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我說:「謝聞寒,我要離婚。」


 


像是聽到了一則下屬最無關緊要的匯報一樣,他點了點頭。


 


「知道了。」


 


「先讓我看一下協議書條款。」


 


涉及金錢,他一向是一個很謹慎的人。


 


但我並不貪心。


 


我們兩個利益分割清晰明確,絲毫不存在誰佔誰便宜的問題。


 


十幾分鍾後,他就大概捋清楚了。


 


謝聞寒把合同闔上,掀起眼皮,朝我看過來。


 


「可以。」


 


「剩下的程序我會讓律師處理,你有問題可以打謝氏法務部那邊的電話。」


 


這是準備徹底斬斷聯系了嗎?


 


我嗯了一聲。


 


「好的,我明白。」


 


「這房子在你名下,我會找個時間搬出去,不會給你帶來什麼困擾。


 


謝聞寒低下頭。


 


目光落在左手的婚戒上,若有所思一般。


 


半晌,深吸一口氣。


 


「好。」


 


「那就辛苦你了。」


 


9


 


我和謝聞寒離婚了。


 


這場婚姻一共持續了兩年。


 


在這兩年裡。


 


盛家由於幾個老輩投資決策的失誤和盲目轉型,損失了不少資產和利潤。


 


而謝家則相反。


 


謝聞寒作為謝家新任掌權人,大刀闊斧進行改革,讓謝氏穩穩坐住了北市第一豪門的位置。


 


剛剛聯姻的時候,我們兩家還勉強算是門當戶對。


 


但現在再算下來。


 


他謝聞寒是蒸蒸日上的謝氏獨子。


 


而我不過是走向衰落的盛氏集團三女兒。


 


已經有些高攀了。


 


所以還好——


 


在我剛剛將要心動,以為兩人能夠白頭到老的時候,現實迎面給了我一個教訓。


 


讓我及早抽身。


 


從民政局拿了離婚證出來的那一天,是個很不錯的天氣。


 


謝聞寒的車停在不遠處的地方。


 


他看了一眼,腳步稍稍停頓了一下。


 


「盛念。」


 


「你現在住哪裡?需要我把你送過去嗎?」


 


我知道謝聞寒隻是出於禮貌才這麼問。


 


於是我搖了搖頭,婉拒了。


 


果然。


 


他沒再多說,隨手把離婚證裝進了口袋,轉身就離開了。


 


不過三分鍾,勞斯萊斯就消失在了民政局所在道路的盡頭。


 


我拿出手機,看了一眼時間。


 


飛機還有兩個小時就要起飛——


 


我想,

這可能是我和謝聞寒見的最後一面了。


 


由於堅持離婚,我父親對我大失所望,低價收回了我手裡的股份。


 


不過無所謂,反正我對家族企業也從不感興趣。


 


大學從設計系畢業後,有不少同學都去了藝術氣息更重的南方海邊城市工作。


 


由於家族的要求,我把工作室留在了北方。


 


現在。


 


我也決定出去闖一闖了。


 


10


 


在南方工作的這四年,是我二十多年人生中,最自由的四年。


 


我換了手機號、換了社交軟件通訊錄,和以前的家人漸漸斷了聯系。


 


工作室重新開業後,我慢慢融入了這裡的藝術圈子。


 


也認識了不少新的朋友。


 


這裡的交流氛圍更加前沿,更加新穎,也更加包容。


 


很快,

我就招納了不少年輕的設計師進入自己的團隊,工作室開始迅速發展——


 


說來也是巧合。


 


當時我父親覺得我離婚後,再沒什麼利用價值,要我低價處理掉手裡的股份。


 


可沒想到。


 


再往後的這段日子裡,我那些叔叔、哥哥為了爭奪利益,昏招頻出。


 


導致盛氏已經快要處於破產的邊緣了。


 


而我當時賣掉股份的價格,竟然已經是近幾年裡盛氏股價的頂點了。


 


也算是我運氣好,提前賣掉了垃圾股份,到手了現金,算是小賺一筆。


 


我用這些錢投入了工作擴張的過程中。


 


還缺少的資金部分,我準備去外面拉一下投資。


 


新加入的合伙人相當熱情,一直幫忙打聽這件事。


 


最近政府部門要牽頭規劃一個慈善晚宴,

他第一時間把這個消息告訴了我。


 


「聽說很多投資公司的老板都要過來,非常熱鬧。」


 


「咱們工作室近幾年發展得這麼好,搞不好有人感興趣呢……你不去試試?」


 


我的工作室現在已經不局限於服裝設計,還準備往時尚、珠寶、潮牌等各個行業融入。


 


所以聽到知道這個消息後,我確實心動了。


 


但沒有想到。


 


我會在這場晚宴上,遇到謝聞寒。


 


11


 


「嫂子?」


 


當謝聞寒的兄弟叫出這個稱呼後,合作伙伴一下子愣住了。


 


他呆呆轉頭看向我,嘴巴一張一合。


 


臉上露出一種欲言又止的表情。


 


「嫂子???」


 


「……盛念,

你和謝總,原來認識?」


 


我抿了抿嘴唇,腦海飛速閃過無數種解釋,還沒開口——


 


背後突然傳來一個嬌俏的女聲。


 


「不是說要你不要來了嘛,聞寒?」


 


「不過就是一條粉鑽罷了,我雖然喜歡,但又不是買不起……」


 


「你工作那麼忙,還總為了我的事情這麼上心做什麼?」


 


已經四年了。


 


明明隻見過一眼。


 


不知道為什麼,我竟然還能一眼認出她。


 


我和謝聞寒離婚那一天。


 


穿著一條純白的連衣裙,手裡拿著冰淇淋,蹦蹦跳跳地黏在謝聞寒的身邊,和他一起逛街的那個女孩——


 


機緣巧合,有其他人在我離婚後偶然提起了這個人。


 


我才知道她的全名。


 


周羽寧。


 


她的父親和謝聞寒的父親曾經是戰友。


 


後來意外去世,謝家就把她收留了。


 


算起來。


 


她和謝聞寒也算是青梅竹馬,從小一起長大,謝家的長輩其實也有過把兩個人撮合在一起的想法。


 


但那時候周羽寧對嫁進謝家這樣等級森嚴的豪門沒什麼興趣。


 


她拿了一筆錢,出國去學表演了。


 


等回來之後,才發現謝聞寒為了家族企業,已經商業聯姻了。


 


時間流逝,曾經的女孩現在看起來成熟了一些。


 


一身華麗端莊的紫色晚禮服,頭發盤起,手上拿著一杯倒了一半的紅酒——


 


按理說。


 


周羽寧應該是沒見過我的。


 


可不知道為什麼,

她的目光卻似乎隱隱放在我身上,端詳了我很久。


 


直到謝聞寒旁邊的朋友訕笑兩聲,叫住了她的名字。


 


周羽寧才把注意力移開。


 


和我一起來的合伙人撓了撓下巴,朝我扮了個鬼臉。


 


撲哧笑了一聲。


 


「我真是腦子糊塗了,阿念。」


 


「剛才謝聞寒他朋友喊的那一聲嫂子,我竟然以為是對你喊的——」


 


「怎麼可能呢?」


 


「怎麼看,你和謝聞寒那個性子,都是八竿子打不著啊。」


 


12


 


合伙人很早就結婚了。


 


他現在三十出頭的年紀,已經有兩個 baby。


 


他妻子要他每天都必須在十點之前回家,自己哄孩子上床睡覺。


 


所以晚宴剛一結束,

這家伙就開車跑路了,連個再見都來不及說。


 


我喝了一點紅酒,站在馬路邊,點開軟件開始打車。


 


現在正是晚高峰期,車子很不好叫。


 


最近的一輛也要十分鍾才能過來。


 


我抱著包包,正在考慮要不要走路去地鐵站那邊回家的時候——


 


一輛邁巴赫突然停在了我的面前。


 


前排的車窗降下,露出了謝聞寒刀削斧刻一般的側臉。


 


他伸出手指,輕輕敲了敲窗沿,抬眸看向我。


 


「上車。」


 


「我送你回家。」


 


13


 


誰要坐前夫的車回家啊?


 


我禮貌地搖了搖頭,沒動。


 


謝聞寒卻好像不開心了似的,眉頭微蹙,語氣沉了一些。


 


「不是要拉投資嗎?


 


「盛念,你在猶豫什麼。」


 


邁巴赫停在宴會門口,後面不少豪車也都被堵著。


 


有司機著急地按起喇叭,發出嗡嗡的響聲。


 


我咬了下唇。


 


怕妨礙到別人的情況下,我拉開車門,坐在了副駕駛的位置。


 


不知道為什麼,謝聞寒沒帶司機,竟然親自開車了——


 


我悄悄瞥了他一眼。


 


離婚多年,他身上的感覺變得和以前不同了。


 


也許是徹底執掌謝家的原因。


 


謝聞寒似乎變得更加冷情、疏離,氣場也變得更加強大。


 


與之形成對比的,是這輛造型別致的豪車。


 


不僅外形噴漆豔麗,連裡面的擺設也顯得清新可愛。


 


中控臺前面擺了一些毛茸茸的動物玩偶,

角落裡還放了一隻用過的大牌口紅。


 


一看就是女生常坐的樣子,完全沒有商務車的感覺。


 


晚宴上聽說謝聞寒還未結婚。


 


但四年過去,他應該已經和周小姐好事將近了。


 


當然。


 


這和我沒什麼關系。


 


我抿了抿唇,把頭偏向車窗外,報出我家的地址後。


 


提起了融資的事情。


 


「謝先生,我們這個融資數額比較高,大概需要兩三個億。」


 


他點點頭,很快同意:「好。」


 


這麼好說話?


 


我再接再厲:「利潤分成的話,我們需要拿大頭,七三開,可以嗎?」


 


「好。」


 


「我們是獨立工作室,不接受任何外部幹預。」


 


「好。」


 


「未來不管出現什麼情況,

你不能隨意撤資,也不能拿其他條款要挾我們。」


 


謝聞寒似乎睨了我一眼。


 


「好。」


 


???


 


這都可以?


 


這些條款相當嚴苛,尤其最後一條,不少投資商都不願意接受。


 


謝聞寒手指放在方向盤上,有規律地敲了敲。


 


十字路口,紅綠燈的間隙。


 


他轉頭看向我。


 


停頓了一刻。


 


像是突然撕碎所有偽裝一般,他繃緊唇線,聲音極低。


 


「問題都問完了嗎?」


 


「好,那該我了。」


 


「我就一個問題,盛念——」


 


「當初你為什麼要離婚?」


 


14


 


為什麼要離婚?——


 


這麼久過去了,

我沒想到謝聞寒竟然會糾結這個問題……


 


車流又開始滾滾向前流動。


 


那一瞬的失控似乎隻是意外。


 


不過片刻。


 


他就恢復了一貫清冷自持的表情。


 


冷風從車窗外吹了進來,驅散了車內尷尬的氣氛。


 


謝聞寒咳嗽兩聲,深吸一口氣。


 


像是解釋一般。


 


「這兩年謝家已經不滿足於僅僅在商業上擴張,還準備往政界的路子上走。」


 


「我作為掌權人,公眾場合露面,不可避免就要被問到這個問題。」


 


「過往家庭不和,會有損於我的形象。」


 


政客和商人不一樣,出身、家庭、學歷……方方面面,自然越完美越好。


 


如今看來。


 


離異這個歷史,

可能成了謝聞寒在社會大眾前的汙點了。


 


可是……這又關我什麼事呢?


 


我捻了捻手指,輕嘆口氣。


 


「你是不是想讓我去媒體面前說一說當年離婚的事情?」


 


「抱歉,我不願意在媒體前談論私人事情,真的幫不上忙。」


 


……


 


謝聞寒沒說話。


 


他目光直直地看著前面。


 


半晌,像是下定決心一般,嘴唇輕啟。


 


「不是,我不是那個意思。」


 


「我是想問你,盛念。」


 


「我們要不要復 hun?……」


 


15


 


我的手機突然響了起來,打斷了謝聞寒最後的那句話。


 


屏幕上赫然顯出兩個大字。


 


「老公。」


 


一看就知道是季青燃這家伙自己改的。


 


他比我小四歲,表面上是某 top2 大學的在讀博士生,節假日裡為了賺錢,會兼職一些平面和走秀模特。


 


正好前三年我們工作室開辦了一場服裝設計展會。


 


季青燃作為模特之一被邀請。


 


我們就是這麼認識的。


 


後面一來二去,發展成了戀人關系。


 


不知道是不是年紀小的原因,季青燃特別黏人。


 


他本來實驗室論文處理就很忙,後來通過手中技術開始創業後,就更是沒有多少自由時間了。


 


有時候甚至一天隻能睡上四五個小時。


 


但就是這樣,遇到什麼好玩的,他還總是發微信分享給我。


 


「今天落葉了,阿念看到了嗎?」


 


「我去西北出差,

這裡盛產翡翠,我也帶回了一個,阿念你看看喜不喜歡?」


 


「我們初創公司的第一個產品賣出去了,我賺到錢啦,有七八百萬呢,我準備買一套房子,寫你名下好不好?」


 


……


 


我一開始還有些不適應季青燃這種事事報備的作風,後來也就慢慢習慣了。


 


看到他的電話,就順勢按了接聽。


 


雖然不是免提。


 


但車內封閉安靜,另一邊的聲音還是清晰地傳了出來——


 


「阿念,你的晚宴還沒結束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