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直到他在門外提到“其他業主都在投訴”,聲音裡帶著強壓下去的不耐煩。
我才冷冷回了一句:“讓他們直接來找我。”
“有什麼話,當面跟我講。”
門外便隻剩下一陣尷尬的沉默,然後是逐漸遠去的腳步聲。
上下班時,我能感覺到那些異樣的目光。
電梯裡,小區路上,總有人在我背後壓低聲音,眼神躲閃卻又忍不住瞟向我。
“她就是602的……”
“擺那個東西,多嚇人!”
“也太極端了,都是鄰居,為了一點小矛盾搞成這樣。”
“隻能說現在的女人啊,
心眼比針尖還小……”
這些零碎的詞句飄過來,我全當沒聽見,目不斜視。
他們關心的從來不是誰先破壞了規則,而是誰打破了那層虛偽的平靜。
我也不需要他們的理解。
第五天下午,下班回家。
剛出電梯,就聞到一股濃烈到刺鼻的香水味,混雜著消毒水的氣息。
走廊煥然一新。
那些堆積如山的紙箱,舊家具,破自行車,還有那些散發著腐臭的垃圾袋,全都不見了。
地面被拖洗過,水跡剛幹不久。
我門口那塊曾被髒水浸透的門墊,也被換成了一塊嶄新的墊子。
過於刻意的整潔,反而透著一股心虛。
我腳步沒停,徑直走向自己家門。
眼角的餘光,
瞥見601的門悄無聲息地裂開一道細縫,又在我轉頭看去時迅速合攏。
我沒理會,開門,進屋。
該來的總會來。
果然,晚上七點多,敲門聲響起。
不重,甚至帶著點小心翼翼的節奏。
我透過貓眼看去,陸強和王芳並排站著,臉上堆著一種近乎諂媚的笑容。
陸強手裡拎著一個果籃,包裝鮮豔。
王芳則提著一箱牛奶。
我打開門,倚在門框上看著他們。
“有事?”
“陳小姐……”
陸強先開口,聲音刻意放得柔和。
“在家呢?吃過飯了嗎?”
王芳在旁邊連連點頭,
笑容擠得眼角堆起了細紋:“陳小姐,我們……我們想來跟你道個歉。”
“之前的事,確實是我們不對,太不懂事了,給你添了那麼多麻煩。”
她說著,用手肘悄悄碰了碰陸強。
陸強立刻把果籃往前遞:“一點心意,一點心意,您千萬別嫌棄。”
“俗話說不打不相識嘛,咱們以後還是好鄰居。”
我沒接,目光從果籃移到他們臉上。
“說完了?”
兩人臉上的笑容僵了僵。
陸強幹咳一聲,把果籃放在腳邊,搓了搓手,那張微胖的臉上努力做出愁苦的表情:
“陳小姐,
你是不知道,我們這幾天……唉,真是沒法過了。”
他壓低了聲音,像是要分享什麼秘密。
“我做點小生意,本來還挺順的,可自從……”
“自從您把老太太照片請出來之後,怪事就一樁接一樁。”
“談好的客戶突然反悔,訂好的貨在路上莫名其妙出問題,賠了不少錢。”
“我找人看了,說可能是……是衝撞了什麼。”
“心裡不靜,做事就不順。”
王芳立刻接上,眼圈說紅就紅,演技比之前進步了不少。
“我也是啊,
陳小姐,我每天晚上睡不好,一閉眼就……就感到心裡發**覺得哪哪都不對勁。”
“你看我這臉色,是不是很難看?”
“唉,真是心力交瘁,再這樣下去,別說工作,我人都要垮了。”
她說著,還真抬手按了按太陽穴,一副弱不禁風的樣子。
8
兩人一唱一和,眼神卻不時偷瞄我的反應。
試圖從我臉上找出松動的痕跡。
陸強見我沒說話,以為有了希望,語氣更加誠懇:“總之千錯萬錯都是我們的錯!我們有眼無珠,不該在公共地方亂放東西。”
“更不該在群裡說那些混賬話。”
“陳小姐,
您大人有大量,別跟我們一般見識。”
“我們今天把東西都清幹淨了,你也看到了。”
“以後絕對不會再放任何一樣東西到過道裡!我發誓!”
他舉起手,做出發誓的樣子。
“對,我們可以發誓,再也不犯錯了!”王芳趕緊附和,眼巴巴地看著我,“陳小姐,你就行行好,把老太太的照片請回去吧。”
“擺在外面風吹日曬的,對老人也不恭敬是不是?”
“我們保證以後規規矩矩,大家和睦相處。”
他們說完,充滿期待地看著我。
我靜靜等他們表演完,才開口,聲音裡沒有半點溫度:“說完了?
說完了就回吧。”
“我還是那句話,遺照,我是不會收的。”
空氣瞬間凝固。
陸強臉色僵硬,王芳的假笑也掛不住了,嘴角微微抽搐。
“陳小姐。”
“凡事留一線,日後好相見。”
“我們已經做到這個份上了,道歉,清理,保證……”
“你還想怎麼樣?難道非要逼S我們嗎?”
“我不想怎麼樣。”我慢條斯理地說,“東西擺在那裡,挺好,我奶奶就喜歡在外邊。”
“你!”
王芳忍不住了,
聲音陡然刺耳:“你別給臉不要臉!我們都這樣卑微地求你了,你還想怎樣?”
“難道非要我們給你跪下嗎?”
陸強一把拉住她,但眼神也徹底冷了下來。
他盯著我,一字一句:“陳小姐,我這個人,脾氣其實並不好。”
“但今天我認栽,我認錯。”
“你看這樣行不行?”
他頓了頓,像是下了很大決心。
“我給你跪下,磕個頭,誠心誠意給你和老太太賠罪,隻求你高抬貴手。”
他說著,作勢真要屈膝。
動作很慢,眼睛卻SS盯著我。
那不是真的要跪,
而是一種試探,一種逼迫,一種道德綁架。
他在賭我會驚慌,會阻攔,會因此被迫妥協。
可我沒動,隻是嘴角勾起弧度。
“你可以跪,但就算跪了,我也不會收。”
陸強的動作僵在半空,臉色徹底陰沉下去,像是蒙上了一層灰。
他緩緩直起身,剛才那點偽裝的可憐相消失得無影無蹤。
王芳先撕破了臉,指著我的鼻子罵道:“你個沒爹沒娘的臭丫頭!敬酒不吃吃罰酒!真以為我們怕你了?”
“擺張S人的照片就想嚇住我們?我告訴你,做夢!”
“明天我就給你砸了!扔到垃圾桶裡去!我看你能把我怎麼樣!”
陸強沒再攔她,
也往前逼近一步,身材帶來的壓迫感十足。
“陳小姐,咱們都是鄰居,日子還長。”
“你家現在就你一個人吧?”
“晚上回家,走夜路的時候,可得小心點。”
“這年頭,意外多得很。”
“還有,你總得上班吧?家裡沒個人,萬一有點什麼事,比如……”
“電線老化著個火,水管爆了淹個水,可沒人知道。”
他的話像毒蛇一樣緩緩吐出。
王芳在一旁幫腔,眼神惡毒:“就是!別以為我們治不了你!”
“有的是辦法讓你在小區裡住不下去!
”
9
他們終於露出了最真實的樣子,那副欺軟怕硬,得寸進尺的嘴臉。
之前的道歉,清理,保證,不過是另一層算計。
現在見軟的不行,立刻換上了硬的。
等他們罵得差不多了,我才慢慢從家居服口袋裡掏出手機,屏幕對著他們,輕輕晃了晃。
“說完了沒有?”
“告訴你們,從你們假惺惺道歉開始,到剛才那些精彩的威脅,我都錄下來了。”
兩人的表情凝固了,像是被人掐住了脖子。
“非法佔用公共區域,屢教不改,構成尋釁滋事。”
“還有剛才這些威脅恐嚇,涉嫌人身威脅,敲詐勒索未遂。”
我慢慢說著,
看著他們的臉色一點點變得慘白。
“證據確鑿,隻要交給警方,應該夠你們進去待幾天,好好反省了。”
“要不要現在試試?”
陸強張了張嘴,喉嚨裡發出嗬嗬的聲音,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王芳更是嚇得往後縮了一步,眼神裡充滿了驚恐,剛才的囂張氣焰蕩然無存。
他們懂得欺軟怕硬,更懂得法律的邊界在哪裡。
尤其是當證據擺在眼前時。
我隻說了一個字:“滾。”
兩人像是被抽走了骨頭,連放在地上的果籃和牛奶都忘了拿,轉身踉踉跄跄地逃回601。
走廊裡重新恢復了安靜,隻剩下那刺鼻的香水味。
我關上門,反鎖。
手機屏幕還亮著,
其實我根本沒有錄音。
對付他們,其實虛張聲勢就夠了。
心裡有鬼,自然就怕。
我沒收奶奶的遺照,也沒人敢動。
日子似乎恢復了平靜,卻又有些不一樣了。
樓道裡保持著近乎潔癖的整潔,再沒有多餘的雜物,連一絲灰塵都像是被人精心擦拭過。
601的門總是緊閉著,偶爾在電梯口遇見陸強或王芳。
他們總是迅速地低下頭,或者假裝看向別處,腳步匆匆地擦肩而過,連一絲目光的接觸都竭力避免。
其他鄰居的竊竊私語也漸漸消停了。
我在自己劃出的界限內,獲得了前所未有的清靜。
一個月後的某個傍晚,我下班回家,發現601門口堆放著幾個打包好的紙箱和編織袋。
搬家公司的工人正進出忙碌,
陸強和王芳站在一旁監工。
兩人臉色灰敗,神情憔悴,比上次道歉時更顯落魄。
他們看見我,像受驚的兔子般猛地扭過頭,假裝專心指揮工人。
我沒有停留,開門回家。
隱約能聽到王芳帶著哭腔的抱怨和陸強煩躁的呵斥。
很快,消息像長了腳一樣在小區裡流傳開來。
我從偶爾的闲談中拼湊出了大概:
陸強那個原本挺順當的生意,不知怎的接連遭受重創。
資金鏈斷裂,公司破產清算,還欠了一屁股債。
王芳那邊,據說在工作中接連犯下低級錯誤,給公司造成了不小的損失,被毫不留情地辭退。
經濟驟然陷入困境,這套房子隻能以遠低於市場的價格急急掛牌出售。
又過了幾天,確認601已經徹底搬空。
我早早起來,將蠟燭、香爐、茶杯、水果一一收回。
最後,我雙手捧起奶奶的遺照,用柔軟的絨布輕輕包好。
陽光透過走廊的窗戶灑進來,落在曾經擺放桌子的那片空地上。
光潔明亮,沒有一絲陰霾。
從那天起,小區裡再沒有人對我指指點點。
不是因為我變得更易相處,也不是因為時間衝淡了一切。
而是那場風波,以一種意想不到的方式,重塑了某種微妙的平衡。
人們或許終於意識到,那個獨居,安靜,甚至有些孤僻的年輕女人,並不好惹。
她的底線清晰而堅硬,觸碰的代價,有人已經用實實在在的落魄演示過了。
交管理費時,我在物業中心遇見新來的許經理。
一個幹練嚴肅的中年女人,
她會公事公辦地點頭致意,再無多餘寒暄。
樓道公告欄裡,新貼上了醒目的消防安全與公共衛生守則。
垃圾分類點管理得更加嚴格,巡邏的保安也會特意留意公共區域的雜物堆放情況。
生活回歸了最初的樣子。
我忽然想起奶奶常說的一句話:
“人活一口氣,佛爭一炷香。”
以前不太懂,總覺得退一步海闊天空。
現在似乎有些明白了。
那一口氣,不是戾氣,不是爭鬥之氣。
而是不肯被肆意踐踏的尊嚴底線,是守護自己一方天地的決然意志。
而我,隻是想要並終於守住了。
這份本就屬於自己的清淨。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