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許姐,您真是我的偶像,又美又颯,又獨立又清醒。”
她託著腮,一臉向往,“不知道得是什麼樣的天之驕子,才能配得上您這樣的人。”
我把籤好的文件遞給她,輕描淡寫地回:“我結婚三年了。”
小雅的眼睛瞬間瞪得溜圓。
我看著她震驚的臉,笑了笑:“有一年我一個人連續加班半個月,那天開車回家,又在隧道裡堵了兩個小時。”
“我突然覺得好累,一個人好累。”
“那時,我先生正好發來消息,說他要給我一個家。”
小雅聽得雙眼放光,
雙手合十:“天吶!這是什麼神仙愛情!姐你就是人生贏家!”
我微微一笑,抬頭看著她認真補充道:
“你要克服那個瞬間。”
1.
我渾身疲憊地回到家。
門還沒推開,客廳裡就傳來婆婆久違的笑聲,還有江川溫柔的哄勸。
“小柔你嘗嘗,這燕窩很補的,你照顧媽也辛苦了。”
“哎呀江先生,這太貴重了,我怎麼能吃呢……是給許姐的吧?”
“她天天加班,哪有空吃。放著也是浪費,你吃。”
我換鞋的動作停在半空,探頭望去,客廳燈火通明。
護工林小柔跪在沙發前的地毯上,
給癱瘓的婆婆按摩小腿。
我的丈夫江川端著一碗燕窩,正一勺一勺,小心翼翼地喂到林小柔嘴邊。
她微微側頭,面帶羞怯,張開了嘴。
畫面溫馨得像一幅畫。
仿佛我才是那個外人。
看到我,江川拿勺子的手在半空中停住。
林小柔也猛地從地上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打翻了江川手裡的碗。
“嚯!”
婆婆的臉瞬間拉了下來,指著我的鼻子就罵。
“回家跟個鬼一樣,一點聲音都沒有,想嚇S誰!你看你幹的好事!這麼貴的東西都讓你給攪和了!”
江川看見我,臉上閃過一絲慌亂,隨即快步走過來解釋:
“沁沁,我看你買的燕窩放著一直沒吃,
就先給媽和小柔燉了。”
他試圖來拉我的手,被我側身避開。
我冷冷地看著他:“所以,這是我的錯了?因為我太忙,沒顧得上吃,就活該被你們拿去送人情?”
我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堵住,悶得發慌。
那血燕是我特意託人從國外帶回來的,因為最近項目忙,熬夜太多,我想給自己補補身體。
現在,它們卻進了別人的肚子。
我沒理他們,繞過一地狼藉,徑直走向廚房。
把燉盅裡剩下的燕窩全部倒進了水槽,水流衝刷著,一絲不剩。
我走出來,將空的燉盅重重地放在他面前的茶幾上。
“我買的東西,”我看著他,一字一句地說,“就算倒了,也不給你們吃。
”
江川的臉繃緊,血色褪去,指著我的手都在抖:“許沁你簡直不可理喻!”
婆婆的咒罵跟著響起,一句比一句難聽:
“反了天了!你這個喪門星,買點東西還金貴起來了!你這是倒給誰看?我當初就說,娶個能掙錢的有什麼用,心不向著家裡,就是個白眼狼!”
她越罵越起勁,那些陳芝麻爛谷子的事,一件件翻出來。
林小柔站在一邊,眼圈紅了,怯生生地開口:“許姐,對不起……你……你還沒吃飯吧?我去給你熱熱菜?”
我的視線越過她,落在餐桌上。
桌上杯盤狼藉,隻剩下些殘羹冷炙。
我扯了扯嘴角,
看著林小柔:“護工的工作這麼清闲?還有空上趕著當保姆。”
“我沒有……”林小柔的眼圈一下子就紅了,求助似的望向江川。
江川立刻上前一步,將她護在身後,對著我低吼:
“沁沁!你夠了!小柔也是來照顧媽的,你怎麼能這麼說話?”
“我們不是早就說好了嗎?讓小柔陪護完這個月就結束。這期間,你能不能別再為難她?”
我看著他維護另一個女人的姿態,心髒疼得有些喘不過氣。
原來,那個堵在隧道裡,孤立無援的瞬間,不是最難熬的。
難熬的是,當你以為終於有了一個家,卻發現自己才是那個多餘的人。
疲憊感從四肢百骸湧了上來,
我連爭吵的力氣都沒有。
我轉身走向臥室。
“站住!”婆婆在後面喊,“吃不吃飯都得把碗洗了!家裡不是請了個祖宗!”
我沒有停步。
直接關門上了鎖。
手機屏幕恰好亮起,一封郵件提醒彈了出來。
【許沁女士,您好!您的工作調動申請已審批通過。】
看著屏幕上那行小字,我緊繃了一晚上的神經終於松懈下來。
2.
第二天一早,臥室門被敲得咚咚響。
門外傳來江川壓著火氣的聲音:“許沁,你鬧夠了沒有?媽因為你昨天發的瘋,氣得血壓都高了!”
他擰了擰門把手,發現打不開,聲音更大了些:“開門!
”
我化好眼線,起身去開了門。
他看到我一愣:“你要幹什麼?今天周末你也要去工作?”
“你還要不要這個家了?”
我沒回答,隻是晃了晃手機,屏幕上是婆婆主治醫生發來的復健計劃。
“今天康復理療,我約好了,你帶媽去。我沒空。”
江川皺著眉,幾步衝到我面前:“你沒空?許沁,你忘了當初是怎麼跟我保證的?你說你會照顧好我媽,現在當甩手掌櫃了?你對得起我嗎?”
我終於抬眼,透過鏡子,看著他的眼睛。
“當初是誰嫌我在家不工作,沒把他媽照顧好,還說我快跟社會脫節了?”
他一時語塞,
臉漲得通紅。
我輕蔑地勾了勾唇角:“怎麼,現在又嫌我上班賺錢,耽誤你盡孝了?”
下一秒,他猛地一揮手,將我梳妝臺上的瓶瓶罐罐全部掃落在地。
“許沁!”
透過漫天揚起的散粉,我仿佛看到了許多年前的江川。
那時的他和我表白,緊張得手心冒汗,卻故作鎮定地說:
“沁沁,遇見你之前,我沒覺得日子有什麼不一樣。但現在,我想要的以後,就是有你的每一天。”
我笑著說他傻,心裡卻甜得冒泡。
後來我們有了自己的家。
我們一起刷牆,他故意把白色的漆點在我的鼻尖上,在我佯怒追打他時,笑著把我擁進懷裡。
他記得我不吃香菜,
記得我生理期會肚子疼,會提前準備好紅糖水和熱水袋。
我們會在夏天的夜晚,分吃一個冰西瓜,坐在小小的陽臺上,暢想著未來。
他說:“沁沁,有你在真好。”
一切都朝著幸福的方向走去。
直到前年,他媽媽意外摔倒,癱瘓在床。
我辭去工作,一心一意在家護理。
學按摩,學營養餐,遵照醫囑為她做康復訓練・・・・・・
可換來的,卻是她無休止的打罵,覺得我每天逼她活動筋骨是在N待她。
我和江川的爭吵越來越多。
我怪他不理解我的辛苦,他怪我連個老人都照顧不好,抱怨他一個人養家有多累。
於是,我們請了護工林小柔。
我也回到了職場。
可僅僅半年,
那天我工作完成得早,興衝衝地提前回家,看到江川從身後環著林小柔,手把手教她切菜。
林小柔仰著臉,笑得羞怯。
我徹底崩潰,在家裡歇斯底裡。
江川SS抱著我,反復說他錯了,說他跟林小柔什麼都沒發生。
他細數我們從校服到婚紗的不易,承諾等這個月陪護結束,就立刻辭退她,再不聯系。
我終究是心軟了。
可如今……
散粉混合著碎玻璃在地上鋪開。
心中最後一點溫情,也跟著那些化妝品一起摔得粉碎。
我沒再看他,從衣帽間拿出外套和包就往外走去。
“誰弄亂的,誰收拾。”
身後傳來他氣急敗壞的咒罵,我頭也不回地帶上了門。
慶功宴的包廂裡,燈光明亮。
同事們舉杯歡慶,助理小雅湊到我身邊,眼睛亮晶晶的:“許姐,您今天真漂亮!跟平時在公司完全不一樣!”
我看著這群充滿活力的年輕人,緊繃了一上午的神經終於松弛下來。
酒杯碰撞,笑語喧哗。
就在氣氛最熱烈的時候,包廂門突然被推開。
“許姐!”
我下意識地抬頭望去,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
3.
餐廳門口,江川推著輪椅,輪椅上坐著臉色不善的婆婆。
林小柔跟在旁邊,怯怯看著我,手指絞著衣角。
幾十雙眼睛齊刷刷地看過去。
我放下筷子,皺眉看著他們:“你們怎麼也來這裡?
”
江川還沒來得及說話,他身旁林小柔就搶先開了口,聲音裡帶上了一絲委屈的哽咽::
“我知道,這個月一到,許姐你就想讓我搬走......可我真的放心不下阿姨。她身體不好,身邊總得有個人照顧著才行啊。”
“許姐,今天阿姨要做護理,你這個做兒媳的不聞不問,自己倒跑出來玩・・・・・・”
“江川哥工作那麼忙,我們又聯系不上你,我隻能勸他先帶阿姨出來吃個飯,再送她過去。”
我看著她顛倒黑白的嘴臉,輕聲開口:
“聯系不上我?江川作為兒子,難道連自己母親的安排都處理不好?”
我輕笑一聲,眼神裡的譏诮毫不掩飾:
“說起來,
我陪媽去了十幾次,次次都得空出時間,也沒見誰心疼我影響了工作。”
“怎麼他這個親兒子才去一次,就金貴得耽誤不起了?”
我的話音剛落,輪椅上的婆婆就徹底炸了。
“大家快來看啊,快來評評理!我一把老骨頭,病得都快動不了了,就想讓兒子帶我出來吃口熱乎飯,怎麼了?怎麼就礙著她的眼了?”
她隨即轉向周圍吃飯的群眾,眼淚說來就來:
“我知道她是嫌我這個老婆子是累贅,嫌小柔貼心,搶了她的功勞。”
“可也不能當著這麼多人的面,這麼戳我們的心窩子啊!我病成這樣她不管不問,請個護工還拈酸吃醋,要把人往外趕!”
旁邊幾桌的客人紛紛側目,
我同事們的臉上滿是尷尬。
助理小雅再也聽不下去,猛地站起身來:“我們不是出來吃喝玩樂,今天是許姐的……”
她話還沒說完,就被我抬手制止了。
我看向江川。
他從頭到尾,沒看我一眼。
他對著我的同事們,扯出一個微笑:
“抱歉,打擾大家用餐了,大家多擔待。今天就是帶我媽出來換換口味,沒想到這麼巧。”
一位跟我關系不錯的總監站起來打圓場:
“江先生來了正好,位置還寬敞,一起坐下吃吧,我們剛開席。”
江川立刻擺手:“不了,謝謝。小柔她……有點社恐,
不太習慣這麼熱鬧的場合。”
說完就推著輪椅,帶著林小柔徑直走向餐廳另一頭靠窗的空位。
我隔著半個餐廳。
看著他把婆婆的輪椅安置妥當。
看著他體貼地為林小柔拉開椅子,讓她坐下。
看著他們三個人圍著一張桌子,頭湊在一起看菜單。
三個人圍坐一桌。
燈光下,他們看起來才像真正的一家人。
而我這張桌子上,剛剛還熱火朝天的氣氛,此刻安靜得落針可聞。
同事們你看我,我看你,誰都不知道該說什麼。
三年來心裡一直緊繃著的那根弦,斷了。
我拿起桌上的公用酒瓶,給自己面前的空杯倒滿。
端起酒杯,對著滿桌錯愕的同事們,努力把唇角提了提:
“來,
我們繼續慶祝這次項目順利收官。”
說完,我仰頭將杯中的白酒一口喝幹。
辛辣的液體從喉嚨一路燒到胃裡。
夠了。
就這樣吧。
我不想再堅持了。
4.
我和同事們玩到深夜才散場。
回到家,早上被江川掃落在地的化妝品碎渣,還靜靜地躺在地上無人清理。
鼻頭一酸,眼淚還是沒能忍住,順著臉頰滑落。
剛抬手想擦,手腕卻被一隻大掌握住。
濃重的酒氣撲面而來。
“你還知道回來?”他的聲音很低,裹著濃重的酒意,“在外面跟你的同事耀武揚威,很風光?”
他幾步跨到我面前,手腕猛地一緊,
骨頭被捏得生疼。
“把我媽晾在一邊,把我當空氣,許沁,你本事越來越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