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鏡子前的身影僵住了。


 


夏明月緩緩收回手,轉過身來。


她看著秦頌,看了很久,才極輕地問:「是我不夠好?」


 


「不是你的問題。」秦頌別開臉,「是資方。」


 


傅棲淮親自飛了一趟 R 國,見了《新荷》的最大投資方。


 


如果許導堅持用夏明月,傅家會撤掉所有相關項目的合作。


 


夏明月沉默地卸妝,動作很慢,毛巾擦過臉頰時,留下幾道湿痕——不知是水,還是別的。


 


「沒事,再看其他機會!」


 


秦頌揚起鬥志,風風火火又拿起電話。


 


還沒等其他資源落定,壞事接踵而至。


 


夏明月試鏡落選的消息被八卦號含沙射影傳遞出來,試鏡對手陰陽怪氣地跟進。


 


更有水軍下場攻陷夏明月的微博。


 


最新一條是她半個月前發的,一張在 R 國試鏡時拍的天空,配文:「往前走。」


 


底下評論不堪入目:


 


「還往前走呢?咱娛樂圈真感人,過氣十年還能詐屍,建議申報非遺。」


 


「帶著兩個孩子還想演少女?醒醒吧阿姨。」


 


「建議將《如何靠豪門前任維持演藝生命》納入北影教材,夏老師親自授課。」


 


最妙的一條被贊到熱評第一:


 


「恭喜夏女士解鎖成就:把豪門棄婦活成個人代表作。(鼓掌)」


 


她一條條往下翻,手指冰涼,臉上卻沒什麼表情。


 


翻到某條特別惡毒的評論時,她甚至輕輕笑了一下。


 


「我是不是不該試了?」


 


秦頌摔了手機。


 


「放屁!」秦頌眼通紅,「他們越踩,

你越要站直!」


 


我起身,走到書房,關上門。


 


桌上攤著這些天整理的資料——傅棲淮撤雜志內頁的郵件截圖,代言方反悔的通訊記錄,房東太太「委婉」催搬家的錄音,到如今他幹預《新荷》選角的記錄。


 


一條條,一件件,清清楚楚。


 


我把它們整理成一份簡潔的簡報。


 


沒有情緒,隻有事實。


 


然後,我撥通了一個號碼。


 


不是打給王知禾,是打給她父親王建業的私人助理。電話響了三聲,接通。


 


「周助理,我是崔玉。」我說,「有份簡報,關於傅棲淮先生近期的某些行為,帶有不理性的個人情感因素,涉及商業幹預。可能影響王傅兩家的合作。」


 


「王先生需要知道。」


 


「好,我會轉交。


 


電話掛斷。


 


我坐回椅子裡,看著窗外漸濃的夜色。


 


前世在宮裡,要扳倒一個得勢的寵妃,不能直接向皇帝告狀。


 


得把證據「不經意」地送到太後,或者更聰明的——送到那些關心江山社稷、厭惡後宮幹政的老臣手裡。


 


借力打力,方是上策。


 


8


 


轉折很快就來了。


 


陰雨初歇的午後,秦頌的手機響了。


 


她看了眼來電顯示,快步走到走廊。


 


三四分鍾的通話,我見她背影先繃緊,然後慢慢松弛,最後仰頭,對著天花板長長吐出一口氣。


 


推門進來時,夏明月還在練臺詞。


 


秦頌走到她身後,靜默片刻,才開口,聲音壓著微微的顫:


 


「許導的電話。

《新荷》官微三分鍾前發了主演官宣。」


 


她頓了頓,一字一句:


 


「沈荷,夏明月。」


 


鏡子前的身影僵住了。


 


秦頌把手機屏幕舉到她面前。那是《新荷》官微的頁面,最新一條:


 


【電影《新荷》主演官宣】


 


歷經數月遴選,我們終於找到了「沈荷」。


 


這個夏日,她將重新盛放。@演員夏明月


 


配圖是夏明月在 R 國試鏡時,穿著旗袍的黑白側影。


 


微博發出幾分鍾,轉發已過萬。


 


評論區炸開,那些惡毒的言論被迅速淹沒:


 


「許導牛逼!」


 


「民國戲!姐姐這張臉太配了!」


 


夏明月盯著屏幕,看了很久。


 


眼淚毫無預兆地滾下來,大顆大顆,砸在手機屏上,

暈開了那張黑白照片裡她的側臉。


 


秦頌伸手,重重拍了拍她的背。


 


一下,兩下,力道不輕。


 


「聽見了嗎?」秦頌聲音啞得厲害,「許導說,選你,是因為你眼裡終於有沈荷這個年紀該有的東西——不是可憐,是認命之後,從骨頭縫裡重新長出來的那點不甘。」


 


她頓了頓,眼圈也紅了,卻硬撐著沒讓淚掉下來:


 


「夏明月,你他媽……終於等到這一天了。」


 


9


 


《新荷》開拍時,已是初冬。


 


西山腳下的舊王府尚籠罩在破曉前的青灰色裡。


 


我送完孩子,趕到片場時,庭中殘荷池邊已架好設備。


 


秦頌穿著利落的黑色長羽絨服,正低聲與攝影師確認機位。


 


看見我,

她微微頷首,目光又落回場內——那是經紀人特有的、審視中帶著保護的眼神。


 


夏明月已上好妝發。


 


靛藍棉袍,銀發髻,站在池邊閉目靜立。


 


晨霧在她周身浮動,使她看起來像一尊剛從時光深處走出的雕像。


 


開拍前最後十分鍾,她沒與任何人交流,隻是反復做著同一個動作:伸手,虛握,收回,指尖在虛空裡輕捻——那是沈荷觸碰枯荷時的細微顫抖。


 


場記板落下。


 


沒有喊「開始」。夏明月在板響的瞬間睜開眼。


 


她蹲下身,動作遲緩得像個真正的老妪。


 


手指懸在枯梗上方,顫抖著,將觸未觸。然後她收回手,在虛空裡捻了捻,仿佛露水真的凝在指間。


 


鏡頭推近特寫。


 


她眼中神採緩慢蘇醒,

轉頭看向虛空某處——那裡該站著故人之子。


 


沒有臺詞,隻一個眼神:從茫然的空,到沉澱數十載後帶點慈悲的涼。


 


片場靜得隻剩攝影機的嗡鳴。


 


許導盯著監視器,半晌,抬抬手:「過。」


 


一條過。


 


我上前,將保溫杯遞到夏明月手裡,接過夏明月脫下的棉袍。


 


秦頌拉著她:「補妝,十五分鍾後第二場。」


 


夏明月看向秦頌,眼中有詢問。


 


秦頌面無表情地將她推入化妝間:「演得還行。至少沒丟我的臉。」


 


可我知道,那句「還行」在秦頌的詞典裡,已是最高褒獎。


 


許導這時走過來。「她剛才那一眼,看的是自己。」


 


秦頌挑眉。


 


「年輕時的沈荷,和現在的夏明月——兩雙眼睛隔了幾十年,

在戲裡對上了。」


 


許導點了支煙,煙霧在晨光裡散開,感嘆道:「人生便是這樣,沒有任何經歷是白費的。」


 


「秦頌,你撿回寶了。」


 


秦頌扯了扯嘴角:「是我從來就沒丟。」


 


許導笑了,拍拍她肩膀,轉身走回監視器後。


 


晨光漸亮。秦頌走到我身邊,目光仍盯著場內補妝的夏明月。


 


「阿玉,」她忽然開口,聲音很低,「謝了。」


 


我沒接話。


 


「我不是謝你照顧她。」秦頌頓了頓,「是謝你……沒讓她在最低谷的時候,真把自己當破爛賣了。」


 


她轉頭坦誠看我:「這圈子裡,多的是人趁你病要你命。你倒好,不僅沒踩,還伸手拉一把。」


 


「各取所需。」我說,「何況,我本也不是這個圈子的。


 


「是。」秦頌笑了,「不是這個圈子,還能給她找到許導的角色!」


 


她衝我豎大拇指。


 


我輕聲回道:「秦姐,傅家實業起家,涉足娛樂圈隻是鬥氣,逼夏小姐回去。」


 


「即便傅棲淮能做一時主,天長日久,股東也不會答應。」


 


敵進我退,敵駐我擾,敵疲我打,敵退我追。


 


隻要耐心足,總能以時間換空間。


 


我沒再說下去,秦頌如此聰明,一聽就懂。


 


她眼神變不同,衝我點點頭:「阿玉,你很好。」


 


我們沒再多言,因為場記板又一次落下。


 


夏明月重新站到枯荷池邊。


 


秦頌站在原地,雙手插在羽絨服口袋裡,站得筆直。


 


可我看得見她下颌線繃緊的弧度,和眼底的驕傲。


 


那是一個經紀人看到自己打磨的玉石終於迸發出應有的光澤時,

最真實也最克制的喜悅。


 


晨霧徹底散開時,上午的戲份拍完。


 


夏明月卸了部分妝,披著羽絨服走過來。


 


秦頌立刻遞上日程表:「下午兩點,雜志專訪。晚上七點,品牌方晚宴。明天早上六點到片場,有場雨戲——」


 


「秦姐。」夏明月輕聲打斷她。


 


秦頌抬頭。


 


「謝謝。」夏明月說,眼眶微紅,但沒哭。


 


秦頌靜了片刻,然後伸手,極快地拍了拍夏明月的肩。


 


「別廢話。」她轉身就走,走了兩步又回頭,「專訪記得提《新荷》,提許導。其他的,一句別說。」


 


夏明月點頭。


 


我看著秦頌大步離去的背影,忽然想起港城有位老經紀人對自家藝人說:「紅不紅是命,但站不站得直,是你自己的事。


 


如今這話,秦頌沒說出口。


 


但她用更狠的方式,把夏明月重新按回了該站的位置上。


 


10


 


拍攝四個月的期限,前三個月靜如深潭,偶有風波,都被秦頌四兩撥千斤化解。


 


誰知最後一月,傅棲淮忽然「詐屍」。


 


恰逢夏明月生日。


 


先是整車紅玫瑰囂張地開到劇組,花瓣飽滿殷紅,豔得扎眼。


 


午後奶茶車緊隨而至,夠全組人喝上三天甜膩。


 


下戲時那張舊折疊椅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意大利真皮按摩椅,靠背上囂張燙著名字:明月。


 


連她潤喉的茶都用保溫茶壺裝來——她從前氣血兩虛時,傅棲淮總讓人這般熬。


 


夏明月提起茶壺,在秦頌面前,將琥珀色茶湯盡數傾入垃圾桶。


 


「陰魂不散。」


 


她聲音壓得極低,手卻微微發顫。


 


秦頌按住她肩膀,力道很穩:「他越是這樣,你越要演好。演到他明白——如今的夏明月,早不是幾兩補藥就能哄回去的。」


 


她點頭,轉身找了張小凳窩著,繼續背臺詞。


 


夜裡我起身倒水,見她屋裡燈還亮著。


 


人影投在窗簾上,佝偻成沈荷老邁的姿態。


 


變故發生在一個周三午後。


 


三點鍾,我照例去幼兒園接孩子。


 


校門口,帶班老師面色不安地迎上來:「崔阿姨,熙熙和茗茗……被傅先生接走了。」她遞來一張米色便籤,傅棲淮的字跡力透紙背,墨色濃得像夜:「明月,孩子在我這兒。回家吧。」


 


我將便籤對折,

收進口袋,面色如常:「知道了,麻煩老師。」


 


招了出租車趕到片場時,夏明月正在拍祠堂長跪的戲。


 


青石板地寒氣蝕骨,她一遍遍跪著,膝蓋與石板碰撞的悶響,聲聲砸在人心上。


 


許導面無表情看著監視器,總不滿意。


 


到他終於點頭露出一絲笑時,她已站不直,靠我和秦頌左右攙扶,才勉強挪到化妝間。


 


剛推開門,她便軟倒在地,高燒驟起。


 


秦頌趕忙叫來醫生。診斷是急性關節炎疊加風寒入體。


 


「必須臥床,至少三日。」


 


夏明月燒得雙頰潮紅,仍攥著秦頌的手腕:「秦姐,我不能休息……」


 


「由不得你!」


 


秦頌嘴硬心軟,粗魯地替她裹緊被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