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能託朋友,約她出來。隻是,你想去見一見她嗎?」
夏明月詫異看我一眼,又捧著茶杯,低著頭,很久沒說話。
終於,她放下杯子,輕響一聲。
「你,能陪我去嗎?」
我頷首。
「好。」她深吸一口氣,「那就……再見一次。」
夜風從窗隙鑽進來,吹動窗簾。
牆上掛著的全家福,映出她和兩個女兒的笑臉。
我知道,這步棋一旦落下,便再不能回頭。
但有些人,有些路,不走到底,就永遠困在原地。
3
京城四月天,楊絮鋪天蓋地,似一場曖昧又避不開的雪。
見秦頌的地點,約在她公司後巷那家川菜館。
館子小,藏在胡同深處,門臉油膩膩的,玻璃上貼著褪色的「麻辣水煮魚」字樣。
下午三點,午市剛歇,晚市未起,大廳裡空蕩蕩的,間或幾桌。
空氣裡積著厚重的花椒、牛油和油煙味,混在一起,有種落寞的熱鬧。
夏明月今天穿了件煙灰色的棉質襯衫,頭發扎成低馬尾,臉上幾乎看不出妝痕。
坐在這油膩膩的環境裡,像一朵誤入油鍋的白玉蘭。
「秦姐她,不會來的。」
夏明月第三次說這話時,聲音輕得像自語。
我沒接話,看了眼牆上那面滿是油漬的鍾。
三點零二分。
門簾「哗啦」一響。
秦頌是踩著楊絮來的。
川菜館的老板娘顯然認得她,老遠就堆起笑:「秦姐來了!」
她一臉寒霜地「嗯」了聲,
黑皮夾克帶起一陣風,靴跟敲在地面上像榔頭砸釘。
館子裡零星幾桌客人都抬頭看——在京圈,秦頌這張臉比小明星還好認。
她徑直走到我們這桌,拉開椅子坐下。
塑料椅腿刮過地面,發出刺耳銳響。
她全程沒看夏明月,仿佛隻是我旁邊一團礙眼的空氣。
「你就是崔玉?」她盯著我,「港城來的?長得倒不像。」
我頷首:「秦姐好眼力,我本京城人。」
「好眼力?」
她嗤笑,從煙盒磕出支煙,沒點,在指尖轉著,「我眼力要真好,當年就不會把魚目當珍珠捧。」
這話是衝著夏明月說的,直白得叫夏明月臉色一陣青。
「秦姐……」她聲若蚊蚋。
秦頌終於斜過眼,
目光從夏明月身上刮過去,像要刮下她一層鏽。
「怎麼,傅公子玩膩了,想起還有『演戲』這回事?」
她特意咬重那兩個字,滿是嘲諷。
「秦姐,我……」夏明月剛開口。
「別叫我秦姐。」秦頌截斷她,「我手底下現在有三個一線,兩個待爆,個個都比你有潛力有腦子。」
「夏明月,你憑什麼覺得我要撿別人扔掉的破鞋?」
這話太毒,夏明月渾身一顫。
老板娘正好來上茶,聽見這句,手一抖,茶水潑在桌上。
秦頌瞥她一眼,老板娘連忙低頭擦桌子,擦完便走,不敢多聽。
「秦姐,」我開口,「夏小姐準備了……」
「準備?」秦頌猛地轉回頭,盯著我,
「崔小姐,我今天來,是給你找的中間人面子。但你也要搞清楚,港城那套在這裡行不通。」
「這裡認的是實打實的東西——演技、票房、收視率。她有哪樣?」
她扳著手指,一件件數:
「八年前那點靈氣?早散了。」
「身材?生過兩個孩子,骨架都松了。」
「臉?」她終於正眼看夏明月,眼神像在評估貨物,「還行,但娛樂圈最不缺的就是臉。何況你這張臉……」
她頓了頓,冷笑,「現在全京城都認得,是傅棲淮的姘頭。」
夏明月猛地站起來,椅子哐當倒地。
她胸口劇烈起伏,眼淚在眼眶裡打轉,卻SS咬著唇不讓它掉下來。
「怎麼,受不了了?」
秦頌慢條斯理地點上煙,
吸一口,青霧噴在空中,模糊了她和夏明月中間地帶。
「當年為了傅棲淮跟我翻臉的時候,不是挺硬氣嗎?」
「不是說『真愛無敵』嗎?現在真愛呢?喂狗了?」
「秦頌!」夏明月聲音發抖,「你可以罵我,但不能……」
「不能什麼?」秦頌也站起來,比她矮半個頭,氣勢卻壓人,「不能提傅棲淮?不能羞辱你自以為是的真愛?」
「夏明月,你醒醒吧!從你跟了他的那天起,你這輩子就烙上他的印了!」
「現在想洗掉?做夢!」
她把煙按滅在油膩的桌面上,抓起包。
「該給的面子我給了,但是崔小姐,我話擺這兒……」
她指著夏明月,眼睛通紅地點著桌子,惡狠狠地說。
「老娘這輩子最後悔的,就他媽是當年在她身上浪費的每一分鍾!」
走到門口,她掀開門簾,又回頭冷笑,扔下一句。
「你要真想復出,行啊。從群演做起,一天八十管盒飯。」
「我手底下正好有部戲缺屍體演員,你要不要來?反正演S人,你熟——」
「這八年」,她頓了頓,「你跟S了又有什麼區別?」
門簾狠狠摔下。
夏明月還站在原地,渾身抖得厲害。
末了,她抖抖唇,可憐兮兮、用盡全力也扯不出一抹笑。
「我就說,我把她傷透了吧?」
眼淚終於滾下來,大顆大顆砸在油膩的桌面上。
4
後來我們又見過秦頌四次。
第一次在她公司樓下等了三小時。
她帶著兩個當紅小花出來,看見我們,對助理說:「去,給那位女士二十塊錢,讓她別在這兒礙眼——演乞丐演上癮了?」
第二次是在慈善晚宴後臺。
夏明月好不容易混進去,秦頌正給旗下藝人整理裙擺。
看見夏明月,她挑眉:「喲,混進來了?傅公子給的邀請函?」
第三次是深夜,秦頌從會所出來,喝得半醉。
夏明月攔她的車,她降下車窗,眯著眼看了半天,忽然笑了。
「夏明月,你知不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像塊甩不掉的狗皮膏藥。」
她對司機說,「開車!晦氣。」
直到第四次,電影節的冷餐會上。
地方設在藝術倉庫,挑高十米,牆上掛著先鋒攝影作品。
圈內人端著香檳三三兩兩聚著,
空氣裡都是名利場的暗湧。
夏明月拿著我弄來的邀請函進去,穿著過季的黑色連衣裙,站在角落,無人理會。
直到某位制片人認出她。
「喲,這不是……」制片人笑得不懷好意,「傅公子那位?」
聲音不大,但足夠周圍幾桌人聽見。
一時間,無數道目光投過來——審視的、嘲弄的、好奇的,像針一樣扎在夏明月身上。
「聽說想復出?」另一個戴金絲眼鏡的女經紀人接話,聲音尖細,「前兩天還託人讓我幫忙見秦姐,被我拒了。」
「要我說啊,」一個年輕導演灌了口酒,「她就該認命。都這年紀了,還帶著兩個孩子,復出給誰看?演媽媽專業戶都嫌老。」
哄笑聲低低響起。
夏明月站在原地,
手指SS攥著裙擺。她想走,腿卻像釘在地上。
「不過那張臉倒是還能看。」金絲眼鏡女經紀人輕笑,「要是肯放下身段,去些飯局……」
「王姐說得對。」制片人接話,上下打量,「我認識幾個老板,就喜歡這種……有故事的。」
話越說越難聽,秦頌便是這時到的場。
她一進場,立刻有人圍上去——「秦姐」「頌姐」叫得親熱。
她今天穿了身暗紅絲絨西裝,短發梳得利落,手裡端著香檳,談笑間目光掃過全場,像女王巡視領地。
她看著夏明月被羞辱得臉色慘白的樣子,旋即轉過頭,沒有任何情緒。
夏明月眼眶通紅,卻硬撐著沒掉淚。
秦頌慢慢喝完那杯香檳,
把杯子放在侍應生的託盤上,朝夏明月走過去。
空氣一時極靜,所有人都看著。
秦頌在夏明月面前站定,上下打量她。
那眼神像在評估一件貨物,冰冷,挑剔。
「這裙子,哪年的款?」她忽然開口。
夏明月怔住,小聲回道:「三……三年前的。」
「鞋呢?」
「網購的,三百塊。」
秦頌嗤笑一聲。她轉身,看向剛才說話那幾個人,聲音不大,卻清清楚楚:
「聽見了?三年前的款,三百塊的鞋。」她頓了頓,目光掃過制片人,「李制片,你上個月求我給你新歡借的高定,是我秦頌的面子。那套裙子,夠買她這身一千套。」
她又看向金絲眼鏡:「王經紀,你手底下那個小花,上個月在劇組耍大牌被導演罵哭,
是誰連夜去賠禮道歉的?是我秦頌。」
最後她看向年輕導演:「小陳,你第一部戲的資方,是誰給你拉的?需要我提醒嗎?」
全場鴉雀無聲。
秦頌轉回身,面對夏明月。
她忽然伸手,捏住夏明月的下巴,力道不小,迫使她抬頭。
「哭什麼?」秦頌的聲音冷硬,「讓人說幾句就受不了?夏明月,你這八年是不是隻學會了在床上哭?」
這話惡毒,有人倒抽冷氣。
秦頌接著說:「但我告訴你——就算你真是灘爛泥,也隻能我秦頌踩。輪不到別人指手畫腳。」
她松開手,從手包裡抽出一張名片,拍在夏明月胸口:
「明天早上七點,到我工作室。遲到一分鍾,以後就別在京城出現了。」
說完,
她轉身就走。
走了兩步,又停住,回頭對全場說:
「還有,今天的話我記著了。」
「各位以後找我手底下人合作的時候,最好想想清楚——我秦頌的人,再怎麼著,也輪不到外人糟踐。」
她沒再看任何人,徑直走出宴會廳。
高跟鞋的聲音漸行漸遠,最後消失在走廊盡頭。
夏明月還站在原地,手裡捏著那張名片,捏得指尖發白。
周圍人悻悻散去,沒人再敢多說一句。
我走過去,輕聲說:「走吧。」
夏明月抬頭看我,眼淚終於滾下來,卻笑了:「阿玉,秦姐她……還是護著我的。」
「嗯。」
深宮之中,也曾有忠心老僕,一邊數落著小主子的任性妄為,
一邊拼盡全力為其周旋鋪路。
那份罵聲裡的心疼與不甘,跨越了時空,竟如此相似。
淬火的重錘已經落下。
夏明月,你的路,從這一刻,才算真正開始。
5
秦頌的工作室在東四環一棟舊廠房改造的 loft 裡。
挑高六米,整面牆都是劇本架,另一面掛著旗下藝人的硬照。
夏明月到的時候,秦頌正對著電腦敲字,頭也不抬:「坐。」
夏明月在對面坐下。
秦頌扔過來一沓紙:「三個月計劃。早七點形體課,九點發聲訓練,下午表演課,晚上看片拉片。周末跟我見人——導演、制片、品牌方,一個個磕頭賠笑臉去。」
計劃表密密麻麻,嚴苛得像軍校課表。
夏明月接過,
沒說話。
「有意見?」秦頌抬眼。
「沒有。」夏明月聲音很輕,「謝謝秦姐。」
「別謝太早。」秦頌點煙,「這計劃能執行三分之一,就算你出息。」
她吸了口煙,煙霧裡眼神銳利:「還有,把你那點可憐的自尊心收起來。見了人,該低頭低頭,該敬酒敬酒。你現在沒資格要臉,明白嗎?」
「明白。」
「行。」秦頌把煙按滅,「明天開始。現在,滾去隔壁房間,把桌上劇本裡女二號的臺詞背了。晚飯前我要檢查。」
夏明月起身,走到門口時,秦頌忽然叫住她。
「夏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