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孩子的事,此刻更說不出口了。


 


待她昏沉睡去,我將秦頌請至走廊。


她背靠牆壁,從牙縫裡擠出字來:「竟拿孩子作籌碼……不要臉!」


 


「秦姐先照顧她,我去接孩子。」


 


秦頌猛地拽住我小臂,力道很大,眼底狐疑翻湧:「你去?你知道傅家老宅在哪兒?」她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阿玉,你到底是什麼人?明月給的一萬塊月薪,請不動你這樣的人。」


 


我與她對視。


 


廊燈昏黃,在她臉上投下深淺不一的影。


 


她眼裡有真切的憂懼,不是為我,是為夏明月——怕我另有所圖,怕這得來不易的轉機又是陷阱。


 


我微微一笑,聲音很輕:「秦姐,你……不是早猜著了麼?


 


她瞳孔微縮,手指一根根松開。


 


良久,才啞聲道:「去吧。但若午夜前你沒帶她們回來,我就報警。」


 


暮色四合時,我獨自走向停車場。


 


11


 


傅家老宅的朱門在暮色裡閉著,門側嵌著塊深色電子屏,泛著幽藍的光。


 


我抬手,指尖尚未觸到呼叫鍵,屏先亮了,門房的臉出現在監控畫面裡,眼神警惕:「哪位?」


 


「崔玉。夏小姐讓我來接孩子。」


 


「傅先生有吩咐,今晚不見外客。」


 


畫面暗下去。


 


我退後半步,看門檐下那兩盞仿古燈籠在晚風裡晃。


 


天色又沉了幾分,遠處霓虹初上,將天際染成一片曖昧的紫。


 


車燈就在這時切開暮色。


 


黑色賓利靜悄悄滑到門前。


 


車門開,王知禾下來。淺灰套裝,長大衣,發髻紋絲不亂。手裡鱷魚皮手包小巧,腕上翡翠在夜色裡幽幽地綠。


 


看見我,她微愣了下。


 


「阿玉。」她聲音不高,卻讓空氣靜了一瞬,「你在這兒幹什麼?」


 


「來接孩子。傅先生不見外客。」


 


王知禾唇角微彎,眸中劃過憤怒與了然。


 


她徑直走到電子屏前,人臉識別成功,「嘀」一聲輕響,門鎖開了。


 


「跟我來。」


 


「孩子的事,說清楚。」


 


王知禾腳步不停,聲音壓得很低。


 


我簡要說了,她聽著,臉上沒什麼表情,隻是腳步越來越快。


 


正廳燈火通明。


 


傅棲淮坐在黃花梨木圈椅裡,手裡拿著本財經雜志。


 


兩個孩子挨著他,

熙熙在搭積木,茗茗靠在他膝頭打盹。


 


畫面溫馨得刻意。


 


聽見腳步聲,傅棲淮抬頭。看見王知禾的瞬間,他訝然;目光掃到我時,目光帶上幾分譏諷的了然。


 


「知禾,」他放下雜志,語氣溫和,「怎麼有空過來?」


 


王知禾停在廳中,與傅棲淮隔著一張紫檀茶幾。


 


這個距離不遠不近,恰好在社交禮儀的邊界線上。


 


「來接孩子。」她說得直接。「阿玉,把孩子抱到一邊,我跟他談談。」


 


傅棲淮笑了,看我將兩個孩子帶到一旁,笑裡有種疲憊的無奈:「這也是我的女兒。我帶她們回家住一晚,不算過分吧?」


 


「不算。」王知禾點點頭,話鋒卻一轉,「但傅棲淮,這些天的事若傳出去,媒體會怎麼寫?『傅氏太子爺追妻火葬場?逼舊愛回頭』?還是『王傅聯姻前夕,

準新郎夜會前任』?」


 


她往前半步,聲音依舊平穩,卻字字鋒利:


 


「下個月十八號,我們在麗思卡爾頓的訂婚宴,請柬已經發出去了。王家、傅家,還有京城半個商圈的人都會到場。你現在鬧這一出,是想讓所有人看笑話?」


 


傅棲淮臉上的笑容淡了。


 


王知禾從手包裡抽出一份文件,輕輕放在茶幾上。


 


A4 紙,薄薄幾頁,在燈光下白得刺眼。


 


「這是上季度傅王兩家在華東項目的合作簡報。」她聲音很輕,卻重得能壓斷脊梁,「利潤率比預期低了六個點。董事會那邊,已經有微詞了。」


 


傅棲淮盯著那份文件,沒說話。


 


「我父親昨天還問我,」王知禾繼續說,語氣像在聊天氣,「傅家那個小子,是不是心思不在正事上?要是影響了兩家的合作,不如……」


 


她沒說完,

但意思明白。


 


傅棲淮緩緩站起身。他個子高,站起來時陰影籠罩過來,但王知禾半步未退。


 


「知禾,」他聲音低下來,「我們之間,一定要談這些?」


 


「不然談什麼?」王知禾反問,眼底有冰冷的譏诮,「談你放不下夏明月?談你那點剪不斷理還亂的情深?還是談你咽不下被舊愛甩了的那口氣?」


 


她搖搖頭,從手包裡又抽出一張照片,扔在茶幾上。


 


照片是偷拍的,角度刁鑽。


 


傅棲淮站在西山片場外,遠遠看著夏明月拍戲的背影。


 


夜色裡,他側臉在車燈下半明半暗,眼神復雜得難以分辨。


 


「這張照片,今早有人匿名發到我郵箱。」王知禾聲音很冷,「傅棲淮,你猜發照片的人是誰?是你的對頭,還是……等著看兩家笑話的人?


 


傅棲淮的臉色徹底變了。


 


「我把照片壓下來了。」王知禾俯身,指尖點在照片上他的臉上,「但下次呢?下次若拍到你們在同一屋檐下,拍到你們一起接孩子——傅棲淮,你覺得王傅兩家的臉面,經得起幾次這樣的羞辱?」


 


廳裡S寂。隻有茗茗在睡夢中含糊地咂了咂嘴。


 


良久,傅棲淮才開口,低吼:「那你想我怎麼樣?」


 


「當明月從來沒有存在過?當那八年,還有兩個孩子,都是一場夢?」


 


「我要你像個成年人一樣處理問題。」


 


王知禾直起身,目光冰冷,「要麼,徹底斷幹淨,從此她的生S榮辱與你無關;要麼,你現在就去跟兩邊家長說,你要取消婚約,去娶夏明月——我敬你是條漢子。」


 


「王知禾!

」他聲音發抖,「你別太過分!」


 


「過分的是你!」王知禾毫不退讓,聲音陡然拔高,「從決定聯姻那天起,我就說過,我不管你心裡裝著誰,但請你把面子做足!可你呢?一次次越過界線,把那些破事弄得人盡皆知!現在全京城都在看我的笑話——傅棲淮,我王知禾這輩子,還沒受過這種侮辱!」


 


她胸口起伏,那雙總是平靜無波的眼睛裡,第一次燃起了真實的怒火。


 


片刻後,她控制住情緒,聲音恢復平靜。


 


「現在,把孩子交給她。」王知禾指向我,「今晚的事到此為止。」


 


「從明天起,你和夏明月之間,隻談孩子撫養費,隻通過律師聯系。私下見面,一次都不行。」


 


她頓了頓,補了一句,輕得像嘆息,卻重如鐵律:


 


「傅棲淮,我們這場婚姻,

從一開始就是生意。」


 


「生意就得有生意的規矩——我可以容忍你心裡有別人,但不能容忍你把私事變成醜聞,影響兩家的利益。」


 


傅棲淮站在原地,像尊突然風化的石像。


 


他看向我,眼神復雜——有怒意,有被算計的不甘,還有一種無奈的醒悟。


 


他終於明白,今夜站在這廳裡的人,連同他自己,每個人都在下各自的棋。


 


棋局廝S,各有輸贏。


 


「好。」他終於妥協。


 


王知禾轉身,不再看他:「阿玉,帶孩子走吧。」


 


我輕輕喚醒茗茗,牽起熙熙的手。


 


兩個孩子睡眼惺忪,看看傅棲淮,又看看我。


 


「跟阿姨回去。」傅棲淮說,聲音很輕,「爸爸……改天再去看你們。


 


走到門口時,王知禾忽然又開口,沒回頭:


 


「傅棲淮,有句話我一直想說。」


 


他抬眼。


 


「你知道嗎?」王知禾聲音平靜得像在陳述事實,「在感情上,你貪心;在生意上,你糊塗。這兩樣加在一起——你真不是個合格的合伙人。」


 


「其實你誰都不愛。你隻愛你自己,愛你那點可憐的控制欲。」


 


她推門出去。


 


夜風灌進來,吹得廳裡燈火搖曳。


 


我跟在她身後,一手牽一個孩子。跨出門檻的剎那,我最後回頭看了一眼——


 


傅棲淮還站在原地,燈火將他的影子投在光潔的地磚上,拉得很長,長得觸目驚心。


 


他低頭看著茶幾上那份合作簡報,還有那張偷拍照,很久沒動。


 


而王知禾已經走遠了。


 


回程車上,兩個孩子睡了。


 


王知禾坐在副駕,一直沉默。


 


快到小院時,她降下車窗,夜風湧進來,吹亂了她的額發。


 


「傅棲淮那邊,不會再有下次了。」


 


車停在小院外。


 


我抱著孩子下車時,賓利已經緩緩駛離。


 


尾燈的紅光在胡同裡拖出一道漸淡的痕,很快沒入夜色。


 


懷裡,茗茗動了動,迷迷糊糊地喊:「媽媽……」


 


我輕輕拍她的背,推開院門。


 


屋裡燈還亮著。窗上映著夏明月坐起的身影,她在等。


 


這漫長的一夜,終於要過去了。


 


12


 


《新荷》S青那日,一連幾日的細雨收了聲,破天荒出了太陽。


 


光從祠堂殘破的瓦隙漏進來,斜斜切過夏明月躺著的青磚地。


 


她唱完沈荷最後一口氣時,那道光正落在她眼角——未幹的淚混著妝,在光裡亮得像碎琉璃。


 


許導喊「卡」,滿堂寂靜了足足七秒。


 


然後掌聲起,先是稀落,繼而潮水般湧滿這破敗祠堂。


 


不是敷衍,是當真被打著了心肺。


 


她慢慢坐起身,臉上還掛著沈荷的殘妝。


 


老,倦,眼皮耷拉著,可那雙眼是亮的——像深潭裡沉了多年的月亮,今夜終於浮出水面。


 


許導伸手拉她。他的手很瘦,骨節分明,卻穩。


 


「S青了,沈老師。」


 


夏明月怔了怔,眼眶倏地紅了。


 


可她沒哭,隻深深彎下腰,

九十度,發髻上的舊銀簪在光下一閃。


 


「謝許導……成全。」


 


成全二字,她說得極輕,卻像兩塊玉相擊,清清脆脆。


 


S青宴設在鎮上的老酒樓。


 


木樓梯踩上去吱呀作響,像隨時要塌。


 


三樓包間開了三桌,酒氣、煙氣、菜氣混成一團熱烘烘的霧。


 


夏明月被灌了不少酒,頰上浮起薄薄的紅。她笑著,那笑比從前真了幾分,眼尾細紋在燈下舒展開,像水墨畫裡淡掃的皴筆。


 


秦頌挨桌敬酒,笑得見牙不見眼。


 


她湊到我耳邊,酒氣噴過來:「許導答應了親自帶明月跑電影節,衝獎!」


 


聲音壓著,卻壓不住那股子亢奮,「你曉得的,許導的金字招牌,抵得過十個傅棲淮!」


 


我抿一口茶,看這人間熱鬧。


 


窗外不知何時又落了雨。


 


細雨纏綿,細細密密,打在黑瓦上沙沙響。


 


客棧的紅燈籠在雨裡晃,光暈漾開,在水窪裡碎成一片流動的金。


 


夏明月敬到我這桌時,腳步已有些飄。


 


她在我身邊坐下,不敬酒,隻給自己斟滿一杯茶。


 


普洱,泡得濃,茶湯在瓷杯裡深紅如血。


 


「阿玉,」她忽然開口,「你說人這一生,究竟要S幾回,才算真的活過?」


 


她不等我答,自顧自說下去:「演沈荷這三個月,我像是S過一回。把從前的夏明月——那個蠢的、痴的、把指望全系在男人身上的夏明月,一寸寸剐幹淨了。」


 


她端起茶杯,卻不喝,隻看杯中自己的倒影:「有時半夜驚醒,摸自己的臉,怕摸到的還是沈荷那張老臉。


 


「現在摸到的是什麼?」我問。


 


她怔了怔,手指輕撫頰邊,忽然笑了:「摸到自己的臉。三十二歲,有皺紋,有瑕疵,但是……我自己的臉。」


 


鄰桌有人喊她,她起身,又回頭看我一眼:「阿玉,多謝。」


 


「謝我什麼?」


 


「謝你從不說『我幫了你』。」


 


她眨眨眼,頑皮笑著,轉身沒入那團熱鬧的霧裡。


 


13


 


《新荷》S青後,夏明月的日子便像上了發條。


 


秦頌把日程表排得密不透風。


 


上午拍雜志,下午錄訪談,晚上飛另一個城市見導演。


 


有時一天隻能睡三四個鍾頭,在飛機上補妝時,眼皮沉得要用牙籤撐。


 


新戲是一部現代劇,她演單親母親,

帶著自閉症兒子在城市掙扎。


 


開拍前,她去特殊學校待了半個月,學怎麼陪自閉症孩子數樓梯,怎麼在情緒崩潰時輕輕拍背。


 


導演是業界出名的嚴苛,一場哭戲讓她重來了十二遍,最後一條拍完,她虛脫地坐在地上,妝花了,頭發亂了,卻笑:「秦姐,這條成了。」


 


綜藝是旅行類的。


 


節目組把她扔到西南深山,三天沒信號。


 


她背著竹簍跟村民採茶,手上磨出血泡,鏡頭前卻始終笑著。


 


最後一晚,她坐在篝火邊,看星空,輕聲說:「原來天可以這麼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