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她衝我笑笑。
片刻後閉上眼睛，疲憊地睡去了。
20
我送別了三姐姐，劉皆明送走了安王。
是真的送走，他讓安王回淮州養老，待遇不變，無詔不得出府。
但臨走前，老大哥還秀了一把，扶著女兒靈柩，一把鼻涕一把淚地問劉皆明能不能給個名分，全了昭華遺願。
不知道是想惡心人，還是真的傻。
來看我的時候，劉皆明臉上的嫌棄勁兒還沒過。
「居然還有人幫他說情！早晚都給我滾蛋！」
他坐上我的床榻，裝作不經意地朝我挪了挪。
「那個啊，我問了禮部，好像國家要想風調雨順，首先中宮得穩。」
「嗯？都到這一步了，我還會跑了不成？」
一句話就讓他松了氣。
怎麼現在才來擔心這個？
「之前隻是欺負你，才沒管你願不願意。」
劉皆明說，他其實一直都不知該如何面對我。
我在他快S的時候從天而降，從此霸道頑強地活在那片記憶裡，趕不走，抹不消。
救命之恩與喪親之痛疊加，他越是不可抑制的喜歡上我，就越是覺得愧對至親。
這樣矛盾著，糾結著，後來走遍山川大地，見多了聚散離合，劉皆明才想通。
很多時候，女子都沒得選。
亂世之下，她們是物品，可以填欲望，也可以當存糧，一口吞淨。
這般世道，地獄人間，那個小姑娘，拿什麼去阻止兄長為禍一方？
因此他才想著，至少自己的地盤上不能有欺凌，要讓弱女子也能平安地過下去。
「還覺得女子本弱啊？
」
「對不起！」
他在三姨姐那兒已經吃夠虧了。
「原本覺得你們力氣小，身體也沒那麼結實，身為男人應該多照顧一點的。但現在懂了，隻是分工不同而已，你們有你們擅長的東西。」
「你都這麼想了，見到我的時候，還兇我？」
「就是想嚇嚇你。」
劉皆明小心翼翼地同我說，當時我要是拒絕了，他絕對放我走，誰知我一副無所謂的樣子。
你真的喜歡過我嗎……
雖然很小聲，可我還是聽見了他的嘟囔。
「我跟歸妤的事，你都知道了，按世俗常理看，我確實不清白。」
「呸，什麼世俗常理！」
劉皆明連忙打斷我。
「我那天聽到昭華的話，心都要疼S了！
當時我就想，你在那吃人的魔窟裡遭罪那麼些年，我還誤解你，怨恨你，怎能如此呢？韓歸好，明明跟我是一樣的。」
有著同樣的仇敵，同樣的目標，自始至終，從未變過。
「你可以再選一次，這次我一定尊重你的想法，你願意跟我一起，去建一個新的太平盛世嗎？」
這聽起來，是個很艱辛的任務。
但他伸向我的手又在發抖，整個人緊張得有點可愛。
剛剛那個問題，可以回答了。
「我是真的喜歡你。」
我牽住他的手。
「要給我補個大婚哦？」
他也立刻一把抓緊了我，生怕反悔。
「補個超大的！開國新婚！我有私房錢！都給你！」
所有的一切，皆歸於我。
天邊是晚霞，與未來一樣火紅。
番外
1
隨軍後，韓歸婉才知道，原來起義也是有區別的。
劉家軍這邊的人樸實熱情，嚴守軍紀，對待無處可去的弱女子，更是體貼。
她自小打得一手好算盤，就進了賬房，幫算賬。
再復雜的數，到她手上噼啪一響，片刻就能給出答案。管事誇她聰慧溫婉，乞巧節的時候，還給她送了頭花。
在這裡，即便是普普通通的韓歸婉，也有人喜歡。
可惜好景不長，劉皆明不過問了問她家中姊妹的事，一切就變了。
她被昭華郡主盯上了。
先是她做過敵軍妾室的事情傳開了。
那人橫行霸道，招恨至極，做他的小妾，能是什麼好人？
再然後，關於她如何討好那人，如何被凌辱的細節也傳了開來，
繪聲繪色。
管事要回了頭花，神色復雜地跟她說，賬房她不能待了，去後廚吧。
後廚都是潑辣女子，為首的廚娘一刀下去，管你什麼飛禽走獸，筋骨俱斷。
嗓門也大，吼一聲能把韓歸婉嚇到耳鳴。
她不會生火，也顛不了鍋，隻能勤快點打下手，爭取不添麻煩。
可就算這樣，昭華郡主也不肯放過她。沒幾天，韓歸婉就看見昭華的侍女拉著廚娘好一番叮囑，完了高傲地看她一眼，嫌棄地走了。
她如墜冰窟。
這裡也待不下去的話，自己該去哪兒？
韓歸婉從來不是一個樂觀的人。她膽小、柔弱，遇事隻知道忍。
被嫡母磋磨時忍，被男人打罵時也忍。
現在受不得、忍不住了。
好像也隻能去S了。
她在夜幕時分洗完最後一筐菜，
抹著眼淚去了後山，那裡有條長長的河，足夠淹S一個清白不再的韓歸婉。
不過沒等她跳下去，一雙大手牢牢拽住她的衣領，把她拖了回來。
「要S啊你！」
嗓門大，震得她耳鳴。
「才來幾天啊！想賴我們頭上是不是！」
「不是的！對不起！」
她連連道歉，廚娘揪著她一路拽回軍營，椅子上一按，碗筷一擺，燉得透爛的土豆茄子並肉沫，全倒她跟前。
「給我吃！」
「好、好的。」
韓歸婉拿起筷子扒飯，眼淚唰唰地流。
「吃飽一點！那麼多碗要洗呢！你S了誰來幹活？」
「是！」
或許是飯太好吃了，又或許是不想S了還給人添麻煩。
等韓歸婉反應過來的時候，
她已經洗了一筐又一筐的菜，刷了一天又一天的碗，很久都沒再動過輕生的念頭了。
「這樣才對嘛。」
廚娘跟她說。
「給人做妾怎麼了？我還為了口吃的跟人睡過呢，特麼找不到糧食又不是我的錯！」
周圍一圈嬸子也點頭，吃不飽飯還談守節？天大的笑話。
「所以，要活下去。」
廚娘拍拍韓歸婉的肩膀。
「你要是S在這裡，以後的好日子可等不到了，想見的人也見不了了。」
是啊。
總會好起來的。
韓歸婉，開始對未來有所期待了。
2
韓歸汝清楚，自己是個惡人。
供養她的玉露脂膏是貧民血淚。
疼她入骨的母親背過臉去，能叫後院姨娘屍骨無存。
最愛她的大哥更是S胚降世，沾滿身鮮血還不忘給她買花。
太割裂了。
韓歸汝的世界分成兩半，一半是母親兄長的呵護疼愛，一半是芸芸眾生的悲戚哀嚎。
她勸過，求兄長不要再做壞事，積點德。
她也質疑過母親的手段，還想著跟家中姊妹們相互扶持。
母親兄長都誇她懂事，菩薩心腸。
然後在她管不到的地方，依然我行我素。
「所以流著同樣血脈的我，也是惡人嗎？」
韓歸汝不甘承認這樣的事實。
她越發沉默冷情，不戴名貴飾物，不吃油膩葷腥，屋裡空空落落，也不要什麼排場體面。
後院姐妹的生活她盡可能保障了，兄長的事，不厭其煩地勸過一遍又一遍。
如果沒有那兩人拖後腿，
她應該也算得上好人了吧？
可韓世仁很快給了她前所未有的重擊。
那年她九歲，韓歸妤和韓歸好，剛過八歲。
她的好哥哥，S了同父異母的妹妹。
韓歸汝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怎麼會？怎能如此！
事後韓歸好雖逃過一劫，但畢竟是天大的醜聞，家裡商量著，覺得韓歸好還是S了更穩妥。
瘋了，都瘋了。
最愛她的人，都是瘋子。
她不管不顧大鬧一場，絕食割腕，拼S不讓他們動幺妹一下。
她哭S去的妹妹，哭崩塌的信念。
這罪贖不完。
靠她一人又能做什麼？
她心力交瘁，還要面對至親的委屈與不解。
「我從小護你愛你，你卻幫著那群狐狸精，
來戳娘的肺管子嗎！」
「蝼蟻S活又有何幹？小妹你要因著他們，同哥哥置氣？」
說不通，講不清，便這樣吧。
韓歸汝想，或早或晚，母親和哥哥的親情要被她耗得一幹二淨。
到時候，她或許就能痛快抽身而去了。
結果，更早到來的是韓家的傾塌。
哥哥收到風聲後，第一反應是把她和母親送走，可惜失敗了。
母親帶她逃回娘家，卻連門都沒進成。
到處是流民盜匪的亂世，不得家族庇護的女子，同砧上魚肉無異。
母親S前已無往日光鮮，卻還是拼命地護著她。
「要活下去啊，娘的寶貝。」
「活下去就可以了，隻要你能活下去……」
她喃喃低語，
不斷重復著，重復著。
直到咽氣。
韓歸汝盯著母親S去的容顏，一動不動。
她要將這副畫面烙進腦海，刻入骨髓。
往後餘生，永遠記得這一刻。
她問自己，韓歸汝，現在你最嫌棄的兩個累贅都沒了。
你可以做個好人了嗎？
不，不行。
這次，是徹底不行了。
她知道冤冤相報何時了，知道長恨無絕期。
但，那又怎樣呢？
「我果然，跟娘親、哥哥是一路貨色。」
遲了十七年，她終於在母親離去的那天，接受了這個現實。
韓歸汝是不折不扣的惡人，壞到不能再壞的不赦之人。
這次，一定，要讓仇人血債血償。
3
新朝建立，
皇後入主中宮的第一件事，是傳召前朝的老宮人。
她問，可曾聽說過一位韓美人。
「哦,先先帝的寵妃。」
老宮人印象深刻。
「她跟別的妃子不一樣，不怎麼守規矩。但是明媚鮮妍,說話也好聽熨帖,很多人都喜歡她。」
至於去處。
皇帝駕崩,宮妃還能如何？
青燈古佛了此殘生罷了。
韓皇後並不意外，問清楚庵堂坐落於何方後，便想去看看。
「大姐姐最是灑脫，讓她當尼姑,還不如要了她的命。」
「這破規矩是不好,沒人性。」
「嗯,得改。」
「改啥？」
劉皆明跟韓歸好大眼瞪小眼。
「後宮就你一個人,我S了你就是攝政太後，誰敢讓你出家？
」
「那其他妃子呢？」
「哈？韓歸好你什麼意思？你不信我了，我明明前天昨天今天都拒了選秀！」
「我才說幾句話？你要這麼疑神疑鬼的，那日子還過不過？」
「能過就過,不能過就離！」
小吵怡情。
等到韓歸好啟程去庵堂，劉皆明自然也熟門熟路地跟了過去。
到地兒一看，熟悉的山頭,熟悉的地點。
「啊？這裡原來是尼姑庵嗎？」
那有女子寢房不奇怪，反倒是他跟老楊當年想得花了。
現在天下安定,又有幾個師太回來修行。見帝後來此，吃了一驚。
聽他們來找韓美人，更是嚇得直接就跪了。
「她沒多久就失蹤了。那個時候太亂了,我們也是自顧不暇，所以沒跟宮裡匯報……」
老師太說得磕磕巴巴,
韓歸好擺擺手，算了。
「發個詔書,等她看⻅了再來找我吧。」
「這樣就⾏？」
「嗯。」
韓家姐妹幾個,但凡有⼀口氣在,都能把⽇子過好。
韓歸婉現如今也把酒樓生意做得⻛生⽔起的。
「當初可不是太平天下啊。」
劉皆明對素未謀⾯的⼤姨姐了解不深，隻覺得從這裡逃往深⼭老林，絕⾮易事。
「會有辦法的，說不定她也挖條道，出去了呢？」
「哪⼉那麼容易！來來來，我帶你去看。」
劉皆明對這地方⽐尼姑們還熟,七繞⼋繞,床板掀開，⼀條地道豁然開朗。
再往裡,更是驚嘆，絕對不是數人之力就能做到的。通道盡頭是山腳,臨近出口還有劉皆明提過的詩。
人⽣似幻化,
終當歸空無。
但是。
「最後兩個字不對吧？」
劉皆明文學素養沒那麼⾼，疑惑的問：
「不對嗎？」
韓歸好笑了出來。
「一點都不對啦！」
寫的是「⼈⽣似幻化，終當歸涳嫵」。
她的大姐姐，叫韓歸嫵。
⾛便走了，還要留個印記，也確實符合她的個性。
⾄於那個涳是誰？
仔細想想,這個名字應有⽿聞。
「看來，她⼀時半刻不會來尋我了。」
但是,沒關系。
她們姐妹幾個，不管何時、何地，隻要活著。
⼀定都能把自己的人生過好。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