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然後,拉開了房門。
折疊桌的鐵腿在瓷磚地面上刮擦出輕微的聲響。
我把桌子搬到過道,放在我家門和那堆散發著惡臭的垃圾雜物之間。
一個不遠不近的位置,正好對著601那扇緊閉的防盜門。
陸強大概是聽到動靜,打開了門走出來。
看見我和手裡的桌子,他先是一愣。
隨即臉上露出不屑的笑容,仿佛看到了什麼極其滑稽的事情。
“喲呵!我還以為你開玩笑呢,真擺上啦?”
4
他大聲嚷嚷,生怕整棟樓聽不見。
“可以啊陳小姐,行動派!”
“我還以為你就敢在群裡打打字,口嗨一下呢!”
他抱著胳膊,
晃著身子,睡衣的帶子松垮地系著。
這時王芳也擠了出來,手裡還拿著啃了一半的蘋果,滿嘴果屑。
她上下打量著那張光禿禿的桌子,嗤笑一聲:
“就這?一張破桌子?”
“我還以為能拿出什麼寶貝呢。”
“老公,你看,我說什麼來著。”
“她也就這點能耐了。”
說完咬了一口蘋果,嚼得很大聲。
像豬吃潲水一樣。
我沒說話,甚至沒看他們一眼,轉身回了屋。
“陳小姐,這就完啦?”
陸強在我身後拖長聲音,陰陽怪氣。
“桌子是擺出來了,
東西呢?”
“空桌子多難看啊!要不要我從我家垃圾袋裡給你撿點寶貝裝飾裝飾?免費的!”
王芳配合地發出一陣嘲笑聲。
我再次出來時,手裡端著一個木制的託盤,上面放著幾樣東西。
幾個新鮮飽滿的蘋果和橙子,一套素色的陶瓷茶杯,小巧潔淨。
還有一個嶄新的,帶著塑封的盒子。
我把東西一樣一樣拿出來,在桌面上擺放。
蘋果和橙子放在託盤裡,擺在桌子左側。
茶杯三個,杯口朝下,扣放在桌子右側。
那個盒子,放在桌子靠裡的正中位置。
我的動作很慢,很穩,沒有一絲慌亂,也沒有任何情緒外露。
就像在自家餐桌上布置一頓普通的晚餐。
陸強和王芳的嘲笑聲並沒有停止,
但音調起了一些變化。
從最初的純粹嘲諷,多了點疑惑和探詢。
“這女人在搞什麼名堂?”
陸強嘀咕了一句,往前湊了湊,眯著眼看我擺弄那些平常無比的東西。
“水果?茶杯?這算哪門子擺陣?過家家呢?”
“說不定人家是要在這喝茶賞垃圾呢。”王芳撇撇嘴,“故弄玄虛罷了。”
她嘴上不屑,可啃蘋果的動作不知何時停了。
我沒理會,再次轉身回屋。
這一次,我拿出來的東西,讓過道裡殘餘的那點嗤笑聲,戛然而止。
一個黃銅的小香爐,擦拭得锃亮,在昏暗的燈光下反射著沉靜的光澤。
一捆未拆封的線香。
還有一對粗長的,純白色的蠟燭。
當我把香爐穩穩放在那個未開封的盒子前面,將蠟燭分立香爐左右時,過道裡的空氣仿佛凝固了。
陸強似乎想到了什麼,臉上的笑容僵住。
他抱著胳膊的手放了下來,身體不由自主地站直。
王芳下意識地往陸強身後縮了縮,眼睛瞪得很大,SS盯著香爐和白蠟燭。
我拆開線香的包裝,抽出一支,又拿出一個普通的打火機。
咔噠!
火苗竄起,點燃了線香和蠟燭。
隨後,我拿出了最後一件東西。
一個素淨的黑白相框,玻璃擦得一塵不染。
我雙手捧著它,極其緩慢且鄭重地,將它立在了香爐後方。
蠟燭的中間,那個最中心,最醒目的位置。
時間,
仿佛在這一刻被那兩簇燭火和嫋嫋青煙凝固了。
陸強的喉結劇烈地上下滾動,王芳臉上的血色褪得幹幹淨淨。
兩人一副大白天活見了鬼的表情。
陸強想說話,結果嘴唇哆嗦了半天,才擠出幾個幹澀破碎的音節。
“你……你……你擺這東西……”
“是什麼意思?!”
5
我面色平靜地告訴他們:“這是我奶奶的照片,她剛去世。”
話音落下,整個樓道一片S寂。
夫妻兩人的臉色瞬間褪盡。
王芳先反應過來,像是被針扎了似的往後一跳,聲音尖利:“神經病啊你!
趕緊把這晦氣東西收回去!”
“哪有把S人照片擺在外面的?”
陸強也急了,額上冒出細汗,嘴唇哆嗦著。
“這,這東西可不能亂擺!不吉利!你趕緊拿進去!”
我看著他們驚慌失措的樣子,心裡格外平靜。
“不是你們讓我擺的嗎?”
“誰在群裡叫囂,公共地方,想擺什麼就擺什麼?”
“這話,難道不是你們說的?”
陸強被噎得一時說不出話,臉漲成豬肝色。
王芳則氣急敗壞地指著我:“那是兩碼事!誰讓你擺S人的東西了?!”
“我很小就沒有父母,
是奶奶把我帶大的,她生前最愛幹淨,也最講道理。”我慢慢說道,“擺在這兒,讓她看看,也評評理。”
說完,我不再看他們一眼,直接關上了門。
過了一會兒,手機開始嗡嗡震動。
點開,是業主群。
果然又炸了。
陸強這次沒用語音,改成了文字,措辭激烈,一條接一條:
“@602 你什麼意思?把過世老人的遺像擺到公共走廊?你還有沒有一點公德心?!”
“這是大家每天進進出出的地方!你擺個遺像,考慮過別人的感受嗎?!”
“趕緊給我撤了!不然別怪我不客氣!”
底下有幾條零星的附和。
“神經病吧,
在過道裡擺遺照?”
“確實有點嚇人……”
“放遺像是不太好。”
“都是鄰居,何必搞成這樣?”
我看著那些跳動的頭像和文字,手指在屏幕上敲擊。
“公共地方,不是誰都可以隨便擺東西嗎?這話誰說的?”
“有人亂堆雜物的時候,怎麼沒人說不合適?”
“有人幾天不清理垃圾的時候,怎麼沒人跳出來講公德?”
“現在輪到我把奶奶請出來評理,就都不行了?”
“雙標玩得都挺溜嘛。
”
群裡安靜了幾秒。
陸強立刻回復:“那能一樣嗎?!你這是晦氣東西!”
我冷笑。
“我奶奶一生行善,幹幹淨淨。”
“晦氣的是堆積如山的垃圾,是滋生蚊蠅的腐臭,是佔道堵塞的雜物。”
“這些東西天天擺著的時候,沒見誰出來說一句‘晦氣’,沒見誰講‘公德心’。”
“怎麼,活人佔得,S人就佔不得?”
“S人至少安靜,不招蒼蠅,也不發惡臭。”
陸強氣急敗壞:“你這是強詞奪理!
”
“理不辨不明,要不,請群裡各位鄰居評評。”
“是垃圾雜物和隨時可能引發火災的舊家具更應該清理,還是一張安靜的照片更應該撤走?”
這下,沒人接話了。
之前附和的那幾個頭像也沉默了。
王芳突然蹦出來,語氣兇狠:“我告訴你,別給你臉不要臉!”
“再不收回去,我馬上給你全扔掉信不信?!”
我幾乎能想象她拿著手機,色厲內荏打字的模樣。
“隨你便,對了,忘記告訴你一件事。”
“我奶奶生前最記仇,你盡管扔。”
“隻要你不怕她晚上來找你聊天。
”
6
這句話發出去後,王芳再沒動靜。
群裡S一般寂靜。
那些看熱鬧的,和稀泥的,曾跟著嘲諷我的,此刻都像消失了一樣。
過了好一會兒,一個平時不太說話的業主發了條消息:
“唉,鄰裡鄰居的,何必鬧成這樣……”
“602,你擺遺像確實不妥,影響大家情緒。”
“601,你們門口那些東西也確實該清理了。”
“大家各退一步吧。”
立刻有人跟著說:“是啊,各退一步,海闊天空。”
“都消消氣,
好好說。”
我看著這些突然化身理中客的言論。
需要講道理的時候,他們裝聾作啞,甚至助紂為虐。
等到有人用非常規手段打破了那虛假的平靜,他們又跳出來要求各退一步,維持表面和諧。
實在是可笑。
我打字回復,速度不快,但每個字都清晰:
“垃圾堆積好幾天的時候,沒人勸601退一步。”
“雜物堵塞通道的時候,沒人說存在隱患。”
“我在群裡被公開羞辱的時候,沒人站出來講一句公道話。”
“現在,我用了我自己的方式,維護我本該擁有的清潔和安全,你們卻要我退一步?”
“告訴你們,
我的退路,早就被垃圾和雜物堵S了。”
“道理,是跟講道理的人說的。”
“規矩,是給守規矩的人立的。”
發完最後一條,我沒等任何回應,直接退出了群聊。
世界終於清靜了。
第二天一早,敲門聲響起。
透過貓眼,我看到了王經理那張堆滿為難笑容的胖臉。
打開門,他的語氣比以往任何時候都客氣:“陳小姐,早啊……那個,咱們能不能商量一下?”
我沒說話,等著下文。
他瞥了一眼過道裡那張桌子,以及正中的遺像,眼皮跳了跳。
迅速移開目光,好像多看一秒都會沾染晦氣。
“這個……您奶奶的照片,擺在這裡,確實……確實不太合適。”
“已經有很多業主反映了,說害怕,影響心情。”
“您看,是不是先收回去?”
“然後咱們再慢慢協商601那些雜物的問題,我保證這次一定嚴肅處理!”
他拍著胸脯,信誓旦旦。
“慢慢協商?”我重復這四個字,“王經理,從垃圾出現到現在,快一個月了。”
“我上門溝通,找物業,報警,哪一步不是慢慢協商?”
“可結果呢?
”
王經理笑容僵硬:“這次不一樣,我一定……”
“不用了。”我打斷他,“我奶奶就擺在這兒,不會收。”
王經理急了:“陳小姐,您這……這不是為難我嗎?”
“其他業主真的有意見!這已經影響到整棟樓,甚至整個小區了!”
我毫不留情地反問:“垃圾雜物發臭生蟲的時候,怎麼沒影響到整棟樓?”
“雜物堵塞通道有消防隱患的時候,怎麼沒影響到整個小區?”
“王經理,物業的職責包括維護公共區域環境衛生和安全吧?
”
“之前601的問題,請問你們切實履行過職責嗎?”
“現在,我隻是擺了一張照片出來,你們就覺得影響大了,急著來處理了?”
7
王經理被我問得啞口無言,臉一陣紅一陣白。
“反正,東西我不會撤。”我最後說道,“先擺個三五年,也不是不行,你們看著辦。”
說完,重重關上了門。
王經理不S心,又來找了我好幾次。
每一次,我都隔著門聽他在外面把話說得天花亂墜。
什麼“以和為貴”,什麼“遠親不如近鄰”,什麼“物業這次一定嚴肅處理”。
我一次都沒開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