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有人低聲交頭接耳。
「拍下來好，現在有些人就倚老賣老……」
「聽著就不像那麼回事，人家小姑娘看著多冷靜……」
「就是，真有理用得著這樣？」
陳母孤立無援地站在那裡，承受著四周異樣的目光。
她指著我，你了半天，也沒說出一句完整的話，最後氣得一跺腳，狠狠地瞪了我一眼，轉身扒開人群落荒而逃。
我沒有追，隻是關掉了錄像，對物業小哥和周圍的鄰居點了點頭：
「不好意思，打擾大家了。」
回到樓上，我看著手機裡那段視頻，並沒有發出去。
S雞焉用牛刀，這點場面，還不值得我動用最後的武器。
經過今天這一遭，至少她該明白，
我不是那個她能隨意拿捏、打了左臉還把右臉送上去的軟柿子了。
7
陳母的消停，隻維持了不到二十四小時。
周日晚上，窗外下起了大雨，哗啦啦的雨聲敲打著玻璃。
這種天氣，最適合某些人演苦情戲。
快十點時，手機屏幕亮起，是一個本地陌生號碼。
我大概猜到了是誰，直接掛斷。
但對方很執著，一遍又一遍地打。
直到第十幾個電話，我才慢悠悠地接起來，沒說話。
電話那頭傳來陳宇哲的聲音：
「柚柚，我在你家樓下。」
「哦。」
「我錯了，我真的知道錯了……」他的聲音帶著濃重的鼻音，不知道是哭了還是被雨淋的，「我受不了了，沒有你，
我快活不下去了，我媽她也後悔了，她真的知道錯了……」
活不下去？我聽著這話，隻覺得諷刺。
當初逼我吃辣菜、讓我磕頭認錯時的氣勢去哪兒了？
我沒吭聲，走到窗邊，撩開窗簾一角往下看。
樓下花壇邊果然蹲著一個人影，沒打傘，渾身湿透，在路燈的光暈和滂沱大雨裡，縮成狼狽的一團。
真是我見猶憐。
可惜，我內心毫無波瀾。
「我們重新開始，好不好？」他還在電話那頭哀求，「那些錄音，你刪掉，我以後什麼都聽你的，我再也不管我媽說什麼了，我們結婚，我們搬出去住，就我們兩個人……」
畫餅。
又是這一套。
在被徹底撕破臉、走投無路之後，
他才想起可以「搬出去住」，可以「不聽他媽的話」。
早幹什麼去了？
我拿著手機，撐著傘慢慢走下樓。
陳宇哲抬起頭看到我，像是看到了救贖，踉跄著想要站起來，卻因為蹲太久腿麻，又跌坐回去，泥水濺了一身，更加狼狽。
他仰著頭，雨水順著他湿透的頭發流進眼睛裡，也分不清是雨水還是淚水，眼神裡充滿了可憐的祈求。
「柚柚……」他伸出手，聲音顫抖。
我沒讓他碰到我，在離他幾步遠的地方站定。
「陳宇哲，」我開口，「收起你這套吧，沒用的。」
「你痛苦的根源，不是我離開了你。」我看著他的眼睛，一字一句，「而是你發現，你這套用『孝順』包裝起來的懦弱和自私，再也綁架不了一個清醒的人了。
」
他的臉色在路燈下一片慘白。
「你離不開的，也不是我。」我繼續往下說，「你離不開的，是一個能替你應付你媽、能讓你既享受家庭庇護又能擁有正常感情生活的、聽話的工具。現在工具不聽話了，甚至反咬一口，你當然痛苦，當然活不下去。」
「不是的！我愛你啊柚柚！」
他激動地試圖辯解。
「愛？」我輕輕笑了一下，「你的愛，就是明知你媽故意做辣菜，還幫著一起騙我吃？你的愛，就是在我維護自己時，逼我下跪道歉？你的愛，就是這麼廉價又惡心？」
他被我問得啞口無言，嘴唇哆嗦著，雨水不斷流進他張開的嘴裡。
「陳宇哲，你和你媽，是天造地設的一對。她需要一輩子控制兒子來獲得安全感，你需要一輩子躲在媽媽身後逃避責任。你們就該鎖S，
互相折磨，直到白頭偕老。」
我頓了頓：
「別再出來禍害別人了。」
說完，我不再看他那副崩潰的模樣，轉身走進了單元門。
感應燈在我身後熄滅，將他和那場冰冷的大雨一起隔絕在了另一個世界。
8
雨下了一夜。
我睡得很好，連日來積壓在心口的鬱氣都隨著昨晚那場雨流走了。
手機很安靜，再也沒有來自陳宇哲或者他家人的瘋狂騷擾。
上午，我接到了好友彭藝的電話，她語氣興奮。
「柚柚！你猜怎麼著？陳宇哲他們家出事了！」
「怎麼了？」
「陳宇哲！他工作上出大簍子了！」彭藝快人快語，「就他們部門那個跟了快半年的重要項目，聽說昨天提交的關鍵數據出了重大錯誤，
好像是他精神恍惚給弄錯了！今天早上客戶那邊直接炸了，他們老板在會上把他罵得狗血淋頭，據說當場就讓他停職檢查了！」
我聽著並不覺得意外。
一個連自己感情和生活都處理得一塌糊塗，把所有精力都用來糾纏前女友和應付家庭內耗的人，在工作上不出錯才是奇跡。
「還有他那個媽！」彭藝繼續八卦，「你不是在朋友圈發了錄音嗎？不知道被誰給轉到他們那個街道辦的什麼和諧鄰裡群裡去了，這下可好，她平時在那些老姐妹面前塑造的通情達理好婆婆形象算是徹底塌房了！聽說現在她連門都不太敢出，怕被人指指點點。」
「哦，對了對了！」她想起什麼，補充道，「還有他那個寶貝妹妹陳婷！她不是談了個家境不錯的男朋友嗎？男方家裡不知道從哪兒聽說了這事，覺得他們家家風不正，婆婆太難纏，堅決不同意他倆再交往，
好像已經在鬧分手了！」
我安靜地聽著，像在聽別人的故事。
看，這就是代價。
陳宇哲失去的是工作和職業信譽；陳母失去的是經營多年的臉面和社交圈；陳婷可能失去的是她寄予厚望的姻緣。
「柚柚，你真是太厲害了！」彭藝由衷地說，「這下他們可算是徹底消停了！」
「不是我厲害，」我放下豆漿杯，看著窗外明晃晃的陽光，「是他們自己種的因，現在收獲了果。天底下沒有既要踐踏別人，還能全身而退的道理。」
掛斷電話，我繼續慢條斯理地吃我的早餐。
他們自家內部，那些因為共同對外而暫時掩蓋的矛盾，如今在巨大的壓力和損失面前恐怕也要開始顯現了。
狗咬狗，那才更精彩。
9
我開始著手清理生活中所有與他們有關的印記。
我把陳宇哲留在我這裡的所有東西，幾件換洗衣服、一個舊充電器、半瓶男士香水，還有那些零零碎碎的小物件，統統打包進一個紙箱。
然後，我點開手機通訊錄，將陳宇哲、陳母、陳婷以及所有我能想起的陳家的親戚朋友，全部拖進了黑名單。
微信也同樣操作，刪除，拉黑，一氣呵成。
就在我準備把紙箱直接扔到樓下垃圾桶時，看見梳妝臺角落裡的一個盒子。
裡面本來有一條細細的铂金項鏈，吊墜是一顆鑽石。
這是我大學畢業時母親送我的禮物。
有次去陳家，陳母見了，誇了好幾次好看，戴在她脖子上比劃了半天，最後「不好意思」地開口，說她想戴著去參加個老姐妹的聚會，撐撐場面，過兩天就還我。
我當時礙於情面，答應了。
結果，
這個「過兩天」就遙遙無期。
後來我幾次委婉提起，她要麼裝傻，要麼就說「哎呦你看我這記性，下次給你帶過來」，然後就沒有然後了。
時間久了，加上和陳宇哲感情穩定，我也不好為條項鏈撕破臉，漸漸就把這事擱置了。
現在想來，這何嘗不是一種試探和拿捏？
我又給陳母打去電話，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喂？」
「阿姨，是我，祁柚。」
「你有什麼事？」她的聲音立刻冷了下去。
「我有一條铂金鑽石項鏈，之前您說借去戴兩天，一直沒還。麻煩您今天找出來，我下午五點過來取。」
電話那頭沉默了幾秒，隨即傳來她故作驚訝的聲音：
「項鏈？什麼項鏈？小祁，你是不是記錯了？我什麼時候借過你的項鏈？
」
又要開始耍無賴了。
我輕輕笑了一下：
「阿姨，您忘了沒關系，我這裡有當時的微信聊天記錄，您誇項鏈好看、問我借的記錄都還在。需要我截圖發給您，幫您回憶一下嗎？」
她噎住了。
我繼續道：
「下午五點，我會準時到您家樓下。如果拿不到項鏈，我會直接報警，告您侵佔他人財物。當然，您也可以選擇不還，我會委託我的律師處理，到時候就不隻是還項鏈這麼簡單了。」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你……你等著！」
說完她就掛斷了電話。
下午到了陳家樓下那個熟悉的花壇邊，我沒上樓，隻是安靜地等著。
四點五十八分，
單元門被推開，陳母走了出來。
她臉色鐵青，眼皮腫著，整個人像是老了十歲。
她手裡拿著項鏈甩在我懷裡。
「拿去！誰稀罕你的破東西！」
我仔細檢查了一下，項鏈完好無損。
「謝謝物歸原主。」
「祁柚！」她在身後尖聲喊道,「你這種狠毒的女人,不會有好下場的！」
我腳步沒停,也沒有回頭。
真正的告別,原來不是歇斯底裡，而是如此平靜地將某些人和事，從你的世界裡,幹淨利落地清除出去，如同拂去一粒塵埃。
10
日子突然變得很簡單。
上班，下班，讀書,看電影，周末約朋友逛街爬山，或者幹脆一個人在家發呆。
我再也不用擔心錯過誰的消息,再也不用費心揣摩誰話裡的深意,
再也不用在深夜安撫一個巨嬰的情緒，更不用應付一個笑裡藏刀的家庭。
我陸續把那段糟心的經歷寫成了匿名文章,發在了⼀個⼥性社區。
出乎意料,⽂章引起了巨大的共鳴。
評論區擠滿了有類似遭遇的⼥孩，她們傾訴著被「孝順」綁架、被「懂事」壓榨的苦悶。
我的私信⾥塞滿了感謝，她們說我的故事給了她們掙脫的勇氣。
原來,我的痛苦並非個例,而我的反擊也⽆形中成了照亮別⼈前路的⼀點微光。
偶爾從彭藝那⾥,還是會零星聽到一些關於陳宇哲家的後續。
昨天下午,我正坐在新公司的工位上處理⼀份⽂件，⼿機屏幕亮了⼀下，是彭藝發來的消息。
【我的天！你猜我碰到誰了？陳宇哲！跟幾個男的在⼤排檔喝酒，整個人邋裡邋遢,胖了不少,
一臉頹廢相,差點沒認出來！聽旁邊認識的⼈說,他後來相了好幾次親,稍微像樣點的姑娘,一打聽他媽那個德行和他之前幹的破事,全黃了！他媽現在天天催他結婚,都快急瘋了，可惜啊，哈哈，沒人敢跳這個⽕坑了！】
我看著那行字，回復：
「挺好。」
是真的覺得挺好。
不是幸災樂禍,隻是確認自己當初掙脫的那個泥潭,果然依舊汙濁不堪,⽽我的離開，是⽆⽐正確的選擇。
我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和陳宇哲還在⼀起的時候，似乎總是在吵鬧、妥協、等待和委屈中循環。
那時候，我常常覺得疲憊,覺得⼼裡堵著什麼東西，渴望⼀份安寧⽽不可得。
⽽現在,這份曾經求之不得的安靜，就這麼⾃然而然地充盈在我的生活裡。
我的世界，終於安靜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