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當我那賢惠的嫂子劉淑芬,第 N 次一邊含辛茹苦地洗著全家人的髒衣服,一邊「不小心」把滿是皂角的髒水濺到我身上時。


 


我依舊懶洋洋地躺在涼席上,連眼皮都懶得抬一下。


 


嫂子的肩膀抖了抖,眼圈瞬間就紅了,委屈地咬住了嘴唇。


 


眼前的彈幕卻滾動起來:


 


【淑芬別委屈,按照劇情陳萊這壞小姑馬上就要被嫁給村東頭的二流子李大強,天天挨打,伺候男人,在豬圈邊上過完這輩子,多解氣啊。】


 


【淑芬自帶女主光環,以後是要當家做主的。】


 


我依然不緊不慢,隻因文裡的惡婆婆教我咱女人憑什麼要賢惠。


 


賢惠能當飯吃?還是能換工分?


 


1


 


嫂子劉淑芬手裡還抓著我哥的臭襪子,一臉歉意地抿著嘴:


 


「哎呀,

萊萊,濺到你了吧?嫂子……嫂子手滑了。」


 


這三個月,她都手滑八百回了。


 


我還沒來得及開口,眼前,那些小字又飄了出來:


 


【看這小姑子懶得,油瓶倒了都不帶扶一下!】


 


【就是,淑芬真是全村最賢惠的媳婦,攤上這麼個小姑子,倒了八輩子血霉!】


 


呵,你們這群聖母,怎麼不穿過來替她賢惠?


 


「哗啦」,又一捧水直奔著我臉來。


 


我「噌」地一下坐了起來。


 


「嫂子,」我皮笑肉不笑,「你這手是不是有點太滑了?你要不直接潑我身上得了。」


 


劉淑芬被我看得一僵,下一秒,她那雙總是含著水的眼睛,立刻就紅了。


 


還帶上了嬌滴滴的哭腔:「萊萊,我……我真不是故意的。

你別生氣,你要是嫌我吵,我、我端到後院去洗……」


 


她這副受氣包的樣子,立刻引得一個高大黝黑的男人大步走了出來。


 


是我哥,這本破書的男主角,王建軍。


 


他把搪瓷缸子重重往窗臺上一放。


 


「陳萊!」他吼道,「你都十八了,怎麼還躺著!你沒看你嫂子一個人洗全家的衣服,都快熱中暑了?還不快去把豬喂了!」


 


來了。


 


男主護妻的經典戲碼。


 


彈幕瞬間高潮了。


 


【建軍哥好心疼媳婦啊!這對 CP 我磕S了!】


 


【快罵!狠狠地罵這個懶貨小姑子!】


 


劉淑芬趕緊拉住他,聲音柔弱得像隻小雞:


 


「建軍,你別罵萊萊,她還小……我不累,

真的,我歇會兒就行。」


 


我慢悠悠地站起來,拍了拍屁股上的土,走到王建軍面前。


 


「哥,」我一臉無辜地眨眨眼,「我這不是……怕我笨手笨腳,把豬喂瘦了,嫂子要心疼了。」


 


我又轉頭看向劉淑芬,聲音大到隔壁都能聽見:


 


「哥,你看看,嫂子多能幹啊!一個人洗全家的衣服,眼都不眨一下!這盆子都快比她人高了,她硬是端得穩穩當當!」


 


我繼續誇:「嫂子,你剛才搓衣服的聲音可真大,『刺啦刺啦』的,是不是就想讓全村人都聽見,你好評選咱們公社的五好家庭啊?」


 


我嘆了口氣,一臉慚愧,「我就知道偷懶,天生就是享福的命,不像嫂子。」


 


我上下打量了她一番,故意把最後幾個字咬得特別重,「天生就是……勞碌命。


 


劉淑芬不愧是女主,反應極快。


 


「哇」的一聲她直接把臉埋進手裡,蹲在地上嚎啕大哭起來。


 


「建軍……嗚嗚嗚……我沒想到的……我就是想讓家裡幹淨點……萊萊她怎麼能這麼說我……我沒臉活了……」


 


「陳萊!你給我閉嘴!」王建軍瞬間暴怒,揚起了拳頭,「你再敢欺負你嫂子,看我怎麼收拾你!」


 


我哥這個人,四肢發達,腦子一根筋。


 


他這輩子隻信,他媳婦劉淑芬是天底下最好的女人。


 


他寶貝似的把劉淑芬扶起來,又是擦淚又是哄。


 


我站在一片狼藉的院子中央,

冷漠地搖著蒲扇。


 


這對照組的炮灰,誰愛當誰當。


 


反正,我陳萊,絕不會嫁給那個二流子李大強。


 


「都給我滾進來!」


 


一聲中氣十足的怒吼從堂屋傳來。


 


2


 


我媽,王翠花女士,黑著臉站在門口,手裡還拿著納了一半的鞋底。


 


【哦豁!大的來了!惡婆婆登場!】


 


【這下陳萊S定了,惡婆婆最要面子,她這麼鬧,婆婆肯定要收拾她。】


 


王建軍一見他媽,氣勢也弱了三分:「媽,你管管陳萊……」


 


她那雙精明的眼睛先是在哭哭啼啼的劉淑芬身上轉了一圈,又落在我身上。


 


「你,」她用鞋底指著我,「給我滾進來。」


 


在原書劇情裡,王翠花女士雖然偏心我,

但也極其要面子。


 


我今天這麼一鬧,她怕是真要發火。


 


我跟著進去,她「砰」的一聲把門關上,還從裡面插上了門銷。


 


外面的彈幕瞬間看不見了。


 


她一言不發地走到床邊,翻了一層又一層。


 


從裡面掏出五個白生生的雞蛋。


 


我咽了口唾沫,徹底蒙了。


 


「媽,你……」我不但在外面鬧事,還沒被罵,居然還有雞蛋吃?


 


她瞪了我一眼,把雞蛋塞進我手裡:「拿去,趕緊煮了吃了,別讓那哭喪的劉淑芬看見。」


 


她壓低聲音靠近我,「那些飄來飄去的字,你是不是也能看見?」


 


我手裡的雞蛋「咕嚕」一下,差點掉在地上。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她喃喃道,

「我閨女,隨我。」


 


「從劉淑芬嫁進來的第一天,我就能看見了。」她眼神發狠,「那些字,天天罵我是惡婆婆,天天咒我早點癱,好讓她當家做主!」


 


我倒吸一口涼氣。


 


她一把拉過我,眼裡閃著精明又後怕的光。


 


「萊萊,媽跟你說實話。媽年輕的時候,也是跟你嫂子一樣的賢惠人。」


 


「結果呢?」她撸起袖子,露出一截布滿疤痕的手臂,「你奶奶把我當牛做馬使喚,你爸窩囊廢不管事。我大冬天下河洗衣服,落了一身病根。我圖什麼?就圖那點賢惠的名聲?」


 


「我生的閨女,憑什麼要走我的老路!」


 


我震驚地看著我媽,這位原書裡的惡婆婆,簡直是人間清醒!


 


「所以,」我結結巴巴地說,「你……你天天讓我躺著,

給我藏雞蛋,故意不讓我幹活……」


 


「對!」她一拍大腿,「我就是故意的!」


 


「你看看劉淑芬,她賢惠得把咱家的麥乳精都偷回娘家給她弟弟了!她當咱家是冤大頭!」


 


我激動得快哭了,一把抱住她:「媽!你才是我親媽!」


 


正當我們母女倆「狼狽為奸」,沉浸在找到同盟的喜悅中時。


 


幾行刺眼的彈幕,大概是外面的劇情太無聊,又飄進了屋裡。


 


【惡婆婆和小姑子在密謀什麼呢?】


 


【反正沒用,王翠花馬上就要被劉淑芬的孝順氣得中風了,兩個月倒計時!】


 


【對,等她癱了,王建軍就會把家底全交給劉淑芬。】


 


【然後劉淑芬就把陳萊嫁給李大強!半袋紅薯!哈哈哈哈!】


 


我和我媽的笑容,

同時僵在了臉上。


 


王翠花女士不怕被罵,但她怕癱。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指甲都快掐進我肉裡:「萊萊,聽見沒?那些王八羔子咒我癱!」


 


「媽,別怕……」


 


「怕?我怕個屁!」她猛地站起來,「我就是S了,也絕不能讓劉淑芬那個扶弟魔當家!」


 


「分家!」她咬牙切齒地吐出兩個字,「必須分家!多在這個屋檐下一天,我就多一分癱瘓的風險!」


 


我重重點頭。


 


看著外面還在柔弱哭泣的劉淑芬和手足無措的王建軍。


 


她回頭,對我下達了新的作戰指令。


 


「閨女,從現在開始,給老娘往S裡作!」


 


「拿出你好吃懶做的最高水平,讓你哥和那個掃把星一天都過不下去!」


 


「媽,

」我握緊了手裡的五個雞蛋,鄭重地點頭,「保證完成任務!」


 


3


 


晚飯桌上,劉淑芬一如既往地賢惠,把一碗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玉米糊糊端上來,中間擺著一盤黑乎乎的鹹菜疙瘩。


 


她柔柔弱弱地給我哥夾了一筷子鹹菜:「建軍,你下地辛苦了,多吃點。」


 


又轉頭對我媽和我:「媽,萊萊,快吃吧,別餓著。」


 


【淑芬真是好媳婦,自己都舍不得吃,先緊著男人和婆婆小姑子。】


 


翻了個白眼,用勺子敲了敲碗邊,發出刺耳的「當啷」聲。


 


「我不吃。這玉米糊糊剌嗓子。媽,我想吃白面饅頭,要剛出鍋的,暄軟的。」


 


劉淑芬的眼淚瞬間就蓄滿了眼眶,她慌忙站起來:


 


「萊萊,是嫂子不好……可、可咱家沒白面了啊。

要不,我、我明天去我娘家給你借點?」


 


【天啊!這個小姑子瘋了嗎?78 年要吃白面饅頭?】


 


【她就是故意的!她要逼S淑芬!】


 


【淑芬太善良了,居然還要回娘家給她借!】


 


我媽王翠花女士,重重地把筷子一拍!


 


王建軍和劉淑芬都嚇得一哆嗦。


 


「你娘家還有東西給你借?你上個月發的 20 塊工資,是不是 18 塊都給你弟匯過去了?啊?!」


 


王建軍蒙了:「媽,你胡說什麼?淑芬怎麼會……」


 


我媽冷笑一聲,從兜裡掏出一張皺巴巴的匯款單存根,「啪」地甩在桌子上。


 


「你自己看!她背著咱全家,拿咱家的錢,去填她那個無底洞弟弟!」


 


王建軍一把抓過存根,越看臉色越沉。


 


「我……我……」劉淑芬眼淚唰唰地往下掉,「建軍,我弟他……他說他要說媳婦,彩禮不夠……我、我就這一次……」


 


「一次?」我媽不依不饒,「那上回咱家那半罐麥乳精呢?是不是也是你偷回娘家了?!」


 


王建軍隻覺得天旋地轉。


 


我媽看火候差不多了,開始哭嚎:


 


「我這是造了什麼孽啊!娶了個往外扒拉東西的扒拉精!這日子沒法過了!王建軍,你明天就去找隊長,咱分家!我帶著萊萊自己過!」


 


就在這一家子雞飛狗跳,我媽的分家大計即將成功一半時。


 


「砰砰砰!」


 


一個女聲尖銳地喊:「淑芬姐!

淑芬姐!不好了!」


 


劉淑芬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趕緊擦了把淚衝了出去。


 


是隔壁的劉春花。


 


她算是劉淑芬的跟屁蟲,天天淑芬姐長淑芬姐短的。


 


「淑芬姐!出大事了!」劉春花上氣不接下氣地跑進來,「村、村東頭的李大強……他、他從溝裡摔下去了!」


 


「他摔得滿臉是血,躺在溝裡起不來了,嘴裡……嘴裡還一直喊著萊萊的名字呢!」


 


【啊啊啊!劇情來了!這就是他們的第一次見面!】


 


【李大強雖然混,但是真心喜歡萊萊的!糙漢純愛,我先磕為敬!】


 


【好浪漫啊,為了看她一眼,摔進溝裡了!】


 


浪漫個屁!


 


李大強那是喝多了貓尿,自己失足掉下去的!


 


我正想說讓他S溝裡,我那賢惠的嫂子劉淑芬,突然就抓住了我的手。


 


眼裡滿是擔憂和善良,「萊萊,你快去看看吧!大強他……他雖然混了點,但也是一條人命啊!他還喊著你的名字,肯定是……肯定是對你一片真心……」


 


李大強是村裡出了名的家暴男,第一任老婆就是被他打跑的!


 


我媽也反應過來了,一把將我拽到她身後:


 


「去什麼去!一個二流子,摔S了才好!我閨女金貴,不能去看那種晦氣東西!」


 


「媽!」我哥王建軍又開始犯軸了,「淑芬說得對!那是一條人命!你要是不去,你就是鐵石心腸!全村人都會戳你脊梁骨!快去!」


 


我媽氣得渾身發抖,但她也知道,

這年頭,見S不救的帽子扣下來,誰也扛不住。


 


我深吸一口氣。


 


行,去就去。


 


我倒要看看,這糙漢純愛到底是個什麼玩意兒。


 


4


 


李大強正四仰八叉地躺在半幹的溝底。


 


那溝裡與其說是水,不如說是爛泥、雞毛和不知道誰家倒的泔水。


 


他身上散發著一股隔夜酒的酸臭和溝底的腐臭,那味道,衝得我差點當場吐出來。


 


他聽到動靜,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萊……萊萊……」在他呵呵地笑著,露出了一口大黃牙,「你……你真的來了……」


 


他當著全村人的面,開始往他那件破爛褂子的懷裡掏,

「我給你帶了禮物。」


 


圍觀的人都屏住了呼吸。


 


終於,他掏出來了。


 


一隻兔子。


 


或者說,曾經是一隻兔子。


 


那兔子已經僵了,皮毛上沾滿了血汙和泥點子,肚子那一塊更是被壓得扁平,顯然已經S了不短的時間了。


 


「萊萊……」李大強笑得一臉憨厚,「給……給你。我、我昨天套的,最大的一隻……給你補身子……」


 


我胃裡又是一陣翻江倒海。


 


劉淑芬這朵解語花立刻湊了上來。


 


她推了推我的胳膊,小聲勸道:


 


「萊萊,快接著啊。大強哥……他對你可真是一片真心。

你看他,都摔成這樣了,還惦記著給你送吃的。」


 


我看著劉淑芬那張聖母的臉,忽然就明白了。


 


我今晚要是不接這兔子,明天全村都會傳我陳萊「鐵石心腸」「嫌貧愛富」,我接了,那我就是收了李大強的禮。


 


好一招陽謀。


 


我深吸一口氣,「啪嗒」一下,掉下兩滴眼淚。


 


「大強哥……你、你人真好。」


 


「可我嫂子說大強哥你就是個酒鬼,根本沒本事!她說你這輩子都娶不上媳婦!」


 


劉淑芬那溫柔的笑,瞬間僵在臉上:「萊萊,你……你胡說什麼?」


 


我繼續加火:「我嫂子還說……我懶是懶了點,但好歹是黃花大閨女,嫁誰也不能嫁給你!她說……她說我就是嫁給隔壁村那個六十歲的王鳏夫,

都比跟著你強!」


 


「她還說……至少王鳏夫不喝酒,也不會掉溝裡!」


 


「哇」地一聲,我徹底崩潰大哭。


 


李大強SS地瞪著劉淑芬,那隻拿著兔子的手抖得像篩糠。


 


「劉……淑……芬!」他一字一頓地吼,聲音都劈了,「你這個爛舌頭的娘們!你敢這麼編排老子?!」


 


劉淑芬徹底慌了,她臉白得像鬼:「不!不是我!大強哥你別聽她瞎說!是她自己……」


 


「你還敢狡辯!」李大強「砰」地一聲,把那隻S兔子狠狠砸了上來!


 


「老子今天就撕了你的嘴!」李大強瘋了一樣,手腳並用地往溝上爬。


 


「啊!」劉淑芬嚇得尖叫。


 


場面瞬間亂成一鍋粥。


 


我趁亂拉著我媽的袖子,鑽出人群就往家跑。


 


5


 


我和我媽一路小跑,衝進院子,「哐」地一聲就把大門給闩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