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這邊,父母面色凝重,姐姐蘇琳則是一副備戰狀態,坐得筆直。


我自己抱著兒子蘇峻,小家伙在媽媽懷裡睡得正香,完全不知道大人們正在為他的姓氏展開戰爭。


 


「今天既然都來了,就把話說開。」我爸作為教師,習慣了掌控場面,先開了口,聲音平穩但有力,「關於孩子姓氏的問題,到底怎麼解決?」


 


公公放下茶杯,瓷器碰在玻璃轉盤上,發出清脆的聲響:「很簡單,孫子必須姓章。這是我們章家的底線。」


 


「底線?」蘇琳冷笑一聲,打破了勉強維持的平靜,「婚前白紙黑字說好的事,現在成了你們的底線?那信用呢?承諾呢?」


 


「蘇琳,注意你的態度。」章帆皺眉,看向我姐,語氣裡帶著不耐。


 


「我的態度怎麼了?」蘇琳毫不退讓,直視著章帆,「我妹妹嫁到你們家,生了兩個孩子,

現在你們出爾反爾,我還要對你們笑臉相迎?」


 


婆婆拍了下桌子,力道不重,但聲音在安靜的包間裡很清晰:「誰出爾反爾了?當初那是他們小年輕不懂事說的玩笑話!現在有了兒子,還能當真嗎?」


 


「玩笑話?」我抬起頭,聲音很輕,但所有人都安靜下來,看向我。我感覺到懷裡蘇峻的體溫,那小小的、依賴著我的生命,給了我說話的勇氣,「媽,您覺得那是玩笑話?那我問您,如果當初我說,生兩個孩子都隨我姓,您還會讓章帆跟我結婚嗎?」


 


婆婆語塞,嘴唇動了動,沒發出聲音。


 


「您不會,」我替她回答,聲音依舊平靜,卻感覺到自己的心髒在胸腔裡沉重地跳動,「正是因為說好了各姓一個,您才同意的,不是嗎?現在生了兒子,您就反悔了。說到底,在您心裡,孫女隨誰姓無所謂,孫子必須隨章家。我說得對嗎?


 


包間裡鴉雀無聲,隻有茶壺在酒精爐上發出輕微的沸鳴。


 


章帆艱難地開口,聲音幹澀:「芮芮,別這麼說……」


 


「那該怎麼說?」我看著他,眼神裡是連我自己都未曾預料的深深失望,「章帆,你告訴我,現在你是什麼立場?你還記得我們婚前的約定嗎?還是說,你也覺得那是『玩笑話』?」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壓力幾乎肉眼可見。


 


14


 


他張了張嘴,喉結滾動,又閉上。過了很久,久到我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才啞聲說:「約定我記得……但芮芮,現實情況變了,我們是不是可以……變通一下?」


 


「怎麼變通?」我媽問,聲音裡帶著警惕。


 


章帆像是抓住救命稻草,

語速快了些:「比如,孩子可以叫章蘇峻,雙姓,這樣兩邊都照顧到了。」


 


「不行!」公公和婆婆同時反對,聲音斬釘截鐵。


 


「爸,媽……」


 


「雙姓像什麼話?」公公斥道,眉頭擰成一個結,「不倫不類!我章家的孫子,要麼姓章,要麼……」


 


「要麼什麼?」蘇琳接話,語氣尖銳,「要麼就別認了?伯父,您這話說得可真輕松。」


 


婆婆轉向我,忽然換了策略,語氣軟下來,帶著懇求:「小芮啊,媽知道你有委屈。這樣行不行,隻要你同意孫子姓章,媽保證,以後家裡的財產,大部分都給這個孫子。悅悅是女孩,嫁出去的女兒潑出去的水,但孫子不一樣……」


 


「媽!」我猛地站起來,懷裡的孩子被驚醒,

哇哇大哭。我連忙輕拍安撫,但胸中的怒火已經壓不住,「您說什麼?悅悅是女孩,所以就不配得到家裡的財產?她才幾歲,您就這麼看待她?」


 


「我不是那個意思……」


 


「您就是這個意思!」我的聲音在發抖,不僅僅是憤怒,還有徹骨的悲涼,「在您心裡,悅悅因為是女孩,所以隨了章姓您也沒太在意。現在有了孫子,就必須姓章,因為孫子才能傳宗接代,才能繼承家業。我說錯了嗎?」


 


婆婆的臉色一陣紅一陣白,被我說中了心事,卻又無法承認。


 


我看著眼前這一張張熟悉又陌生的臉,抱著哭鬧的兒子,自己的眼淚也掉下來,砸在蘇峻的小被子上:「我算是看明白了。這場爭論根本不是關於姓氏,而是關於你們根深蒂固的重男輕女!悅悅在你們眼裡,永遠比不上一個姓章的孫子!


 


「蘇芮!你夠了!」公公暴怒,一巴掌拍在桌上,杯盤震動,「我們章家的事,輪不到你一個外姓人說三道四!」


 


「外姓人?」我笑了,笑得悽涼,眼淚流得更兇,「爸,我在這個家十年了,生了兩個孩子,到頭來,我還是個『外姓人』?」


 


我轉向章帆,他抱著頭,手指插在頭發裡,躲避著我的目光:「你聽見了嗎?章帆,在你爸媽眼裡,我永遠是個外人。」


 


章帆痛苦地閉上眼睛,肩膀垮了下去。


 


談判徹底破裂。


 


15


 


空氣裡彌漫著茶香、憤怒和絕望的味道。


 


我抱著孩子,轉身離開了包間,沒有再回頭看他們一眼。


 


那晚回到家,章帆試圖最後一次挽回。


 


孩子們都睡了,家裡安靜得可怕。


 


「芮芮,

我們好好談談,就我們兩個。」他的聲音很疲憊,帶著懇求。


 


我在嬰兒床邊輕輕搖晃著兒子,他剛剛睡著,小嘴還微微動著。我沒有抬頭:「談什麼?還有談的必要嗎?」


 


「有,當然有,」章帆在我面前蹲下,仰頭看我,眼裡布滿紅血絲,「我們可以想別的辦法。比如……再生一個?如果再生一個男孩,就隨你姓,行嗎?」


 


我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一股寒氣從腳底竄上來:「章帆,你知道你在說什麼嗎?我是生育機器嗎?生了一個又一個,直到生出你們滿意的組合?」


 


「我不是那個意思……」他急急辯解。


 


「那你是什麼意思?」我的聲音冷得像冰,我自己都感到陌生,「我告訴你,章帆,我不會再生了。就這兩個孩子,一個姓章,

一個姓蘇,這是婚前說好的,也是我的底線。」


 


章帆站起來,在房間裡煩躁地踱步,影子被燈光拉長,投在牆上,顯得焦躁不安:「你就不能退一步嗎?就一步!讓我爸媽安心,讓我們家能繼續過下去!」


 


「我退一步?」我也站起來,和他對峙,盡管比他矮,但我不願在氣勢上輸掉,「我退了這一步,下一步是什麼?是不是以後家裡所有決定,都要以你爸媽的意願為準?是不是悅悅和蘇峻,也要按照你爸媽的偏好來培養?章帆,這是我們的家,還是你父母的附屬品?」


 


「他們是我爸媽!我能怎麼辦?」章帆吼出來,聲音在寂靜的夜裡格外刺耳,「難道要我為了這事跟他們斷絕關系嗎?」


 


「那我呢?」我的眼淚湧出來,不是難過,是失望到了極點的宣泄,「我和孩子們呢?我們就不重要嗎?」


 


兩人面對面站著,

中間隔著不到一米的距離,卻仿佛隔著一道深不見底的深淵。我們看著彼此,看著這個曾經最熟悉的人,此刻卻像隔著千山萬水。


 


良久,章帆啞聲說,每一個字都像從牙縫裡擠出來的:「蘇芮,如果……如果我堅持要兒子姓章呢?」


 


空氣凝固了。我甚至能聽到自己血液流動的聲音,冰冷而緩慢。


 


我看著他,緩緩點頭,心在那一刻沉到了底,卻奇異地平靜下來:「好,我明白了。那就離婚吧。」


 


「你……你說什麼?」他像是沒聽清,臉上血色褪盡。


 


「我說,離婚。」我擦掉眼淚,語氣平靜得可怕,連自己都驚訝於這種平靜,「孩子歸我,兩個都歸我。你要兒子姓章?可以,等你能爭取到撫養權再說。」


 


「蘇芮!你別太過分!

」他額上青筋跳動。


 


「過分的是誰?」我終於徹底爆發了,積壓了數月的委屈、憤怒、失望一並衝出,「從孩子出生到現在,你們家逼了我多少次?你媽裝病住院,你爸拍桌子罵人,現在你又來威脅我!章帆,我告訴你,我不怕離婚!我寧願一個人帶著兩個孩子過,也不願意讓他們在這種畸形的家庭裡長大!」


 


「畸形?你說我們的家畸形?」他像是被這個詞刺痛了。


 


16


 


「難道不是嗎?」我指著客廳,指尖都在發抖,「這個家裡還有信任嗎?還有尊重嗎?還有愛嗎?什麼都沒有了,隻剩下算計和爭吵!這樣的家,不如散了幹淨!」


 


章帆像是被抽空了所有力氣,高大的身軀晃了晃,癱坐在沙發上,雙手捂住臉。


 


我沒再看他,抱著已經重新睡著的兒子,走進臥室,反手關上了門。


 


「咔噠」一聲輕響,

落鎖。那扇門,那扇曾經每晚都為他敞開的門,再也沒有為他打開過。


 


分居後的第三周,我發現了一件可怕的事。


 


那天我需要蘇峻的出生證明辦理醫保,卻怎麼也找不到。我翻遍了所有抽屜、文件夾,甚至那個小小的家用B險櫃,就是沒有。那個藍色的、印著醫院名稱和腳印的小本子,不翼而飛。


 


一個冰冷的念頭像毒蛇一樣鑽進我的腦海。


 


我立刻打電話給章帆,鈴聲在耳邊響了很久,最終轉入忙音。他沒接。我又打給閨蜜——她老公和章帆在同一家公司。


 


「幫我問問,章帆今天請假了嗎?」我的聲音有點抖。


 


十分鍾後,閨蜜回電,語氣遲疑:「請了,說是家裡有事,請了一上午。小芮,你……沒事吧?」


 


「沒事,

謝謝。」我掛了電話,看了眼牆上的鍾,上午十點半。


 


心髒狂跳起來,幾乎要撞碎肋骨。我抱起正在玩積木的蘇峻,連外套都來不及穿好,衝出家門,攔了輛出租車:「去民政局!快!」


 


一路上,我的手在不停地抖。


 


蘇峻似乎感覺到媽媽的不安,開始哼哼唧唧。我把他摟得更緊,輕聲哄著,眼睛卻SS盯著前方,每一個紅燈都讓我焦灼萬分。


 


民政局門口,我果然看到了章帆那輛熟悉的銀色轎車。


 


還有公婆那輛墨綠色的舊車。


 


付了車錢,我抱著孩子衝進去。


 


大廳裡人不少,有甜蜜依偎著等待登記的新人,也有面色冷漠辦理其他手續的夫妻。我四處張望,心髒在胸腔裡擂鼓。


 


終於,在一個辦理戶籍相關業務的偏僻角落裡,我看到了章帆——他正拿著一些文件,

微微彎腰和櫃臺後面的工作人員說著什麼。


 


公公婆婆就站在他身後一步遠的地方,婆婆臉上甚至帶著一絲……期待?


 


「章帆!」我用盡全力大喊一聲,聲音尖利得把自己都嚇了一跳。


 


所有人都看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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章帆猛地轉身,看到我的瞬間,臉色「唰」地一下變得煞白,手裡的文件差點掉在地上。


 


我衝過去。


 


一眼就看到了他手裡那張表格最上方的字樣——出生醫學證明(補辦/變更)申請表。


 


申請人姓名欄那裡,已經用黑色水筆填好了兩個字:章峻。


 


我隻覺得一股熱血猛地衝上頭頂,耳邊嗡嗡作響。


 


「你在幹什麼?」我的聲音在發抖,身體也在抖。


 


「芮芮,

你聽我解釋……」章帆想把文件藏到身後,動作慌亂。


 


「解釋什麼?」我一把搶過那張紙,薄薄的紙張在我手裡卻重如千鈞。當著所有人的面,我把它撕得粉碎,「解釋你怎麼背著我,想偷偷改掉兒子的姓氏?章帆,你還是人嗎?!」


 


紙片紛紛揚揚落下,像一場荒誕的雪。


 


大廳裡一片寂靜,所有人都停下了動作,看著我們這一出鬧劇。


 


那些目光裡有好奇,有憐憫,也有漠然。


 


婆婆上前一步,臉漲得通紅:「蘇芮!你瘋了!這是公共場所!」


 


「我瘋了?」我大笑起來,笑出了眼淚,懷抱裡的蘇峻被嚇得哭出聲,「對,我是瘋了!被你們一家逼瘋了!我告訴你們,隻要我活著一天,我兒子就姓蘇!你們S了這條心吧!」


 


工作人員是個中年女人,

她小心翼翼地探出頭,試圖緩和局面:「這位女士,您冷靜一點……」


 


「我很冷靜,」我轉向她,努力讓自己的聲音平穩下來,盡管眼淚還在流,「我是孩子的母親,蘇峻。我沒有同意改姓氏,這些文件是無效的,對嗎?」


 


工作人員看看臉色灰敗的章帆,又看看情緒激動的我,點了點頭,公事公辦地說:「是的,需要父母雙方同意並到場才能辦理變更。」


 


「很好,」我抱緊哭鬧的兒子,看著章帆,看著這個我曾經愛過的男人,一字一句地說,每個字都像淬了冰,「你聽見了?章帆,這是我們最後一次這樣見面了。離婚協議我會讓律師送給你,法庭上見吧。」


 


我轉身要走,離開這個讓我窒息、讓我心碎的地方。


 


章帆猛地從後面抓住我的胳膊,力道很大:「芮芮!別這樣!

我們回家好好談……」


 


我用力甩開他的手,像是甩掉什麼髒東西。


 


我轉過身,看著他,看著公公婆婆,看著這一張張曾經親切如今卻無比可憎的臉,一字一句地說:「章帆,從你偷偷來這裡,想背著我抹掉『蘇峻』這個名字的那一刻起,我們就再也沒有『家』了。」


 


我說完,抱著孩子,頭也不回地走向大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