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不然……我真的不客氣了!”
他再次掏出手機,給那個爛熟於心的號碼不停地發消息。
可手指捏到發白,也沒能收到任何一條回復。
我心疼地望著他。
“傻子,號碼都被注銷了啊,你還期待什麼。”
“天天就知道嘴硬。”
“我都隻剩下一把骨頭了,你還能把我怎麼樣嘛。”
可事實不會因我不想就作出改變。
檢測結果也不會因為重新比對就得出不同的結論。
法醫加急出了新的報告,結果仍是99.99%。
他沉著臉遞過報告。
“江隊,結果出來了。”
“恕我直言,屍骨看上去有年頭了。若沈念安真的想假S脫身,何必等了七年才讓我們找到埋屍地?”
江北野抹了把臉。
即便站在明媚的陽光下,黢黑的瞳孔似乎也尋不到一絲光亮。
眼底的淚光更如從未出現過一般。
“上報吧。”他低聲說。“若念安七年前被人……”
“虐S。”
“那這幾年與她相關聯的案子,全部都要倒查。”
6
江北野親自提審了黑老大。
看到江北野的時候,
他露出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屍骨挖出來了?”
“我很好奇,當年那通電話,是你打的吧。”
“你們,是什麼關系?”
江北野長眉蹙成疙瘩,屈指敲敲桌子。
“我問,你答。你沒資格問我。”
那人交疊雙手往腦後一墊,皮鞋翹上審訊桌。
“我知道你想問什麼。”
“不就是想抓我同伙嘛。”
“我也可以告訴你,六個人,兩個S了,剩下四個都是緬族人,名字我記不住。隻知道當年的大姐頭最信任的心腹叫覺佐。”
“大姐頭?
”江北野敏銳地盯著他。”你們當年的頭兒,是個女的?”
黑老大驀地笑了。
笑的陰森,笑的不懷好意。
“是啊,我沒告訴你嗎?”
“你們還認識呢,特別、特別熟悉。”
江北野捏緊拳頭。
可那人臉上沒有絲毫懼意。
“想打我啊。可以。不過我不保證會不會忽然忘記點什麼。”
“說起來S了的那個警花某種程度上,也算S在你手裡。”
江北野蹭地站起來,手不自覺地摸向配槍。
“你什麼意思!”
他笑了笑,一手向下按,
示意江北野坐下。
隨後,緩緩道出七年前那個寒冷的冬夜。
“你該謝謝她。不然七年前,你也許早就S了。”
“那天大姐頭本來是想把你引過來。”
“要是你識時務,從了大姐頭,就收做禁脔;若是不識時務,就直接把你做掉。”
他緩緩說起小刀凌遲後全身遍布銅錢大小的傷口。
說起人骨被鐵錘敲碎時清脆的咔嚓聲。
說起皮肉烤焦時,除了肉香,空氣裡還飄著一股屍油味。
“可她寧願自己忍受折磨,也要保護你。”
“可惜啊,遇人不淑,相中個瞎眼的。”
“為了一個不值得的女人,
狠狠傷了她的心。”
江北野屏住呼吸,不知何時眼淚流了滿臉。
一個荒唐的猜想慢慢浮上心頭。
“那個女人,是誰?”
黑老大笑了笑,意味深長地看向他手上的婚戒。
江北野大腦“轟”地一聲。
無數片段在腦海中飛速滑過。
他想起蘇玫玫剛被“救”出來的時候。
臉上雖然髒兮兮的,但身上都是陳年舊傷,沒有新傷口。
身材也豐腴,不像尋常被囚禁的女人那樣蒼白消瘦。
心髒莫名抽痛。
他捂著胸口緩緩蹲下。
一瞬間忽然失去了直面真相的勇氣。
那些黑夜的哭泣,
無助的傾訴。
那些含情脈脈的眼神,和刻意接近的小動作。
竟都是假的嗎?
可是——
“為什麼?”
疑問不知不覺中脫口而出。
黑老大隻是聳肩:“沒有為什麼。”
“大姐頭霸道,看上的一定要拿到手。”
“算你倒霉唄。”
——
江北野不知道自己如何走出審訊室的。
他向來無所畏懼。
哪怕是父親去世,前途未卜之時。
也沒失去過直面生活的勇氣。
可是現在,他好像突然被抽空了。
即不願相信我早已慘S。
也不願相信蘇玫玫一直在欺騙。
他寧願相信這是一場處心積慮的報復。
可思緒卻總是不受控制地飄回那個下午,那通電話。
那天他是想求和的。
沒控制住脾氣,他每天都在後悔。
可每次話到嘴邊,念安總是低頭走開。
一次兩次的,他也有些泄氣。
幸好很快就找到一個念安無法拒絕的理由。
“都是為了查案。”他對自己說。”對工作念安從不推脫。”
何況那天還是兩位父親的忌日。
他特地提前點了奶茶,定了她最愛的咖啡蛋糕。
給兩位父親準備了茅臺和軟中華。
誰知電話接通,
卻聽到最絕情的兩句話。
“別來找我了!咱們結束了,懂嗎?”
“抱著你的小白蓮過日子吧,我早就受夠你了!”
有幾秒鍾,他找不到語言。
隨後更加激烈地對話筒大喊:
“我不信!你在哪?我要當面聽你說。”
“念安,我錯了,我那天隻是氣上頭了。”
“我跟玫玫真的沒什麼,我道歉好不好?”
“念安,別離開我……”
耳旁隻有平穩的“嘟——嘟——”聲。
襯得他像個失控的瘋子。
他蹲在墓園外痛哭,不多時臉上結滿細小的冰碴。
北風比刀子還硬。
他在風裡吹了半宿,熾熱的愛意被凍成一坨冰。
人卻燒得火熱。
晃晃悠悠回到巡捕隊,屁股剛沾上沙發,人就暈了過去。
直到蘇玫玫去巡捕隊找人,才把燒到40度的他送進醫院。
第二天醒來,蘇玫玫伏在他床邊睡得極不舒服。
他想把她抱上來休息。
略一抬手,才發現兩人十指緊扣。
蘇玫玫立刻驚醒,臉上猶帶淚痕。
陽光落在睫毛細碎的淚滴上,折射出一片迷離的光。
心驀地悸動。
鬼使神差地,他把蘇玫玫攬入懷中。
“乖,
別哭。”
蘇玫玫伏在他懷裡溫順地點點頭。
“阿野,你還有我。”
“咱們回家好不好?”
“我會好好照顧你,陪你到徹底放下的那一天。”
“如果那時你有了別的選擇,我,我便放手。”
江北野一下一下地摩挲著蘇玫玫的發頂。
後來,接連在幾個案發現場發現我的DNA後。
他直接刪了我的號碼。
他想,他永遠不會原諒沈念安。
他發誓要親手把玷汙父輩的警號的女人捉拿歸案。
他要讓她哭著懺悔,不該背叛曾經的理想。
隨後又清理了家中所有跟我有關的物品。
再後來,家中慢慢多了很多柔軟可愛的東西。
草莓抱枕,甜軟的香氛,餐桌的鮮花,和床頭一整排手辦。
這裡似乎越來越像一個家。
可他卻莫名覺得,這裡越來越不像他的家。
兩人就這樣不明不白地處了五年。
直到蘇玫玫在他生日當天當眾求婚。
他們順理成章地結了婚,如今又有了小寶寶。
“鷺隊,沒事吧?”
同事的關切聲讓他從回憶中抽離。
可江北野眼前突然天旋地轉。
整個世界好像一個不真實的幻境。
分崩離析後,留下遍地廢墟。
我擔憂地靠近,生怕他摔在地上。
幸好同事及時扶架著他到沙發上躺下。
“鷺隊,
你熬了快一個禮拜了,回去歇歇吧。”
江北野眉頭緊鎖,手掐著眉心。
“不用,在這兒歇一會兒就好。”
同事接了杯水放在他手邊,想了想,問道:“要不,我叫嫂子過來?”
江北野卻瞬間炸了。大喊道。”不要叫她嫂子!”
同事被嚇得一激靈。
江北野發覺自己失態了,勉強坐起來解釋。
“不能叫她。”
“念安的S……她有重大嫌疑。”
“這是筆錄,拜託幫我錄入系統。”
“還有,找人盯住她。
”
同事拿著筆錄出門。
偌大的辦公室隻剩下江北野一個人。
恍惚間我覺得自己回到過去,沒有吵架的時候。
我們每天在辦公室裡聊案子,聊八卦。
聊什麼時候要個小寶寶。
我就像現在這樣,跟他擠在一個座位裡。
他大腿夾著我的腿,指尖繞著我發尾。
偶爾從抽屜裡翻出咖啡、奶茶,或是我愛吃的慄子味小蛋糕。
可當我回過神,看到的隻有江北野痛苦的臉,和悄然滑入鬢角的眼淚。
休息對江北野來說更像一場噩夢。
夢裡我氣紅的雙眼和傷痕遍布的骸骨交替出現。
他撐著昏沉的腦袋。
餘光瞥見無名指上的婚戒。
發瘋似的扯下來,
摔在地上狠狠地踩。
直到法醫推門進來。
“鷺隊,節哀。”
“孩子太小,胚胎都腐化分解掉了,沒有可供收殓的殘骸。”
江北野錯愕地問:“什麼孩子?”
法醫也愣住了。
“你不知道?”
“報告上寫了,鑑定科通過骨骼微量元素檢測出,骸骨與正常未孕女性存在差異。”
“由此推斷,莫警官S的時候,大概率有1-3個月的妊娠。”
江北野大腦一片空白。
反應過來之前,眼淚已先一步流下來。
他忽然想起鬧別扭那段時間,沈念安脾氣莫名變得陰晴不定。
原來是妊娠初期受激素波動影響的正常反應。
江北野的眼睛瞬間失去焦距。
我也一陣靈魂不穩。
原來我曾經,也有過一個孩子嗎?
不知怎的忽然失去意識。
再醒來時已經飄在醫院裡,江北野臉色蒼白地躺在病床上。
門外蘇玫玫的聲音高亢尖利。
“憑什麼不許我進去?”
“你搞搞清楚,我是他老婆!老婆照顧老公天經地義。”
江北野推開門,女人一頭扎進他懷裡。
他卻掐著蘇玫玫的手臂將人推開。
反手直接上銬子。
咔嚓一聲脆響。他冷冷說道:
“以後不是了。”
“我要跟你離婚。
”
蘇玫玫難以相信自己的耳朵。
“為什麼我哪裡做的不好嗎?”
江北野拳頭攥得發白,牙齒咯吱作響。
“你問我為什麼?”
“你的存在,就是錯誤。這個孩子,也是錯誤!”
“跟你結婚是我這輩子最大的恥辱。”
短暫的驚愕過後,蘇玫玫仿佛突然換了個人。
面無表情的時候才發現,她眼角眉梢都透著兇狠。
眼睑很薄,雙眼皮細細一條。
算計人時眼球轉動,露出刻在骨子裡的狡詐精明。
“阿野,你這樣說,我會傷心的。”
“是,
我墮落過。可法律已經給過我懲罰,憑什麼還要經受道德的譴責?”
“犯過錯就該一輩子釘在恥辱柱上嗎?”
江北野按住胸口:
“你敢說不是處心積慮接觸我,挑撥我和念安的關系嗎?”
“犯過錯是不必一輩子釘在恥辱柱上,可前提是你真心悔過!而不是傷害了別人還覺得自己無辜!”
“若我父親在天之靈,看到我娶了兇手的女兒,還害S了戰友的獨女,九泉之下要如何安息!”
“你——真讓我惡心!”
他衝同事大喊:“帶走!”
蘇玫玫被人控制著離開。
一路頻頻回頭,看著江北野滿眼怨毒。
“你會後悔的。”
直到身影消失在轉角,江北野用力閉眼。
“我已經後悔了。”
走廊瞬間空曠下來。
世界短暫安靜了一會兒。
江媽卻緊跟著找過來。
一看見江北野,巴掌就劈頭蓋臉打下來。
“我怎麼生了你這種兒子!”
“念安媽把你當成半個兒子,你當年還在你爹和念安爸的墳墓前發過誓,結果,結果,就為了那麼個壞坯子害S了念安!”
“念安到S都要護著你,可你呢?”
“你對得起她,
對得起莫叔叔,對得起這身巡捕服嗎?”
她毫無章法地拍打著。
江北野咬緊牙關,任由她發泄。
半晌,走廊裡響起起他壓抑的哭聲。
“對不起,是我的錯……”
他懊悔的樣子,看得我心裡難受。
我很想抱住他,告訴他。
是我自願選擇用生命保護他。
看見他平安,我很開心。
因為我對他不隻是愛人。
還是家人,戰友,和志同道合的同志。
這份感情早已超越了生S。
當年父親意外身亡,母親也一病不起。
是他每天到醫院探望。
幫我處理父親的喪事,照顧母親的病情。
他就像一束陽光,冒失又強勢地照亮我整個世界。
後來婚禮上,他為我戴上婚戒。
許諾會一輩子愛我保護我,說我在他面前,可以永遠做一個無憂無語的小孩。
那是我這輩子最幸福的時刻。
與我而言,江北野就是生命中高懸的太陽。
我不怕S亡,隻想守護我的太陽。
我希望他能忘記過去,繼續實現我們共同的理想。
可命運沒有那麼偏愛我們。
我的S成了射落太陽的那支箭。
他整個人變得陰鬱,常常靜坐一整天不說一句話。
後來,他丟掉了車裡的草莓掛件、擺設、香氛。
丟掉家裡一切有關蘇玫玫的東西。
全身心撲在相關案件上,更反復提審逼問蘇玫玫。
不肯放過任何一個最微小的犯罪細節。
刑期從五年到十五年再到無期。
蘇玫玫的精神肉眼可見地萎靡下去。
被逼到絕境時,她不甘質問:“你是不是非要逼S我?”
江北野好像個沒有血肉的機器人,平淡地甩下一句:
“懷孕不是護身符。血債,必須血償。”
8
一句話打破了蘇玫玫的全部幻想。
她發瘋似的邊笑邊流淚。
“是我錯了。”
“當年我不該S了她。”
“我應該讓她活著成為一個廢人,一個累贅,讓時間磨掉你對她的愛。”
“而不是S在你最愧疚的時刻。”
“可她到底哪裡比我好?!”
她忽然覺得很委屈。
七年了,兩人連孩子都有了。
可江北野卻還活在回憶裡,對那個可恨的女人念念不忘。
“江北野,我看不起你。你他媽就是個懦夫!”
“愛她時不夠堅定,移情別戀時又不敢承認。”
江北野沒有反駁,隻是平靜地推過去一杯水。
“是,我愛得不夠堅定,還是個可恥的懦夫。”
“我害S了念安,也辜負了你們。”
“但以後,不會了。”
他淡淡看著蘇玫玫喝幹那杯水,合上記錄本。
離開審訊室時腳步一頓。
“對不起。”
“還有,他們都會下去跟你作伴。”
“什麼?”
蘇玫玫疑惑。
下一秒小腹劇烈絞痛。
慘叫著跌坐在地,腿間汩汩流出鮮血。
“孩子,我的孩子……”
“江北野,你瘋了?!這也是你的孩子!”
男人眉目慈悲,蘇玫玫卻渾身發寒。
“不,這是……罪孽。”
“消除罪孽,你才能接受應有的審判。”
他輕輕帶上門。
慘叫聲隔絕在五平米不到的空間裡。
直到有警員發現不對,急忙把人送進醫院。
免S護身符還是沒能保住。
蘇玫玫眼神痛苦又復雜。
最終在一個深夜,她悄悄打開手銬,從醫院六樓一躍而下。
而江北野此時正追緝最後一名逃犯——那個叫覺佐的緬族人。
他一路逃到邊境線。
跨過那道線時,滿懷惡意地大笑。
“再邁一步,你也是罪犯!”
“來啊,過來S了我啊?”
身後,邊防警也在大聲警告:
“立刻停止前進,不然將依法採取強制措施。”
江北野眼角抽動。
毫不遲疑連射七槍。
陽光穿過密林,隻剩下淡薄的一縷。
彈匣裡也隻剩最後一顆子彈
——那是他留給自己的。
他平靜扣下扳機。
子彈穿過我的魂魄射進他太陽穴。
餘音散後,萬籟俱寂。
隻有樹葉簌簌,重復著最後那句。
“念安,對不起——”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