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可到了那日,餘吟吟總能輕而易舉將他叫走。
今日有了新證據,明日她身子難受,甚至她養的小狗病了,她都來尋他。
我總是看著兩人的背影一道從季府離開,想追上去,卻挪不動腳。
我是他的妻子,又好像不是。
我們同住一個府邸,卻更像客氣疏離的陌生人。
他太忙了,心被佔得太滿了,分不出來給我了。
成親第三年,餘家冤案終得昭雪,我同樣高興。
我想,他終於可以不再受恩情所累,可以在家裡多待些時間,可以……多看看我。
那天剛好是七夕,大夏有七夕家人互畫扇面的傳統,我難得開心,親自帶著婢女出去採買。
卻看到街角的扇鋪,
季程之和餘吟吟相對而坐。
兩人在畫扇面。
女人揚起扇子,笑得甜蜜,男人勾唇點頭。
就像一對壁人。
三年,他從未陪我畫過扇面,我給他畫的扇子,也從未見他用過。
我以為,他是沒時間,也不喜歡做這種事。
可他的時間原來可以空出來給別人,他隻是不喜歡和我做這種事。
賢良淑德的偽裝在這一刻被狠狠撕裂,我怨念上頭,衝上去,將一杯茶水潑在了餘吟吟頭上,狠狠扇了她一巴掌。
「扇面是家人之間畫的,你算什麼?!也可以和我的夫君一起畫?!」
我紅了眼,失了態,再次揚手,卻被季程之狠狠抓住了手腕。
「蘇姎,過了。」他沉聲,「回家。」
那天,我跟在一言不發的他身後,
而他一次都沒有回頭。
「你誤會了,她沒了家人,想我陪她畫一次扇面,僅此而已。
「下次不要再這樣鬧了。」
他說,我應該向餘吟吟道歉。
我說:「我不願意。」
他愣住:「蘇姎,你說什麼?」
我一字一句:「我不願意,也,絕無可能。」
最終,不歡而散,他拂袖而去。
我仰起頭許久許久,卻還是摸到了自己眼角滑落的淚珠。
他好像忘了,或者本就不記得。
沒有家人的,不隻是餘吟吟。
我也沒有家人了。
我隻有他了,隻有他一個。
那天的事情很快在京中傳開,隻要出去,我便能聽到人們有意無意的嘲諷之聲。
「因為夫君和別人畫了個扇面居然就鬧到大街上。
」
「大理寺卿的顏面真是被她丟光了。」
「京城第一妒婦」的名號傳到耳朵裡時,我已經很久沒有外出過了。
我在這裡,本就沒什麼朋友。
而季程之又一次來找我,是餘吟吟提出了第二件事。
她想嫁進來,做平妻。
彼時,我們已經冷戰三月。
「她之前是奴籍,如今雖餘家之罪已得昭雪,但終究過了議親年齡,我收留她,也算給她個棲身之所。」
我背對著他,諷刺一笑,「大人既然已經定下了,又何必來詢問我的意見,我說不同意,你聽嗎?」
他默了下,「你是主母,她進門,是要給你磕頭的,就算我問陛下要來平妻旨意,也不過是個名分,家裡什麼都不會變。」
是嗎?
可我會變,或者說,
我好像,已經變了。
我變得整夜整夜睡不著覺。
夜裡好長,我等也等不到天亮,隻能不停地畫畫,畫了一張又一張年少的季程之。
畫到最後,我甚至有些分不清楚,我到底愛的是畫中幻影,還是現實中這個冷冰冰的人。
我想我的父兄,我想定州,我會坐著坐著就流眼淚,也會忽然控制不住發脾氣砸東西。
偶爾睡著,我就會夢到戰S在沙場的那些將士。
他們和我說,小姐,我們想念你釀的桂花酒了,你來陪陪我們好不好?
我知道自己病了。
可我不敢讓季程之知道,怕他會更加厭棄我。
我知道自己走錯了路,卻又好像沒有回頭路了。
「珰!」的一聲,臺上換了場景,那女子跑了,男子在追。
陳毓興奮道:「快看!
央央!該追妻了!虐S這個狗男人!」
可我卻沒什麼看的興致。
我起身,到走廊處透氣。
眼前落下一道陰影。
巧不巧,還是個熟人。
「宋小姐,」他拱手,「季大人有請。」
4
我認得這個影衛。
他叫做季一。
我沉默片刻,「如果我不想去呢?」
季一一動不動,「就幾句話,還請宋小姐賞臉。」
「我的臉是什麼很不值錢的東西嗎?你家大人說賞就賞,這臉我不想賞,難不成你們還要捉拿我?」
季一不可置信地呆住了。
「你,你……」
「季一。」
身後傳來腳步聲。
「姑娘誤會,
季某隻是因為你姨娘庶妹的案子,想問幾句話。」
我回頭冷笑,「大人日理萬機,還關心這等小案,民女真是受寵若驚,可大人不去問犯案的人,跑來審我這個被害人,是不是搞錯順序了?我倒也想問問,光天化日不顧我意願強請,這就是你們大理寺做事的方式?」
半晌無聲。
我疑惑,卻見他怔在原地,手指還微微顫抖,似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般看著我。
「姎姎……」
相識五載,我從未見過季程之如此表情。
也是,誰大白天見鬼不害怕。
我輕呵一聲:「還請大人自重,民女是宋央,不是您過世的夫人,大人是讀過書還是沒讀過?先是莫名其妙讓媒婆上門,又是直呼女子閨名,到底還懂不懂禮義廉恥了。」
季一怒喝:「你怎麼和大人講話?
」
我反嗆:「大人叫我來不就是講話?連真話都不讓一個小女子講,這就是大理寺卿的格局和氣度?既然不讓講話,那就煩請讓路,早些讓我回去看戲。」
季一噎住。
「季一。」季程之沉聲,「安靜。」
他走近,看向我。
我抬頭,迎向他。
他長出一口氣,似乎在平復胸口不斷湧上的情緒。
「宋小姐不必緊張,也無需多心,」他輕聲,「今日叫你前來,乃為公事。
「你姨娘和庶妹妄圖謀害你的卷宗我已看過,證據確鑿,性質惡劣,按律法將判杖責一百後流放。
「隻是毒蛇之事發生在你報官三天前,你明明是當晚發現,為何卻沒有第二天報官?」
「大人判案那麼多,難道會隻因為一個小女子口說無憑就下判斷?
我隻是抓到毒蛇,又無法證明是誰所放,所以才需要三日時間找到犯案之人,收集證據。」
他又道:「那毒蛇雖被砍成兩半,但上面卻有一個箭傷,精準射中七寸,才使得這毒蛇被一擊斃命,我問過你父親,他說你從未學過射箭,更別提射中一個如此靈活之物。」
他像要把我盯出一個洞,「你怎麼射中的?」
我直視著他:「呵,大人是在懷疑什麼?那箭是我之前上街遊玩買來裝點屋子的,生命存亡關頭,自然抓到身邊所有可用之物,至於射中,求生本能,再加些許僥幸罷了,大人不去共情危機求生的我,反而懷疑受害者為什麼沒S,當真是官做久了,何不食肉糜。」
一片安靜。
季程之沉默了會兒。
「你說得對,我沒什麼要問的了。」
我轉身就走。
「等下。
」錯身而過時,他又突然伸手。
我不滿抬眼,隻見他一向淡漠的眸子,居然蘊著一層薄薄水汽。
「宋小姐是從哪裡,聽到京城第一妒婦這幾個字?」
我愣了下,剛要說話,卻見他垂下眼眸。
「不論你從哪裡聽到。
「我夫人,不是妒婦。
「以後,莫讓我再聽到這個詞。」
5
回到二層走廊,我才發現手鏈掉了。
女子貼身之物丟落在外,易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我折回去尋,卻聽到一個雅間傳來季一的聲音。
「……她精通律法,懂箭術,懂得利用外人在場讓自己父親無法偏私,那姨娘和庶妹也說她自從半年前落水就像變了個人,見了大人也絲毫不懼,確實不像個久居深閨,
被姨娘庶妹多年欺壓之人……可要說她是夫人,屬下卻覺得不像。」
季程之沙啞的聲音傳來:「為何?」
「夫人她很溫柔,對我們也很好,不像這女子……咄咄逼人。」
一陣安靜過後,季程之輕嘆:「你很了解她?」
「夫人真不是這樣的!大人,那方士就是知您太過思念夫人,才說出夫人並未往生,在她人身上重生這種話,您不能因為他這胡謅的一句話,就……
「就翻遍京城找人啊……」
這次,安靜的時間更長。
「也許,是我錯了吧。」
或許是我的錯覺,季程之的聲音,居然透著一絲痛苦。
「她確實,
從未用那種眼神看過我。
「可不告訴自己她還活著,我也不知該怎麼辦。」
隔壁門開了,我轉身下了樓梯。
戲已接近尾聲。
陳毓遺憾道:「你沒看到後面,可好看了。」
我笑笑:「錯過也是一種緣分,回去吧。」
陳毓:「為什麼我總覺得你拐個彎就會去廟裡出家?诶我和你說,你知道今天誰也在茶樓嗎?大理寺卿季程之!自從她夫人沒了,家裡那個平妻也被他弄到京郊莊子住了,多少貴女打破頭想嫁給他當主母,可惜今天沒見到人,你說遺不遺憾!」
我盯著她:「你遺憾?」
她點頭。
「阿毓,別和他有任何接觸,」我認真道,「他的生辰克你也克我,和他見一次,你我輕則破財破相,重則一命嗚呼倒霉一輩子。」
陳毓嚇S了,
「親娘!怪不得我們聊他你從不參與,這種瘟神,以後可得躲遠了!」
身後傳來一聲輕咳。
我聽出來了,但沒回頭,隻拉著陳毓走了。
沒過幾天就到了七月,夜裡,京城的河川上漂滿了祭祀荷燈。
街上也熱鬧地緊。
宋楚和我一道出門,中途就被幾個書院的同好拉去作詩喝酒了。
我從袖中取出寫著「宋央」名字的紙船,放到買來的荷燈裡,到河邊將其放了進去。
昨夜,宋央入我夢境。
「謝謝姐姐替我圓了生前心願,我要走了,明夜,可否放一盞荷燈送送我?」
荷燈越漂越遠,我心下悵然。
離開時心緒不寧,腳下不穩,居然顯些滑到河裡。
「小心!」
身子被穩穩託住的瞬間,
我聞到了熟悉的蘭草香。
「啪!」我直接推開了他。
「抱歉,」季程之看著自己落空的雙手,微微發怔,「我隻是看你要掉下去了……」
「救人的方式有多種,我與大人不熟,往後我還要嫁人,下次還請注意分寸,拉一把就好。」
他點點頭,低垂眉眼,拿起腳邊的荷燈,放入河中。
裡面也有個小船。
上面寫著「吾妻蘇姎」。
可他這荷燈也不知怎麼回事,才剛漂幾下,就搖搖晃晃,翻了。
也是,我本魂就在這兒呢,他還想給我送哪兒去。
「你祭祀的人,給你託過夢嗎?」他突然問。
我一臉莫名看向他。
「她一次都不願來我夢裡,你看,現在,就連我的荷燈,都不願收。
」他自顧自道。
「我總覺得她沒有S,我請遍能人異士,他們都說尋不到她的魂魄,有的說她還活著,可我親自看她下殓,有的說她……」
他盯著我,「借屍還魂,你可聽過?」
我:「這種嚇人的事情大人就別在今夜說了,小心你夜路走多了真碰到鬼。」
比如現在。
他沉默了。
「你方才差點落水,我其實是想到了她,她以前落過一次水,說來也巧,她什麼都會,就是不會水,可那次我卻誤會了她,以為她是故意想留下我……」
我記得那天。
那陣子他公務繁忙,為了給他親手做碗蓮子羹去火,我去湖面採蓮子,不小心落了水。
他本那天要和餘吟吟出門,卻留了下來,
照顧了我三日。
可正當我沉溺在這短暫的溫情時,他卻看著我,說了一句話。
「年中繁忙,公務事多,太後囑我好好照顧你,但下次,莫要用這種法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