謝榮皇室,阿衡會被刺客盯上,是受本宮牽連。」我從書中將手札抽出,上頭寫著關於西郊那路刺客。
西郊的確不便尋人,因為那隻有大相國寺能夠藏身。
但皇家寺院守備森嚴,尋常刺客絕無可能進得去。
除非有人與他們裡應外合。
本以為隻需要靜等慶年大典即可,卻沒想到對方先行動了。
戶部尤尚書上交賬目,彈劾長公主謝南珠私動國庫財銀充實私產,揮霍無度。
戶部反目,馬上又有御史跳出來,指責長公主作為女子不但插手朝政,還不守婦德私通外男。
聲勢之大逼得素日不怎麼約束我的皇兄,連夜將我拎進宮去。
皇兄不知當年比武招親的內幕,痛心疾首地指著我鼻子罵:「婚內私通外男是怎麼回事?你不是說對周愛卿一見鍾情嗎?」
「他來和你告狀了?」我滿不在乎地把玩著案桌上的文玩。
「告什麼狀?他一個武將,早朝時還替你同那些人吵了大半日。」皇兄越說越氣,
一把奪過文玩。
我眼睛跟著走,心裡想的是周季衡,嘴上卻道:「這個你拿走,但有樣東西可得借臣妹玩玩。」
皇兄沒聽明白,疑惑地看過來。
我繼續沒頭沒尾地說:「皇兄這些年病得頻繁,有空還是查查皇後吧。」
自太子身亡後,他對皇後便愈加縱容。
皇兄雖不管事,但憑著一起長大的默契,還是從我的話中聽出了異樣。
「南珠啊,雖然姑姑教導朕的時間更長,但還是不得不承認,你比朕出色。」皇兄重重地按在我的肩頭,語重心長道,「這江山,你也比我合適。」
我扯了下嘴角,倒沒掩飾自己的野心。
說實話,太子是可塑之才,我本想效仿姑姑,專心培養他。太子沒了以後,其他的侄兒我一個也瞧不上眼。
「明日的慶年大典,
交給你了。」
我背對皇兄揮揮手,算給了回應。
9
慶年大典是榮朝開朝以來,每年年底都會舉辦的慶典,天子與百姓同樂。在長街擺流水席,在皇宮宴請群臣。
但今年有些不同。
皇後沒有提前得知消息,所以進來時看見坐在主位的我,臉都綠了。
「長公主是何意?」皇兄不在,她裝都不與我裝了。
「皇兄身子不適,讓本宮替他。」我手搭在扶手上,晃了晃酒杯,「皇嫂若不信,可以問問錢公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