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我的眼淚大顆大顆地掉下來,砸在他柔軟的臉頰上。
18
「對不起,寶貝,」我把他貼緊胸口,輕聲說,聲音隻有我們倆能聽見,「媽媽沒能給你一個完整的家。但媽媽保證,一定會保護好你,還有姐姐。」
身後,我聽見章帆追出來的腳步聲,但最終停在了民政局的臺階上,沒有再上前。
我沒有回頭。
我知道,我們隔著十幾米的距離,像隔著一條波濤洶湧、再也無法跨越的河流。
離婚官司打了三個月。
爭財產,爭撫養權,爭一切能爭的東西。
曾經同床共枕、分享過最親密時刻的人,
如今在冰冷的法庭上針鋒相對,聘請的律師用最專業的語言,剖析著我們之間最不堪的傷口。
章家堅持要孫子的撫養權,他們的律師陳述的理由是「章家的血脈不能流落在外,且男方家庭經濟條件更優越,能提供更好的成長環境」。
我的律師,一位幹練的中年女性,冷靜地反擊:「孩子目前隨母姓蘇,自出生起主要由母親撫養,且母親有穩定工作和收入,完全有能力為孩子提供健康、關愛的成長環境。所謂的『血脈』和『姓氏』問題,不能作為剝奪母親撫養權的理由,這不符合兒童利益最大化原則。」
章帆在法庭上聲淚俱下,說他有多愛孩子,多舍不得這個家,說我們曾經有多美好。法官是個面容嚴肅的中年男人,他聽完章帆的陳述,推了推眼鏡,平靜地問:「那你為什麼堅持要兒子改姓?這似乎是你妻子,哦,現在是原告,堅決反對的焦點,
也是你們矛盾激化的核心。」
章帆張著嘴,愣住了,他看向旁聽席上的父母,又看向我,最終垂下頭,答不上來。
他無法在莊嚴的法庭上,復述那些關於「傳宗接代」、「長孫」的傳統執念。
最終判決下來時,法庭裡很安靜。
兩個孩子撫養權歸我,章帆每月支付撫養費,享有探視權。
關於姓氏,由於孩子出生時已依法登記為蘇峻,且母親堅持,男方未能提供足夠理由支持變更,不予更改。
法槌落下。
婆婆在旁聽席上發出一聲壓抑的嗚咽,隨即哭得幾乎昏厥,被公公攙扶著。
章帆坐在被告席上,雙手捂著臉,肩膀聳動。
走出法院時,天空陰沉,飄起了細細的雨絲。
我一手牽著有些茫然的悅悅,一手抱著懵懂的蘇峻,
我爸媽和姐姐跟在我身邊,像一道沉默而堅定的保護牆。
章家人從另一個門出來。
婆婆的哭聲斷斷續續,公公臉色鐵青。
19
章帆站在蒙蒙細雨中,沒有打傘,他看著我們,嘴唇動了動,雨水順著他憔悴的臉頰流下,分不清是雨還是淚。
但我沒有停留,甚至沒有多看一眼。
我抱緊孩子,低聲對悅悅說:「我們回家。」然後徑直走向停車場。我的腳步很穩,我知道我不能停,不能軟。
「媽媽,」車上,四歲的悅悅靠在我身邊,小聲問,聲音裡帶著困惑和不安,「我們以後不和爸爸住了嗎?」
我系安全帶的動作頓了頓,胸口悶得發疼:「嗯,以後悅悅和媽媽、弟弟住在外婆家,好不好?」我的聲音盡量放得輕柔。
「那爸爸呢?」她仰著小臉看我。
「爸爸……爸爸會來看你的。」我說,喉嚨發緊。
「為什麼爸爸不能和我們一起住?」她追問,清澈的眼睛裡映出我的倒影,那裡面有一個疲憊而悲傷的母親。
我看著女兒,不知道該如何向一個四歲的孩子解釋成年人世界的復雜、固執與破碎。
我轉頭看向窗外,雨水順著玻璃蜿蜒而下,模糊了外面的世界,像眼淚,也像一道屏障。
蘇峻在我懷裡咿咿呀呀,小手無意識地抓著我的一縷頭發,玩得不亦樂乎。這個還不到半歲的孩子,永遠都不會知道,他的姓氏,他名字裡那個簡單的「蘇」字,曾引發過怎樣一場席卷了兩個家庭的戰爭。也不會知道,因為這個字,他的父母從此成了最熟悉的陌路人。
車子發動,緩緩駛離法院。
後視鏡裡,
章帆獨自站在雨中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模糊,最終徹底消失在灰蒙蒙的雨幕和我的視野盡頭。
我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疲憊像潮水般湧來,淹沒了剛才在法庭上的緊繃。
結束了。
都結束了。
一場以愛開始,以姓氏之爭撕裂,最終在法庭上落幕的婚姻。
離婚後的第一年,是最難熬的。
我帶著兩個孩子搬回了父母家。
老房子不大,三室一廳,突然多了三口人,立時顯得擁擠不堪,空氣中常年飄散著奶粉、尿布和老人家中草藥的味道。但我爸媽毫無怨言,媽媽甚至想辦法提前辦了退休,幫我照看蘇峻,接送悅悅。
20
悅悅開始上幼兒園大班。
老師打來電話,委婉地說悅悅變得沉默寡言了許多,常常一個人坐在角落發呆,
不和其他小朋友玩。
有一次手工課,要求畫「我的家」,悅悅畫了四個小人,然後拿起橡皮,擦掉了其中一個(我知道那是章帆),過了一會兒,又用鉛筆小心翼翼地畫上,畫得很淡,接著又擦掉……反反復復。
我看到老師拍下來的那幅畫時,心像被一把鈍刀子慢慢割著,疼得喘不過氣。畫紙上除了四個模糊的鉛筆印,還有被橡皮擦破的痕跡。
蘇峻在磕磕絆絆地長大。
會翻身了,會坐了,會爬了,每一次進步都讓我在疲憊中感到一絲微弱的慰藉。
他長得越來越像章帆,尤其是笑起來眼睛彎彎的樣子,和嘴角那個小小的梨渦。
每次看到他露出那樣的笑容,我都會恍惚一下,想起很多年前,章帆也是這樣對我笑的,陽光幹淨。
然後心頭便是一陣尖銳的刺痛,
緊接著是無邊的空洞。
章帆每周來看孩子一次,通常是周六。
他會帶悅悅去附近的遊樂場,給蘇峻買些新的玩具或小衣服。
但相處總是籠罩著一層尷尬的薄霧。悅悅對他有些小心翼翼的陌生,想靠近又有點害怕。
章帆面對蘇峻時,更是常常手足無措,不知該如何與這個牙牙學語、幾乎不認識他的小兒子親近。
21
有一次,章帆來,抱著蘇峻,指著自己,小聲地、一遍遍地教他:「叫爸爸,爸——爸——,我是爸爸。」
蘇峻隻是睜著圓溜溜的眼睛看著他,然後咯咯笑起來,伸手去抓他的眼鏡。
章帆眼裡的光,瞬間黯淡下去。
婆婆有時也跟來,她看著孫子,眼神復雜得難以形容,
有渴望,有愧疚,或許還有未熄滅的不甘。
有一次,她趁我去廚房倒水,湊到嬰兒車邊,對著正在玩搖鈴的蘇峻小聲說:「寶寶,你其實姓章,知道嗎?你是章家的孩子,是奶奶的孫子……」
「媽!」章帆厲聲制止,聲音很大。
我從廚房出來,手裡端著水杯,看著他們。
客廳裡安靜極了。
我放下杯子,走過去,把蘇峻抱起來,聲音平靜,但沒有任何溫度:「如果下次再這樣,我會考慮向法院申請,限制或取消您的探視權。我說到做到。」
婆婆張了張嘴,臉上一陣紅一陣白,最終什麼也沒說,紅著眼睛,默默起身走了。章帆看了我一眼,那眼神裡有無奈,也有疲憊,最終也跟著離開了。
那晚,哄睡孩子們後,我失眠了。
我坐在小小的客廳裡,
看著窗外對面樓零星的燈火。
忽然一個念頭鑽進腦海:我贏了嗎?我堅持了原則,守住了婚前的約定,沒讓蘇峻改姓,在法庭上也得到了支持。
我贏了嗎?
沒有答案。
黑暗寂靜中,我隻清晰地感覺到:我失去了婚姻,孩子失去了一個完整的、父母共同生活的家。我們得到了自由,卻也背負上了殘缺。
這算贏嗎?我不知道。也許生活中有些戰爭,根本沒有贏家,隻有幸存者。
離婚第二年,我用盡積蓄,加上父母支持的一部分,貸款買了套小房子,兩室一廳,老小區,但勝在幹淨,離我爸媽家和悅悅學校都不遠。
剛好夠我和兩個孩子住,終於有了一個完全屬於我們三個人的空間。
搬家那天,章帆也來了,默默幫我搬那些沉重的箱子,整理大件家具。
我們幾乎不說話,交流僅限於「這個放哪裡?」「輕點,裡面有易碎品。」隻有在交接孩子的東西時,才有稍長一點的對話,但依然簡短、克制。
「悅悅的舞蹈班下周有匯報演出,下午三點,在少年宮劇場。」我把一個裝著她舞蹈鞋和小裙子的袋子遞給他。
章帆接過,點頭:「好。時間地點發我微信吧。」
「嗯。」我轉身想去搬另一個箱子。
「那個重,我來吧。」他說著,搶先一步搬了起來。
沉默在搬家的塵土和雜亂中彌漫。
過了一會兒,章帆放下一箱書,擦了擦汗,忽然開口,聲音有些低:「我爸媽……最近身體不太好。我爸高血壓,上個月住院調養了一周。我媽心髒也老是說不舒服,心悸。」
我整理箱子的動作頓了頓,
手裡拿著幾本舊相冊,裡面還有我們的結婚照。我聽到自己平靜的聲音:「嚴重嗎?」
「醫生說主要是年紀大了,加上……情緒起伏。」章帆看著我,眼神裡有些復雜的東西,像是歉疚,又像是別的,「他們……挺想孩子的。尤其是我媽,總念叨蘇峻,說夢裡都是他。」
我沒接話,把相冊塞進箱底,用膠帶封好。
那些甜蜜的過往,此刻都成了需要封存的遺跡。
章帆苦笑了一下,那笑容裡有很多無奈:「我知道,我沒資格要求什麼。畢竟……是我們家把事情搞成這樣。隻是……如果可以,能不能偶爾,帶孩子們去看看他們?就當是……看看老人,讓他們寬寬心。
」
我考慮了很久,手指無意識地摳著紙箱的邊緣。看著在舊沙發旁玩玩具的兩個孩子,最終,我點了點頭:「可以。但必須我在場。而且,」我抬起眼,直視他,「不能再提改姓的事,一個字都不能提。這是底線。」
「我保證。」章帆立刻說,語氣鄭重。
22
第一次帶孩子們回章家,氣氛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
房子還是那個房子,但感覺空曠冷清了許多。
公公躺在床上,見到孫子孫女進來,眼睛亮了亮,掙扎著想坐起來,但最終隻是靠在床頭,對孩子們扯出一個有些吃力的笑容,沒說什麼話。
婆婆瘦了很多,颧骨凸出來,她小心翼翼地跟在我身後,想靠近孩子又不敢,眼神一直在蘇峻身上打轉,欲言又止。
悅悅還記得爺爺奶奶,怯生生地叫了聲「爺爺,
奶奶」。
蘇峻則完全陌生,緊緊拉著我的褲腿,好奇又警惕地打量著周圍。
婆婆拿出早就準備好的、包裝精美的玩具和新衣服,還有一大袋進口零食,一樣樣遞給孩子們,臉上堆著近乎討好的笑。
她的手,在微微發抖。
離開時,婆婆送我們到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