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看來,你真的活不長了。”


莊渝妍的聲音冷不丁地從身後傳來。


 


我一愣,鏡子裡她正看著垃圾桶裡那團刺目的紅色,臉上有一種復雜的憐憫。


 


“我知道你是庭禮的前女友。”


 


“我們第一次見面,我就認出你了。昨天說不認識你,我是裝的。”


 


我沒有說話,隻是沉默地看著她。


 


“庭禮的媽媽跟我提過你,她說她看不起你,是因為你趁人之危。”


 


“幾年前庭禮項目失敗,被董事會刁難問責時出門散心,沒帶手機錢包,低血糖快昏過去的時候,剛好走到你門前。”


 


“他一輩子都沒受過什麼挫折,而你在他最窘迫的時候請他吃了一頓燒烤,

就被他記住了。”


 


“他甚至願意放下身段,免費幫你穿串收桌,當服務員,把阿姨氣得不輕。”


 


“庭禮他是集團繼承人,蘇盈溪,放到平時你連見他一面的資格都沒有,你不適合庭禮。”


 


她走到我身邊,聲音壓得很低:


 


“我希望你能在沈庭禮的世界裡消失得幹幹淨淨,不要再打擾我們了。”


 


“……憑什麼?”


 


我SS攥住拳,終究沒說出口。


 


沈庭禮發燒到四十度昏迷不醒時,是我冒著大雨把他送去醫院,關門守在他身邊五天,陪他慢慢好起來。


 


沈庭禮被對家報復時,是我奮不顧身抄起板凳,把三撥人都撵了出去。


 


最後一撥人來的時候,鐵棍衝著他的後腦勺下去,也是我替他擋下。


 


那根鐵棍砸在背上,我躺了半個月,到現在,下雨都會隱隱作痛。


 


可我要S了,這些事情,沒必要說出口了。


 


隻能SS按著洗漱臺的邊緣,任由不甘將我的眼眶咬得通紅:


 


“我知道我快S了,我沒想著打擾他。”


 


“來納木措我隻是想給自己一個交代,遇見你們,也不是我想的。”


 


“莊渝妍,我不會成為你們之間的絆腳石。”


 


我隻是想在人生的最後一段路,再看他一眼。


 


可莊渝妍接下來說的話,擊潰了我所有的防線:


 


“庭禮還年輕,他的人生還有很長的路要走。


 


“用餘下的幾十年去記掛一個幽靈,對他來說,太殘忍了。”


 


這一刻,我所有的力氣都被抽空了。


 


是啊,太殘忍了。


 


我也知道,所以我當初,才和他分手。


 


看著莊渝妍平靜的臉,我知道,自己連最後一絲奢望都不該有。


 


莊渝妍是真的愛他,愛到可以冷靜地為他規劃未來。


 


而我,除了拖累他,什麼都給不了。


 


我閉上眼,點了點頭。


 


“好,我答應你,把你們送回去之後,我就會徹底離開。”


 


“但我有一個要求,”我頓了頓,目光灼灼地看著她:“好好照顧他,好好愛他。”


 


莊渝妍的神色變得復雜,

她看著我,語氣裡竟有了一絲顫抖。


 


“好。”


 


她從包裡拿出一支口紅遞給我。


 


“塗上吧。”


 


“離開他之前,別讓自己看起來像馬上要S了一樣。”


 


7


 


我接過那支鮮紅的口紅,對著鏡子,仔仔細細地塗抹。


 


鏡子裡的我,除了臉色蒼白得嚇人,看起來似乎和從前沒什麼兩樣。


 


我們一前一後地走出洗手間。


 


沈庭禮立刻迎了上來,眉頭緊鎖地看著我。


 


“怎麼了?在裡面待那麼久?”


 


沈庭禮的目光落在我過於紅潤的唇和依舊蒼白的臉上,不輕不重地罵了一句。


 


我還沒想好怎麼開口,

莊渝妍已經自然地替我解圍:


 


“她有點高原反應,剛才一直在吐,現在好多了。”


 


沈庭禮的語氣不輕不重,帶著一絲責備。


 


“有高反還敢一個人跑來這種地方,真是越來越能耐了。”


 


說完,他竟然擠開我,自己拉開了主駕駛的車門,語氣僵硬地說:


 


“後面歇著去。”


 


我看著他的後腦勺,露出一抹苦笑,默默地坐進了後座。


 


車程顛簸,我的疼痛又開始加劇。


 


我不能在他們面前打針,隻能摸出車裡那瓶強效止痛藥,幹咽下幾顆。


 


沈庭禮卻透過後視鏡,SS地盯著我的動作。


 


“蘇盈溪,你到底在吃什麼?”他的聲音冷得掉渣:“什麼維生素要扔在車裡一直吃?


 


我被噎住,還沒想好借口。


 


莊渝妍卻突然從她的包裡拿出一個精致的小罐子,塞到我手裡,笑著責怪沈庭禮:


 


“庭禮你也太大驚小怪了,女孩子身體弱,就是要多補補。”


 


她轉頭又對我溫和地說:


 


“蘇小姐,這是沈阿姨上次送我的頂級蟲草,你身體不好,就收下吧。”


 


“就當我和庭禮感謝你這兩天的照顧。”


 


她既是在替我開脫,又是在不動聲色地提醒我,我和他們,是兩個世界的人。


 


我SS捏著蟲草罐子,笑得臉色發白:


 


“謝謝”


 


車裡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沉默。


 


終於,

開到了他們取車的地點。


 


這是最後的交集了。


 


沈庭禮下了車,我深深看著他的側臉,想把他的樣子刻進腦海裡。


 


我看了好久好久,久到他似乎覺得後背被視線灼傷,才收回目光,輕輕地說了最後一句:


 


“再見。”


 


沈庭禮的身體一僵。


 


我卻毫不留戀地回到了駕駛位上,踩下油門。


 


窗外,景色飛馳。


 


我不敢回頭。


 


怕一回頭,所有的堅強都會土崩瓦解。


 


沈庭禮,我很想你。


 


如果有可能,我多希望生命的最後時刻,是你陪著我。


 


我好怕,一個人去S。


 


……


 


沈庭禮看著蘇盈溪的車消失在拐角,

心裡那不安越來越強烈。


 


直到坐在自己的車裡,開了六七個小時的高速,也沒有絲毫好轉。


 


他心煩意亂,拼命踩著油門。


 


一旁的莊渝妍看著他的手腕,小心翼翼地開口:“庭禮,你的手表不見了。”


 


“是不是落在旅館了?要不要回去找找?”


 


沈庭禮壓下心頭的煩躁:“演戲可以結束了。”


 


“照片已經發給我媽交代了,蘇盈溪也走了。你不用再扮演我的女友。”


 


莊渝妍臉上的笑容瞬間僵住,手心都掐出血痕。


 


沉默片刻,才故作平靜地說:“我隻是出於禮貌提醒你,那塊表很貴。”


 


“我知道表在哪,

不用你操心。”


 


8


 


沈庭禮是故意把表落在蘇盈溪車上的。


 


就在她和莊渝妍謙讓蟲草的時候。


 


他費盡心機,隻是想找一個理由,再跟蘇盈溪說一句話。


 


跟她解釋,他每次附和母親都是違心的,讓她別往心裡去。


 


沈庭禮煩躁地把車停在路邊,拿出手機,撥通了蘇盈溪的號碼。


 


電話響了很久,無人接聽。


 


他又撥了一遍。


 


還是無人接聽。


 


一種強烈的不安頓時籠罩著他。


 


不對,這不對勁,蘇盈溪就算到了家,店裡再忙也不會一直不接電話。


 


難道出了什麼意外?


 


他猛地打開手表的定位系統,一個紅色的小點,正在屏幕上閃爍。


 


而閃爍的位置,

是地區人民醫院。


 


沈庭禮的血液瞬間凝固了。


 


醫院?


 


怎麼會在醫院?


 


他突然想起蘇盈溪蒼白的臉色,想起她突然淌下的鼻血,和一把一把吞下的維生素。


 


蘇盈溪狀態那麼差,自己卻還讓她一個人回去,要是發生什麼意外……


 


這個念頭讓他幾乎窒息。


 


第999天來聖湖,那句搭訕是他看著湖邊的女孩像蘇盈溪,才說出口的。


 


在發現真的是她時,沈庭禮心裡明明高興得要S,卻想起莫名其妙被分手垮了臉,才賭氣對她說了那些混賬話,還放跑了她。


 


要是因為這些讓蘇盈溪分心,讓她出了車禍……


 


他一想到這冷汗涔涔,心裡忍不住的後怕。


 


“下車。


 


他剛開出高速站,就對莊渝妍說。


 


莊渝妍愣住了:“什麼?”


 


“我讓你下車……算了,你自己開車回去!”


 


他再也顧不上什麼風度,直接下車攔了一輛出租,就朝著醫院的方向,瘋了一樣地疾馳而去。


 


一路上,他都在心裡祈禱。


 


蘇盈溪,你千萬不能有事。


 


出租車停下後,他衝進醫院的急診大廳,直奔護士臺。


 


“你好,請問蘇盈溪在哪個病房?出車禍的那個!”


 


護士在電腦上查了查,抬頭看他。


 


“沒有叫蘇盈溪的病人出車禍。”


 


沈庭禮松了一口氣,

可護士接下來的話,將他打入了萬丈深淵:


 


“不過,癌症科倒有一個叫蘇盈溪的,是你朋友嗎?”


 


9


 


癌症科?


 


沈庭禮的大腦一片空白,宛若被雷擊中。


 


怎麼會是癌症?


 


明明分手前她還好好的,每天在燒烤店裡活蹦亂跳,比誰都有精神。


 


“不可能,你再查查,是不是同名同姓?”


 


護士有些不耐煩地把屏幕轉向他:“你自己看,蘇盈溪,肺癌晚期,302病房。”


 


沈庭禮看著屏幕上那幾個字,感覺整個世界都崩塌了。


 


他不信!


 


踉跄著朝著住院部的方向跑去,一路上他都在祈禱,一定是搞錯了,一定是同名同姓,一定隻是個巧合!


 


直到推開302病房的門。


 


那個他日思夜想的身影,正躺在病床上昏睡,臉色灰敗得不成樣子。


 


護士正在給蘇盈溪換吊瓶,看到他闖進來,皺眉呵斥:


 


“先生,請你動作輕點,不要吵到病人休息。”


 


沈庭禮卻像是沒聽到一樣,瘋了似的撲到床頭,拿起那沓厚厚的病例。


 


他一頁一頁地翻著,手指都在顫抖。


 


診斷日期,兩年前。


 


肺癌,中期。


 


兩年前……那不就是他們分手的時候?


 


原來蘇盈溪莫名其妙分手,是因為這個!


 


她硬是一個人挺了兩年,活生生熬到現在。


 


那她該有多痛啊……


 


沈庭禮想著想著,

眼眶漸漸紅了。


 


我睜開眼時,沈庭禮的臉,就在我面前。


 


這是在做夢吧?


 


不然,他怎麼會那麼溫柔地看著我。


 


“沈庭禮……?”


 


我顫抖著伸出手,叫他的名字。


 


“我在!盈溪……我在!”


 


他急不可耐地握住我的手,把臉頰貼在我的手心,眼眶通紅。


 


溫熱臉頰貼來的那一刻,我本來沒多少的淚水,一下就湧了出來。


 


好久好久以前,我們在一起的時候,他就會這麼靠著我。


 


“沈庭禮,你這混賬玩意兒……你怎麼這麼快就忘了我,還帶別人去我們約好的地方。


 


我仗著是夢,把所有的委屈都罵了出來:


 


“你憑什麼甩我兩年臉色,今天才到夢裡來看我?你心眼怎麼就這麼壞,我又不是真的想跟你分手……”


 


“你憑什麼說我蛇蠍心腸?還在酒店說看不起我,說我小氣!我就是小氣又怎麼,要是可以,誰願意把你讓給莊渝妍!”


 


我哭著哭著,又笑了,笑得比哭還悲傷。


 


“可小氣又有什麼用啊……忘了我也好,沈庭禮,你跟莊渝妍一直幸福下去吧。”


 


“反正……我就要S了,能夢到你,就夠了。”


 


他卻突然抓緊我的手,

對著我大喊。


 


“不許說!蘇盈溪,我沒忘,你別亂講!”


 


“我去聖湖,就是因為我記得!我記得我們約好了999天一起去這裡,你不知道我看到你有多高興!”


 


“我帶莊渝妍,隻是因為我媽逼著我。”


 


“莊渝妍不是我女朋友,更不是我未婚妻!我跟她逢場作戲,隻是想讓你再為我吃一次醋……”


 


“因為吃醋就是在乎,蘇盈溪,我不想再被你甩開了……”


 


他的眼越來越紅,我聽著這些話,苦澀地笑了。


 


“要是真的沈庭禮能這麼對我說,就好了……”


 


“可是,

不可能的。”


 


“他答應了他媽媽,要娶一個讓她滿意的女人。”


 


“那個人是莊渝妍,不是我。”


 


沈庭禮深深地望著我,眼淚終於決堤:


 


“我就是真的……盈溪,我就是真的。”


 


“那隻是在敷衍我媽,我隻想早點做出成績立住腳跟,好風風光光地娶你過門。”


 


“我應該早點告訴你,而不是讓你一個人挺了那麼久。”


 


“對不起。”


 


“……對不起。”


 


10


 


我愣住了。


 


沈庭禮用盡全身力氣,將我SS地抱在懷裡。


 


他哭得一句話都說不出,卻抱得那麼用力,像要擠走我身體裡所有的病氣。


 


從那天起,沈庭禮處理完手頭的事情,幾乎每天來。


 


他不再是什麼別的身份,隻是我的沈庭禮。


 


有時候,他會陪我去樓下的花園散步,和我一起坐在長椅上曬太陽。


 


會坐在我病床邊,陪我追那些我以前最愛看的無聊電視劇。


 


會瞞著護士,偷偷給我帶我想吃的烤串。


 


護士發現後,追著他罵了好幾條走廊。


 


他卻像沒事人一樣,把耳朵一塞就面無表情地坐在我身邊,等護士走了,再把烤串遞給我。


 


我握著他的手,笑著看他被罵,好像又回到了我們沒分手前的時光。


 


可我知道,這樣的時間,

不多了。


 


漸漸地,我連下床走路的力氣都沒有了。


 


止疼藥像飯一樣吃,也壓不住那錐心刺骨的疼痛。


 


我隻能被他抱在輪椅上,才能短暫地離開這張病床。


 


他總是紅著眼,在我耳邊一遍遍地規劃著我們的未來。


 


“盈溪,等你好了,我帶你去看極光。”


 


“等你好了,我們去開一家屬於我們自己的店,不賣燒烤了,太辛苦。”


 


“等你好了,我們就結婚。”


 


我總是強撐著笑,一一點頭答應。


 


“好。”


 


可我們都知道,再也沒有那一天了。


 


終於,在一個深夜,我看著窗外皎潔的月光,突然坐了起來。


 


趴在床邊小憩的沈庭禮被我驚醒,揉著惺忪的睡眼問我:


 


“怎麼了,盈溪?是不是哪裡不舒服?”


 


我搖了搖頭,輕聲說:“沈庭禮,我想看日出。”


 


他仿佛預感到了什麼,身體猛地一僵。


 


但什麼都沒問,隻是咬著牙,通紅著眼眶,對我說了一個字:


 


“好。”


 


他用輪椅把我推到了醫院附近,那座小山的山頂。


 


我們在漫天星辰下,等待著第一縷晨光。


 


金色的太陽衝破了雲層,灑滿了整片大地。


 


真的好美。


 


我看著那輪壯麗的日出,呼吸變得越來越累,卻越來越淺。


 


身體也越來越疲憊。


 


直到再也用不出最後一絲力氣,肺部停止了工作。


 


我靠在他的懷裡,最後看了他一眼。


 


“沈庭禮……別哭……”


 


太陽正在升起,我顫抖著摸向他臉頰的手,卻永遠地落了下去。


 


“蘇盈溪!蘇盈溪你醒醒,你不是說要和我去看極光嗎,蘇盈溪……”


 


他SS地抱著我漸漸冰冷的身體,撕心裂肺地喊我的名字。


 


哭得那麼用力,那麼絕望。


 


就像二十四歲那年,他和我靠在一起,在我耳邊大聲喊著:


 


“蘇盈溪,等我,我一定會娶你!”


 


我說,好。


 


……


 


火化後,沈庭禮帶著我的骨灰,又回到了納木錯。


 


因為我曾經對他說過,我想睡在這裡。


 


他跪在聖湖邊的沙地上,沉默地用手挖著沙子。


 


突然,他的指尖觸到了一根冰涼的繩索。


 


他用力一拉,將它從沙土裡撈了出來。


 


那是我當初埋下的,他送我的那個吊墜。


 


他緊緊地握著吊墜,小木雕深深地嵌進掌心,硌得鮮血淋漓。


 


他在這片聖潔的湖邊,再也忍不住,泣不成聲……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