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如果當初你嫁給了我，那麼眼下陪你放風箏的，應當是我才對。」
陸昭言拿著風箏，過於炙熱的視線定定地將我鎖住。
幾乎是一年未見，他大病初愈，臉色還有點蒼白。
一片碎花落在我的睫毛上。
陸昭言湊近些，想要幫我吹掉，被我不鹹不淡地躲過了。
「陸公子有什麼事嗎？」
他的眸底閃過一絲受傷。
「我想謝謝你，若不是你的藥方，我隻怕連上個冬天都挨不過去。」
「滿月，你不知道我從糕點裡吃出那張藥方時有多高興，我想你還是在乎我的。」
陸昭言說話間不免激動起來，一把拉住了我的胳膊。
我的面上毫無波瀾。
「陸公子，我這人特別記恩，兄嫂差點把我賣進窯子裡，是陸母出錢買了我，
我是在報恩。」
「我們相守大半輩子，彼此恩情早就拉扯得分不清了，你又何須說這些？」
陸昭言眸子有些湿漉漉的。
「滿月，我知道前世我對你不理不睬，整日拿著一支鳳蝶珠釵，傷透了你的心。」
「可當時我也不知道，蘇靜漪竟然如此，連你的十分之一都比不上！」
原來蘇靜漪在娘家住了好幾個月，惹得流言紛紛，不情不願地回到了陸府。
然而她和陸昭言的婚姻生活並未走向幸福。
蘇靜漪善妒，陸昭言稍微多看某個丫鬟兩眼，她便喊打喊S，弄得陸府雞犬不寧。
「從前你在我身邊陪著，我總是嫌你煩，愛嘮叨，看不懂我寫的詩，隻關心我喝沒喝藥。」
「可一旦真的失去了你，才知道何為剜心之痛。」
「可能世上真的存在宿命吧，
你的命格確實挺好的，沒有你，我這輩子的災禍都來找我了。」
我呆呆地望著陸昭言半晌，不由撲哧一笑。
「陸公子當真好口才，居然能把吃著碗裡的看著鍋裡的事說得如此冠冕堂皇。」
你何嘗是喜歡我呢，你也不見得多喜歡蘇靜漪。
不過是既貪戀著我對你的順從乖巧，又迷戀蘇靜漪的驕縱任性。
既得意於我家境落魄好拿捏，又垂涎蘇靜漪背後的太子勢力。
「我早就看清楚了，盡管你有一副不錯的皮囊，盡管你學富五車，才高八鬥。
「但你不過是話本子裡那些薄情寡義的男子中的一個，並沒有太特別。
「我前世喜歡上你不過是因為被你關在家中見識太少，沒吃過好的，今生好歹吃到了。」
陸昭言被我嗆得臉色發青，不敢多說一個字。
「陸公子，你還記得你見到我的第一句話是什麼？」
陸昭言微微怔住。
他當然不記得，這些細枝末節的小事哪裡用得著他花費心思呢。
「你說的第一句話是，『我最討厭你這種靠著裝神弄鬼妄想當上貴太太的女人』。」
那年我六歲，他七歲，他眼底的厭惡足以傷透一個孩子最單純的心靈。
陸昭言討厭鬼神之說，討厭被斷言活不過十七歲。
討厭整日被困在院子裡，喝那些發苦的藥汁。
天之驕子卻不能縱馬於長安道，不能放情於山水之間。
他恨透了這該S的命運。
所以他將這些怨恨發泄在我的頭上，指責我是一切不幸的根源。
恰好我又不敢反抗，他便愈發放心地磋磨我。
陸昭言懊悔得眸子猩紅。
「抱歉滿月，是我沒有考慮過你的感受……」
「陸公子，你還記得你平日裡對我說的最多的話是什麼？」
陸昭言總算明白過來了，嗫嚅道：
「最多的話，應該是你沒事，你可以忍，你能抗住。」
是啊。
我唇邊的笑容泛著點點苦澀。
我命格好，本就是陸母買來給他擋災除煞的。
所以陸昭言總覺得我受點小傷、受點小委屈不打緊的。
「她沒事的，連這一丁點的磨難都受不了，怎麼能說有個好命格。」
每次他說這句話的時候，唇邊總是掛著讓我特別難受的笑容。
其實是有事的。
在被冤枉被陷害的時候，卻隻能被你冷眼相待時。
我真的會很難過，
埋進枕頭裡哭得眼睛疼。
我也真的不是每一次都忍得了的。
隻是陸府沒有人給我撐腰，連枕邊人都嫌棄我，我不得不忍。
「陸昭言，你沒有我也能活得很好的，我不是祝你長命百歲了嗎。」
我笑了笑，搶過陸昭言手上的風箏，頭也不回地離開。
祁墨白正好過來找我，滿臉都是擔心。
「還以為風箏掛在樹上，你拿不到呢。」
我撲進他的懷抱裡，蹭了蹭他的臉頰。
「繼續放風箏吧，我還沒有放到最頂點呢。」
不遠處，陸昭言靜默地佇立著，看著祁墨白環抱著我，牽扯著風箏線。
就如同從前的我和他。
歡聲笑語在山坡上回蕩，那隻燕子風箏也飛得越來越高。
陸昭言眼底是掩不住的落寞。
「滿月，我後悔了。」
可惜，這句話隻有他一個人聽得到。
10.
陸昭言加入了太子黨。
當祁墨白將這個消息告訴我時，我驚得打碎了他送給我的甜白釉瓷杯。
他連忙拉過我的手，仔細吹了吹：
「杯子不要緊，再買一個就是了，你的手可別傷著了。」
我回了個讓他放心的微笑。
陸昭言雖然生性涼薄，但也有自己的底線，最不屑與小人為伍。
可前世的太子的確是個卑劣不堪的小人。
S君、弑父、謀朝、篡位。
陸昭言即便成了朝廷要員，對這位昏君也沒有幾分好臉色。
可他今生為何要助紂為虐，難不成他有了別的謀算？
我不敢細想。
隻能跟祁墨白反復強調，
不要相信太子說的任何話。
祁墨白不明就裡，但他清楚我是擔心他的，便會捧著我的手指，乖巧地應聲好。
緊接著皇帝病重的消息傳遍了上京，蓋著玉璽的聖旨送入盛王府。
太夫人的眼睛SS盯著聖旨，大氣都不敢出。
皇帝的內侍不斷傳召祁墨白入宮侍疾。
就連太子也一遍遍地邀請他去府上做客。
轉眼間，盛王祁墨白似乎成了上京最炙手可熱的大人物。
接連幾晚，我都做著同樣的噩夢。
夢裡大雪紛飛，太子趁著皇帝病重發動宮變。
上京屍橫遍野，慘不忍睹。
陸昭言敏銳地察覺到時局變動，立刻帶上家產離開上京。
他忘了帶上我，也許是覺得我命格好，能逢兇化吉，把我一個人留下來也無妨。
如果不是遇上了祁墨白，我恐怕早就慘S叛軍之手。
是他渾身染血，背著我一步步往護城牆邁去。
「你叫什麼名字？」
我被鮮血糊住了眼睛，強撐著回答：
「梁滿月。」
「滿月，是個好名字，你的命格一定比我的好。」
祁墨白的笑容比當晚的月亮更加明朗。
「你的命格不好？」
「嗯，道士說我是天生的帝王命，可你看我像嗎？」
祁墨白終於找到一處沒被叛軍注意到的城牆。
他蹲下來，不顧傷口裂開的疼痛，用力地託舉著我爬上去。
當我找到出路的那一刻，欣喜地衝他伸出手，想要拉他一把。
隻見他慘淡地笑了一下。
一支箭矢破空而來，
穿過他的胸膛。
那些殷紅的鮮血從他身體的各處噴湧而出，染紅了我的眸底。
背著我趟過屍山血海的男人，就這麼倒在我的腳下，亂箭穿心，S無葬身之地。
11.
我驚醒時，冷汗浸透了內衫。
太夫人攥著我的手，淚流滿面：
「滿月，墨白被太子扣在東宮了，我隻怕他兇多吉少，畢竟他是……」
她痛哭著說：
「他是皇室血脈！」
我腦子裡嗡嗡作響，想都沒想便去陸府砸門。
陸家的下人都不一會兒的功夫，陸昭言不緊不慢地出來見我。
「是不是你告訴太子，祁墨白是皇帝遺落在外的孩子？」
陸昭言任由我攥著衣襟，眸光泛著冷意：
「是又如何，
我和祁墨白如今是情敵，他搶走了我的妻子，我為何不能算計他？」
向來清冷出塵、目空一切的陸昭言偏執得讓我感到陌生。
我當真想給曾經的自己一巴掌，怎麼會喜歡上這種男人。
「太子不是個好東西，你忘了？」
「那和我又有什麼關系，我何時說過我要當一個賢臣？太子是昏君我是佞臣，不是更相配？」
陸昭言低低地笑起來，笑得眼角冒出淚花。
一股惡寒湧上我的心口。
他突然掐住了我的下巴，疼得我眉頭緊蹙。
「梁滿月，我後悔了，我後悔不該救蘇靜漪，後悔提出讓你做妾，更後悔把你拱手送給盛王。」
「你喜歡他，不就是因為他盛王的勢力比陸家強，王妃的名頭比陸夫人好聽嗎？」
「你擔心什麼呢，
我可是重生一回開了天眼的人，世事變幻皆在我的掌控之中。」
陸昭言越說越上火，低下頭來捉我的唇，我毫不客氣地咬了他一口。
一縷鮮紅的血絲從他的唇角溢出。
他愣了一下，擦去血絲，冷冷地笑了：
「梁滿月，你隻能是我的妻子，此生你休想和別的男人卿卿我我，白頭偕老。」
陸昭言眉眼間布滿陰鸷。
他抬起手，手刀落下的瞬間，我痛得昏S過去。
12.
陸昭言將我帶進了東宮，他有意想讓我看著祁墨白如何落得和前世一樣的結局。
我坐在光線晦暗的殿內，居然看見了蘇靜漪。
她的肚子至少有六個月大了。
「我懷了陸昭言的孩子，這一次我定能活得比你這小賤人好。」
蘇靜漪得意洋洋地笑起來。
陸昭言會給我們送來精致可口的飯菜，卻不曾搭理蘇靜漪，隻對我噓寒問暖。
他似乎又生病了，不住地咳嗽著，甚至還咳出一口血。
蘇靜漪曾向他撒嬌，挑釁我，卻被他無情地打了一巴掌。
「你肚子裡的孩子究竟是誰的，你心裡有數，別髒了滿月的眼。」
蘇靜漪面色煞白。
我沒有辦法，隻能在心中默默祈禱。
沒關系，我命格很硬的。
前世我能護著陸昭言活到白發蒼蒼。
今生我也能護著祁墨白長命百歲。
一定可以的。
不知過了多久，殿外傳來刀兵相接之聲。
蘇靜漪衝我挑著眉毛。
「必定是太子殿下贏了，你就等著當小寡婦吧！」
殿門打開，
我惶惶然地起身。
一束光照進殿內，祁墨白的盔甲上還沾著未幹的血跡。
「滿月。」
祁墨白笑得露出一口雪白的牙齒，衝我張開懷抱。
我激動得差點落淚，忙不迭地衝他奔過去。
可就在他的身後，我看見了面色陰鬱、張弓搭箭的陸昭言。
那一支箭矢，帶著瘆人的戾氣，穿越前世今生而來。
不可能！
這一次我絕對不能讓他S在我的面前。
「小心！」
我毫不猶豫地擋在祁墨白面前。
那一支箭不偏不倚地刺入我的胸口。
剎那間，鮮血淋漓。
陸昭言瞳孔一震，幾乎要將弓箭捏碎。
久久才回過神，崩潰地嘶吼了一聲：
「滿月,你當真要為他做到這種地步？
」
他仰面嘔出一口血,跪倒在地上。
祁墨白顫抖著手，想要捂住我胸口的傷,鮮血卻不受控制地從他的指縫流出。
「滿月……我不需要你為我這樣做。」
他雙眸赤紅，我衝著他笑了笑。
「祁墨白，我說過吧，我的命格很好,能旺你的,你看是不是這樣……」
話音剛落,我倒在他的懷裡，慢慢閉上雙眸。
多謝你前世以命相救。
今生我必定以命相還。
13.
再次睜眼時，我發現自己沒S，好端端地躺在王府的床上。
郎中說，我福大命大，那支箭擦著心口而過，塗兩次藥便沒事了。
太夫人揩掉眼角的淚珠。
「傻孩子,
你已經有兩個月的身孕，怎麼還如此莽撞。
「墨白的姐姐,不對，應該是生母，在九泉之下總算可以瞑目了。」
原來我有孩子了。
祁墨白一直陪在我的身邊,不舍晝夜,熬得下巴生出一圈青色的胡渣。
他擁我入懷，緊得像是要將我揉進骨血裡。
「你命格再好也不必替我擋災，要是你和孩子有個好歹,那我也不想活了。」
我忍不住捧住他的臉頰,吧唧親了一口。
塵埃落定。
太子宮變失敗，還想行刺皇帝,被祁墨白一劍割喉。
蘇靜漪懷著太子的孩子，也跟著自戕了。
至於陸昭言,他身為太子叛黨，被關押在天牢等候發落。
他知道我沒事後，掙扎著想見我最後一⾯。
祁墨⽩問都不⽤問我，
直接拒絕了。
「現在你隻需要思考一件事,就是如何陪我共享江⼭。」
又過了⼤半年，皇帝駕崩，遺詔中立祁墨白為太子，繼承帝位。
原來祁墨⽩是皇帝和罪⾂之女的⾎脈,為躲避太子黨追S,被太夫⼈收養,稱作姐弟。
我前世根本料想不到，⾃己竟能從王妃變成皇後。
而我肚⼦⾥的孩⼦,居然要當太⼦了。
陸昭言病S在天牢的那一日。
我剛參加完冊封皇後的典禮,感覺到孩⼦在肚子⾥踢了我一腳。
「陛下，你聽聽。」
祁墨⽩蹲下⾝,耳朵貼著我圓滾滾的肚⼦，果然聽到了動靜。
他笑得唇角幾乎要咧到⽿後。
「不就是個孩子嗎，也能讓陛下高興成這樣。」
祁墨白親了親我的肚⽪,
將我牢牢地抱在懷⾥。
我是高興，我前世救下的小姑娘，終於找到了自己的活路。
（全文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