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心中湧過一陣暖流,趁熱把粥喝完了。


晌午過後,祁墨白叫家僕送來了嫁衣和鳳冠。


 


一看上頭的刺繡和綴著的明珠,便知道價值不菲。


 


比我前世嫁給陸昭言時穿的昂貴多了。


 


可蓋頭是要新娘親手繡的。


 


我捧著繡棚,回憶著祁墨白溫柔的笑容,繡的圖案也帶了一點他的影子。


 


門吱呀響了一聲,我欣喜地站起身。


 


「盛……」


 


盛王二字還未出口,我唇邊的笑意立即消失。


 


是陸昭言。


 


他臉色陰沉地走進屋內。


 


「你還算聰明,知道找個地方住著,沒讓自己凍S在外頭。」


 


我坐回到凳子上,並不想搭理他。


 


陸昭言盯著我瞧了一會,無奈地勾起唇角。


 


「蘇靜漪前世S得悽慘,我不忍心看她淪落至此,才決定娶她。」


 


他話鋒一轉。


 


「可我也沒說我不會娶你。」


 


我狐疑地瞥了他一眼。


 


「什麼意思?」


 


「蘇靜漪同意了,她為妻,你為妾,三日後一起嫁給我。」


 


「之前是我把話說得太重了,其實我也對你很在意,畢竟你前世把陸府料理得不錯。」


 


「蘇靜漪大小姐脾氣,很多事情忍不了,但是你能忍,府內諸事繁雜,還需要你忙活。」


 


陸昭言不愧是陸府的寶貝疙瘩,娘胎裡出來的天之驕子。


 


他竟然以為經歷了前世,我還會順從他,甘心當他不受待見的老媽子,眼睜睜看著他愛別的女人愛了一輩子。


 


他真是太自信了,自信到以為我還那麼喜歡他,

喜歡得卑微到塵埃裡。


 


「少爺。」


 


我扯了一下唇角。


 


「我不做妾的。」


 


「你來我家的確是童養媳的身份,但給我陸府做妾也算不錯了。」


 


我以為陸昭言耳朵聾了,又重復了一遍:


 


「我不做妾,不會做你的妾,也不會做任何人的妾。」


 


陸昭言的臉色難看極了,仿佛被針扎了一下。


 


「你不做妾?憑你的身份,你不給我做妾,隻能配個小廝嫁了。你不會以為憑你的命格,什麼擋災除煞,就能拿捏我,讓我把蘇靜漪的正妻之位讓給你吧?」


 


陸昭言越說越激動,怒氣衝衝地伸出手想要抓住我。


 


我趕忙躲過去,剛剛繡好的蓋頭就這麼落到他的掌心。


 


「這對大雁繡得不錯。」


 


陸昭言看了看我,

怒氣消了大半,唇角勾起個頗有趣味的弧度。


 


我連忙把蓋頭搶回來,咬牙道:


 


「我不是嫁給你。」


 


「你何必嘴硬呢,你是我娘買回來的,除了我,你還能嫁給誰。」


 


陸昭言張開掌心,一對月牙兒銀耳墜落到桌上。


 


「我送給你的禮物,從不許旁人沾染,是蘇靜漪自己偷拿了去,你該帶走的。」


 


他又摸了摸蓋頭,想象著日後親手掀起它的樣子,帶著滿足的笑意離去。


 


在陸昭言離開的那一刻,我拿起找了很久的耳墜,毫不猶豫地從窗外扔出去。


 


5.


 


出嫁的那日,鴻雁高飛,萬裡無雲,是個黃道吉日。


 


還未到吉時,街上卻是鑼鼓喧天,鞭炮齊鳴。


 


我穿上繡著百蝶穿花的嫁衣,戴上金燦燦的鳳冠,忍不住下樓看了一眼。


 


整整齊齊的迎親隊伍前,陸昭言一身濃豔的婚服,面若冠玉,眼睛一眨不眨地盯著我瞧。


 


「你怎麼穿得這麼紅。」


 


他不大高興。


 


「我是來納妾,不是來娶妻的。」


 


差點忘了。


 


我嫁給祁墨白和陸昭言迎娶蘇靜漪是在同一日。


 


「陸少爺,我和你說過,我要嫁的人不是你。」


 


陸昭言的眸底閃過一絲懊惱:


 


「梁滿月,上輩子你很乖巧很懂事的,為何這輩子總要與我作對。


 


「難道就因為當日你和蘇靜漪同時落水,我救了她,沒有救你嗎?」


 


「那倒不是。」


 


我仰起臉龐,笑眯眯地望著他。


 


「因為……少爺你呀,克我。」


 


陸昭言瞬間惱羞成怒,

抓緊我的手腕往他的懷裡一帶。


 


薄薄的嘴唇幾乎要壓到我的唇角。


 


「我克你?梁滿月你好大的膽子,你當初就是給我擋災的,你還敢說我克你?!」


 


我唬了一跳,使勁推拒著他的胸膛,卻被他越抱越緊了。


 


可旁人還真以為我是陸府要娶的新娘,都在笑意盈盈地看熱鬧。


 


眼見我要被陸昭言抱下樓,客棧裡突然來了一隊人馬。


 


同樣紅豔豔的一襲婚服,祁墨白穿著卻遠比病弱的陸昭言有氣場。


 


儀容端正,身姿挺拔,眉眼間透著與生俱來的高貴。


 


「陸少爺,雖然我近日諸事繁忙,但娶王妃這事還用不著你代勞吧。」


 


祁墨白危險地眯起眸子,用眼神示意他放開我。


 


陸昭言不肯松手。


 


「盛王?你要娶的王妃是梁滿月,

這怎麼可能?」


 


祁墨白以一種不容抗拒的力度,將我從他的懷抱裡奪回來。


 


「為何不能?我娶什麼樣的女人也需要陸少爺過問?」


 


見祁墨白完全沒有開玩笑的樣子。


 


陸昭言愣了愣,聲線帶著幾分顫抖。


 


「梁滿月的身契還在我的手裡,她是我的人,沒有身契又怎麼能嫁給你?」


 


「身契?」


 


我從衣襟裡掏出一張發黃的紙,望著他輕輕地笑了。


 


「是這個嗎?」


 


陸昭言的心猛地一跳,徹底傻眼了。


 


他早就不記得了吧。


 


幾年前,蘇靜漪來陸府找我的茬,把我的臉蛋刮傷了。


 


陸昭言偏心眼,一見小表妹掉金豆豆,便什麼都不願怪她了。


 


還是陸母出面,告訴蘇靜漪我才是未來的陸夫人,

讓她以後沒事不要來找陸昭言。


 


蘇靜漪哭著跑掉了。


 


陸昭言和陸母大吵一架,找出賣身契扔到我的面前。


 


他望著我陰陽怪氣地笑:


 


「我真心羨慕你啊,就憑著個破命格,在我家白吃白喝,還妄想野雞飛上枝頭變陸夫人。」


 


「你信不信我找個愛打老婆的髒漢把你賣了,我倒要看看你的命格能不能保證你不被打S。」


 


我嚇得瑟瑟發抖,生怕他真的把我賣給什麼惡心男人,便把這張身契藏起來。


 


現在總算能派上用場了。


 


咔嚓幾聲。


 


這一張積壓著我前世今生委屈的薄薄紙片,在我的指間化為碎片。


 


迎著陸昭言近乎窒息的眼神,飄散在風中。


 


「陸少爺,我祝你得償所愛,也祝你長命百歲。」


 


我衝著他莞爾一笑。


 


以後見面,我和你再無瓜葛,不會再叫你少爺了。


 


那一刻,陸昭言眼底的絕望支離破碎。


 


他的嘴唇微微發抖,面色煞白,就像是每一次大病的前兆。


 


「等等……滿月,等一下,你不要……」


 


但礙於平日裡的倨傲,並未做出過激的舉動,隻是壓低了聲音:


 


「你知道盛王前世是什麼下場,但願你不要後悔。」


 


陸昭言目光灼灼地盯著我,像是能將我的臉燒穿兩個洞。


 


似乎隻要我開口,他就會把我從祁墨白懷裡搶回來。


 


可是他會嗎?


 


他連蘇靜漪都舍不得為我對抗,連管家娘子和奶媽子都不肯為我出頭。


 


他可能為我和盛王相爭嗎?


 


我自嘲地笑了笑,

任由祁墨白將我打橫抱起,送入花轎。


 


陸昭言腳步趔趄,追著我下了樓,伸出手急切地還想再抓住我。


 


祁墨白擋住了他,語氣充滿警告:


 


「陸少爺,我們都是上京有頭有臉的人家,難道你還想搶我的王妃不成?別讓彼此太難堪了。」


 


陸昭言全當自己又耳聾了,眼眸直勾勾地盯著我。


 


「梁滿月,你可不要後悔!」


 


鑼鼓聲響起。


 


我放下轎簾,和陸昭言徹底成為兩個世界的人。


 


當然,我絕不會後悔。


 


6.


 


陸昭言沒有再追過來,他釘在原地目送我的花轎遠去,過了好一會兒才被喜婆催促著離開。


 


在一眾賓客的見證下,我和祁墨白順順利利地拜堂成親。


 


進入洞房後,祁墨白端來一碗餃子讓我吃。


 


可我不餓啊。


 


滿屋的丫鬟僕婦,還有祁墨白的母親太夫人,都滿懷期待地望著我。


 


我隻好吃了一口,又吐出來:


 


「是生的。」


 


太夫人樂得直拍手:


 


「生就好,生就好!」


 


祁墨白的雙眸盛滿笑意,亮晶晶的。


 


我倏忽間紅了臉。


 


原來是個習俗呀,真是的。


 


我前世和陸昭言成婚,他說看我的臉都看膩了,不耐煩地拒絕了所有習俗。


 


壓根不知道進洞房還有這一道坎。


 


緊接著還有坐帳、撒帳、共飲合歡酒、結發合髻、同心結。


 


五花八門,看得我眼花繚亂,雖然不用自己動手,但看也看累了。


 


祁墨白也累了,衝著大夫人眨眨眼眸。


 


她心領神會,

帶著丫鬟僕婦離開。


 


整個屋子變得空蕩蕩的,隻剩下我和祁墨白。


 


「王爺,我也不知道陸昭言今天怎麼來了……」


 


我滿懷歉意地說。


 


祁墨白替我摘下沉重的鳳冠,拔掉發簪,梳開我的長發。


 


望著我的小嘴巴巴,忽然勾起唇角,用力地親了一下我的唇瓣。


 


「今晚是我們的大日子,不用提掃興的人。」


 


這下,我的雙頰紅得能滴血。


 


祁墨白不隻是表面上的溫柔,他在床上也很照顧我的感受。


 


見我露出一絲痛苦的表情,或者流下幾滴眼淚,他會立刻停手,聲音軟軟地哄著我。


 


但我實在受不了了,面對如此俊美的一張面孔,還有渾身硬邦邦的肌肉,居然不能盡興。


 


長痛不如短痛,

幹脆纏住他的腰,要了個夠,再沉沉地睡過去。


 


案臺上的一對龍鳳花燭快要燒光了,我忍著疼爬起來,借了火苗再點燃。


 


燭光在祁墨白的眉心蕩漾開來,直叫人怦然心動。


 


我忍不住抬起手,細細描摹著他的眉眼。


 


眼前竟然是漫天的雪花,金戈鐵馬,血流漂杵。


 


他渾身是血,背著我走過屍山血海,在我的耳邊一遍一遍地說:


 


「滿月,你千萬別睡……」


 


心口傳來陣陣鈍痛。


 


我SS地咬住下唇,強行把眼淚逼回去。


 


這一世,我絕對不會再讓你被萬箭穿心,S無葬身之地。


 


7.


 


第二日我早早起了床,讓祁墨白多睡一會。


 


先去小廚房做了早飯,又給太夫人敬茶。


 


起初我還擔心太夫人介意我的出身和家世。


 


可她什麼都沒說,還不用我站規矩,眼裡說不出的滿意。


 


給我塞了個水頭足的翡翠镯子。


 


「隻是要快快為我生個寶貝孫兒才好。」


 


我羞得耳尖都紅了。


 


祁墨白吃著我給他做的豆腐皮包子,笑吟吟地說:


 


「昨個才洞房,母親想當奶奶也未免太著急了。」


 


這翡翠镯子是難得一見的珍品,宛如一段春水環繞腕間。


 


我妥帖地收起來了。


 


盛王府雖然遠比陸府富足,但府裡人情世故簡單,僕婦丫鬟遠比陸府好說話。


 


太夫人發話,由我這位新婦執掌中饋,其他人莫不遵從,對我一萬分的敬重。


 


我平日裡便是在府裡打理家事,陪著太夫人念佛抄經。


 


偶爾也有流言傳到我的耳朵裡。


 


說是陸昭言去接親來遲了,誤了吉時,蘇大小姐發了好一通脾氣,要陸昭言下跪請罪。


 


陸昭言性子清高又脾氣倔強,說是隻跪天地和亡母,S活不肯彎下膝蓋。


 


二人還未拜堂便惡語相向,賓客們瞧見了隻覺得這段婚事不能長久。


 


還說陸昭言新婚第二日便病倒了,蘇靜漪覺得晦氣極了,頭也不回地回了娘家。


 


陸府為了給他熬藥手忙腳亂,他的病卻怎麼都不見好。


 


我想了想,寫了張紙條,要找哪位郎中來看病,要用什麼罐子煎藥,要用文火煎幾個時辰。


 


全部清清楚楚,讓家丁塞進糕點匣子裡送去陸府。


 


陸母定是不願看見兒子這般孱弱的模樣。


 


就當是報恩吧。


 


祁墨白怕我悶得慌,

經常帶我去上京各處遊玩。


 


我六歲起來到上京進了陸府,但陸昭言嫌棄我多事,出去玩從不叫我。


 


這上京的大好風光,等到祁墨白牽著我的手,帶我一一領略。


 


我才知曉這世間竟有如此之多的美好。


 


「王爺,你整日陪我闲逛,若是被御史瞧見了,怕是會參你一本玩物喪志。」


 


祁墨白的下巴抵在我的頭頂,教我如何從荷塘裡釣出錦鯉,唇邊銜著淡淡的笑意:


 


「怎麼算玩物喪志呢,應該說是沉迷美色。」


 


8.


 


轉眼又是一年春天。


 


草長鶯飛二月天,暖風把院子裡的桃花都吹開了。


 


祁墨白婉拒太子的酒會,不知從什麼箱子裡翻出個小燕風箏,拍了拍灰。


 


「走吧,你不是說你父親在時,最喜歡帶你放風箏了。


 


我當真眉開眼笑,跟著祁墨白來到郊外一處碧翠的山坡上。


 


風箏被風託著愈飛愈高,映襯著瓦藍的晴空,像極了一尾靈動的燕子。


 


祁墨白將我摟在懷裡,讓我拿著線棒,幫我輕輕拉扯著風箏線。


 


他身上好聞的百濯香氣味,絲絲縷縷地鑽入鼻子裡,是我最愛的燻香。


 


若不是手裡頭還拿著線棒,隻怕我就要倒在他的懷裡睡著了。


 


「這是姐姐生前為我做的風箏,可惜她隻陪我放過一次,就病S了。」


 


他的雙眸暗淡下來,聲音裡透著艱澀:


 


「其實我的姐姐,並不是姐姐。」


 


我的心跳驀然漏了兩拍。


 


不是因為他的身世,而是因為他居然主動向我坦白。


 


難道他竟如此信任我,甘願將性命攸關的秘密交到我的手上。


 


我隻覺得眼眶一陣湿熱,小燕風箏飄飄搖搖,突然筆直地栽倒下來。


 


「別動,我去撿。」


 


我讓祁墨白留在原地,慌忙抹掉眼角的淚珠,逃也似的跑了。


 


小燕風箏落到圍牆外面,正好掛在了一棵桃花樹上。


 


我剛想脫掉鞋子爬上去。


 


另一隻手已經把它摘下來了。


 


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