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蘇元徽目光落在臺上那幅引起爭議的字畫。
“聽說方才有人質疑本王的王妃鑑賞真偽的眼光?”
主事腿一軟,差點跪下。
“不敢不敢,王妃慧眼如炬……”
蘇元徽挑眉。
“那便是假的?”
主事汗如雨下,支支吾吾。
“王羲之《快雪時晴帖》真跡,去歲北岐平定漠北三部時,作為貢品已送入王府,此刻正懸於王爺書房。”
“此幅隻有形似,神韻全無,是臨摹之作,且臨摹者功力不足七分。”
蘇元徽唇角微勾,看向面如土色的柳依依和臉色青白交加的裴玄。
“本王的王妃說假的,那便是假的。怎麼,二位還有高見?”
柳依依心中恨毒了我,臉上因嫉妒而扭曲。
裴玄更是如遭雷擊。
他忽然意識到自己剛才那些平妻的言論是多麼荒謬可笑,簡直像個跳梁小醜。
他想擠出個笑容,卻比哭還難看。
柳依依冷笑開口。
“你不過一個番邦的蠻族,有什麼資格在這裡撒野?”
“也就你這個蠻人,把一個人盡可夫的娼妓當個寶!”
她話還未說完,一個清脆的巴掌聲響起。
裴玄下了狠勁,柳依依白皙的臉上巴掌印十分清晰。
“閉嘴,你想害S我!”
“王爺,
她得了失心瘋,您見諒!”
蘇元徽輕描淡寫,卻話鋒一轉。
“見諒?”
“縱容內眷當眾羞辱本王王妃,提議將王妃當作貨物拍賣,如今公然指責我的王妃娼妓不如……”
“裴大人,貴國的禮數,本王今日算是領教了。”
裴玄噗通一聲跪了下去,柳依依逞一時口舌,回過神也嚇得跟著癱軟在地。
“王爺息怒!”
蘇元徽冷笑一聲。
“本王在北岐,律法言明,辱及王妃者,輕則鞭笞,重則斬首。”
“念在兩國和談在即,S罪可免,活罪難饒。
”
“拖出去,各掌嘴五十,以儆效尤。至於裴大人……”
“今日之事,本王會如實告知貴國皇上。”
柳依依尖叫起來,裴玄也慌了神,連連磕頭。
護衛動作利落,捂住兩人的嘴,直接將人拖了出去。
很快,外面傳來清脆響亮的掌摑聲和悶哼。
滿場寂靜,落針可聞。
先前那些鄙夷、嘲笑的目光,早已變成了震驚、敬畏和恐懼。
蘇元徽環視一周,最後目光落回我臉上,寒意盡褪。
“可是累了,我們回家?”
“好!”
蘇元徽牽著我的手,坦然往外走。
所過之處,人人躬身垂首,無一人敢直視。
走出大門,裴玄和柳依依的臉已經紅腫一片。
裴玄目光SS盯著我。
6
坐上馬車,蘇元徽小心翼翼將一枚玉佩放在我手心。
玉質並不上乘,雕工也很一般。
卻是我及笄那年,阿兄傾盡所有親手為我雕刻。
當年新皇登基,大赦天下。
我被放出詔獄,除了這枚玉佩身無分文。
我想過回去和他們同歸於盡。
但那天我沒尋到機會,蜷縮在破廟中。
那晚,我夢到了阿兄。
他一臉憐愛,撫摸著我的頭。
“暮雲,離開玉京好不好?”
“去北疆看看吧,
那裡有漫天的大雪,很好看……”
在詔獄的日日夜夜折磨下,沒流一滴淚的我,夢中泣不成聲。
我抱著阿兄,告訴他詔獄打斷腿真的很疼。
從小連蟑螂都怕的我,要日日夜夜與肥大的老鼠為伴。
還告訴他,被扔進詔獄時,我落胎了。
裴玄說錯了,他欠我的是兩條人命。
夢醒後,我突然不想報仇了。
我聽從夢中阿兄的吩咐,朝北疆走去。
不知走了多久,天氣越來越冷,人煙越來越少。
有一天,不幸遇到北岐的士兵。
從前不懼S的我,突然十分害怕。
我怕成為傳說中軍帳的娼妓,怕S後得不到阿兄的原諒。
心煩意亂之際,聽聞他們說北岐太子蘇元徽性情暴躁,
新來的廚娘做的飯菜不合口,被拉下去斬了。
我想就算被斬首,我也不想淪落風塵。
就這樣,我自告奮勇當上了蘇元徽新的廚娘。
直到看到那些漢人的食譜,菜菜相生相克。
我心中大概明白蘇元徽為何喜怒無常、性情暴躁。
從前阿兄癱瘓在床,我費盡心思做吃食哄他開心。
想不到有朝一日,那些技能又一次救了我。
我偷偷替換了裡面相克的食材。
三日後,蘇元徽親自召見了我。
從此他將我留在身邊,給我最高的禮遇。
他身上有一半漢人的血統,以至於招人嫉恨。
我們兩個像是默契的搭檔。
直到有一天,他深陷狼群。
我一腔孤勇點燃了草原,救了他也讓自己身陷囹圄。
那晚他發動了宮變,血流成河。
他親自從水牢抱我出來,宣布我是他的王妃。
新婚當晚,我拿出阿兄留給我的玉佩,當定情信物。
從此玉佩再沒離開他身邊。
直到後來領兵打仗,玉佩不小心擋了一箭,碎裂。
聽聞玉京的玉匠師父手藝出眾。
他竟然答應了和談。
第二天皇上設宴,宴請我們北岐。
酒至半酣,我起身外出更衣。
沒想到裴玄竟跟了出來,他抓著我的手,情真意切。
“暮雲,我知道你不是自願服侍北岐王的。”
“你要不是對我念念不忘,又怎會跟著回玉京?”
“我知道你忘不了我,
這些年我也沒有忘記你。”“趁著今夜防衛松懈,我帶你離開這裡,到一個沒有人認識我們的地方。”
我甩開他的手,後退一步。
“裴大人,你僭越了!”
我看向眼下青黑的他。
“你憑什麼認為我放著堂堂北岐王妃不當,跟你亡命天涯?”
“你口出狂言,妄想帶我走,就不怕北岐踏平中原?”
裴玄眼中閃過一抹遲疑,隨即更加堅定。
“我管不了那麼多。”
“這些年我常常夢到清讓責怪我沒照顧好你,常常後悔當年把你送進詔獄。”
“暮雲,
我後悔了。”
我冷冷打斷他。
“裴大人,你後悔關我什麼事?”
“你若再騷擾我,我喊侍衛了!”
裴玄嘴唇嗫嚅,最終頹了肩膀,隱身在黑夜中。
我不知蘇元徽是不是知曉了我和裴玄會面。
當晚的他十分賣力,折騰了四五次才停歇。
恍惚間,他輕咬我的耳朵,低聲呢喃。
“暮雲,這輩子你都是我的!”
第二天一早,我是被打鬥聲驚醒的。
院子裡,蘇元徽竟然和裴玄纏鬥在一起。
7
這裡是會館,我不知裴玄發什麼神經。
匆忙跑出去,擋在他們中間。
蘇元徽當即收了手,
裴玄的劍堪堪停在我臉前。
“暮雲,你護他?”
我明白他的破防。
當初還未成親時,我們被乞丐包圍。
看到他被打傷,我瘋了一樣抡著棍子。
他見過我奮不顧身愛他的樣子,自然接受不了我的這份愛再給別人。
刀劍掉落地上,發出刺耳的響聲。
“是他先動手的,我隻是想給你送些東西。”
他從袖兜裡掏出一包桂花糖。
從前我十分喜歡桂花的香味。
愛喝桂花茶,愛吃桂花糕,還喜歡桂花糖。
每到金秋十月,阿兄和裴玄都會爬上桂花樹,親手為我採很多的桂花。
那時我在樹下仰頭望著他們,笑得肆意。
“我要吃一輩的桂花糖……”
後來我的牙齒因為吃多了桂花糖痛得厲害。
阿兄明令禁止我再吃糖。
隻有裴玄,會偷偷通過交握的手遞給我一顆解饞。
可是後來,他愛上了阿兄的妻子柳依依。
他厭倦了桂花的香甜。
他喜歡上了柳依依喜愛的清荷和苦澀的蓮子。
如今這般,又算什麼?
見我無動於衷,裴玄偷偷看著我。
“我每年都會採桂花,就等你回來……”
眼看蘇元徽又要吃醋,我厲聲打斷他。
“裴大人,我早已厭倦了桂花味。”
詔獄中,他們把腐爛的桂花摻進腐敗的飯菜,按著我的頭逼我吞食。
詔獄日日夜夜的折磨中,就連記憶中的桂花都成了夢魘。
裴玄神魂落魄逃離會館。
蘇元徽像是吃了糖的孩子,抱著我傻笑。
“笑什麼?”
“我媳婦向著我,我高興!”
裴玄回頭看著相擁的兩個人,心中如同空了一個洞,灌著冷風。
裴家本是世家大族,因犯錯株連九族。
他隻是裴氏旁支,混入軍中。
那場戰役他眼看就要被敵軍刺S,是沈清讓衝過來救了他一命。
從此他和沈清讓稱兄道弟。
直到沈清讓帶他回玉京,他見到了沈暮雲。
她笑意盈盈,為他們兩個縫制了同樣的衣衫鞋襪。
針腳細密,帶著桂花香的衣衫包裹了他,也溫暖了他。
他想著,如果以後能娶她為妻,一定一生一世對她好。
可後來,
他冒領了沈清讓的救駕之功。
雖然沈清讓一再表示沒關系,他卻被這份恩情壓得喘不過氣。
直到他和柳依依喝醉酒滾做一團。
他們同病相憐,都是受過沈家兄妹恩惠的人。
他卑劣地想,不隻自己忘恩負義。
他以為自己終於得到了解脫。
但七年的日日夜夜,他無數次夢到沈家兄妹。
就連現在裴府的位置,都是在原來沈家位置上推翻重建的。
那個待他真心的兄弟沈清讓已經成了一捧黃土。
那個滿心滿眼都是自己的沈暮雲,也另歸他人。
他推開門,柳依依正坐在梳妝鏡前,仔細端詳著那張臉。
“裴郎,我的臉會不會留疤?”
裴玄隻覺無趣極了。
柳依依心中向來隻有自己。
她不懂他的愧疚和後悔。
8
我不知他們兩個經歷了怎樣的分崩離析。
我懷孕了。
蘇元徽十分緊張,隻想盡快結束和談,帶我回北疆。
兩天後,兩國終於達成一致和談。
慶功宴上,柳依依坐在末等席位,滿目嫉恨看向我。
自由活動時間,她端著茶杯走到我面前。
“沈暮雲,你能不能要點臉?”
“我已經懷了裴玄的孩子,你為什麼陰魂不散還要勾引他?”
她臉上敷了厚厚的一層粉,眼底的疲憊顯而易見。
柳依依的聲音很大,眾人齊齊向我們看來。
“憑什麼,我陪他走過七年,他隻是見了你兩面就要跟我和離!
”
她張牙舞爪上前,卻被身邊的侍女擋下來。
“哪來的瘋婆子,竟敢汙蔑我們王妃?”
“就算你們大陳皇後跟我們王妃說話都要禮讓三分,你算什麼東西!”
柳依依沒佔到便宜,面對眾人的指指點點。
素來養尊處優的她,當即失去理智。
她罵我挾恩以報,逼迫她和裴玄。
她罵我克父克母克S阿兄。
恍然想起十三年前,我給父母上墳歸來。
風雪中,柳依依凍成了個雪人,黑黑瘦瘦的她SS拽著我褲腿求我救命。
我心腸軟,把她帶回家。
她醒來後,跪在地上對我感激涕零。
她說如果能留在我身邊有口吃的,願當牛做馬報答我。
我順應自己的內心,卻不想養了個中山狼。
我一巴掌扇在她臉上。
“這一巴掌是阿兄給你的。”
“他待你如珠似寶,你卻紅杏出牆,背著我們苛待於他!”
直到阿兄去世,為他收拾遺體,才看到他整個後背幾乎全都爛掉。
柳依依口口聲聲說照顧阿兄疲累,卻從始至終沒有照顧他分毫。
柳依依瞪著眼不服氣,我緊接著又一巴掌。
“這一巴掌是為我自己。”
“我對你有救命之恩,你卻恩將仇報,爬上我夫君的床,鳩佔鵲巢!”
“柳依依,你永遠隻會是陰溝裡的老鼠,肖想別人不要的垃圾!”
我的話徹底激怒了柳依依。
她想撲過來,卻被趕來的裴玄擋住。
“鬧夠了沒,還不夠丟人現眼!”
“滾回去,沒有我的吩咐別出來!”
柳依依見自己的夫君都不維護自己,瘋狂大笑起來。
“裴玄,你以為如此折辱我,就能挽回沈暮雲的心?”
“別忘了,當初是你自己說沈家兩兄妹壓得你透不過氣,是你主動上了我的床。”
“當初是你拉著我在沈清讓的靈堂媾和。”
“你以為自己如今人模狗樣,怎不想想你的官位是怎麼來的?”
裴玄想堵她的嘴,卻被她狠狠一口咬下去。
“皇上,
皇上,裴玄冒領救駕之功,救你的人是沈清讓!”
“皇上,裴玄他犯了欺君之罪,罪該萬S!”
我靜靜看著面前兩個人。
昔日恩愛,如今卻狗咬狗。
9
裴玄好不容易讓人把柳依依帶下去。
他朝我走來兩步,神情悔恨不已。
“暮雲,我後悔了!”
“你說當初我要是不貪圖富貴,不冒領阿讓的救駕之功,我們是不是還好好的?”
“如果我好好待你,拒絕了柳依依的勾引,我們是不是已經兒女成群?”
他想觸碰我,我卻側身躲開。
“暮雲,是我錯了。”
“我總想著阿讓沒了,
你無父無母沒有任何依靠,除了我,你沒有別的選擇。”
“我真的很後悔,這些年沒睡一個安穩覺!”
他口中訴說著懺悔。
可我們重逢後,他卻還是堅定地站在柳依依身後。
他以為我身後無人,肆意踐踏我的尊嚴,甚至想讓我成為他的通房。
我抬頭看向他。
“裴大人,你的道歉,我不接受,也永遠不會原諒!”
“除非你能讓我阿兄復活,能親自經歷我所受的一切再說!”
離開玉京前一天,裴玄再次找上門。
“暮雲,你真的準備離開玉京?”
“我把柳依依休了。”
我心中一片平靜。
“你們的事,我不在乎。”
他卻十分痛苦。
“可我在乎!”
“我才知道她買通詔獄的人,對你用了那麼多刑!”
“暮雲,我是不是很混蛋?”
我抬頭看向他。
“裴玄,你並不無辜!”
“柳依依能傷害我,全都是你賦予她的權利,如今你想說自己毫不知情,可笑嗎?”
“裴玄,你現在悔恨和我無關。”
“我已經找到自己的幸福。”
蘇元徽盡管醋意十足,卻還是乖乖站在一旁等著我。
“裴玄,你把我送進詔獄時,我懷孕了。”
“孩子是活生生被打掉的。”
“所以你欠我的不止一條人命!”
“裴玄,這輩子下輩子下下輩子,我都不會原諒你分毫!”
等我和蘇元徽快到北疆時,收到飛鴿傳書。
大陳三司會審,裴玄冒領救駕之功,這些年貪贓枉法,判斬立決。
柳依依本應連坐,但鑑於裴玄已經寫了休書,逐出裴家門,淪為乞丐。
每個人的人生軌跡好似又都回到了最初。
我抬起頭,看著草原草色枯黃,有有雁陣南飛。
“阿兄,你看到了嗎?”
“善良從不是錯,辜負真心忘恩負義才是罪不可赦!”
風過松林,如嘆息,如低語。
蘇元徽默默立於身後,將大氅披在我肩頭。
“夫君,我想家了,我們回去吧!”
那裡有長河落日,有連營號角,有與我們一樣善良的人。
“好。”
他握緊我的手,掌心粗粝溫暖。
轉身之際,忽有一白蝶翩翩落於我掌心。
翅翼輕顫,如當年兄長屈指彈我額頭,笑罵小哭包。
淚墜入土。
蝴蝶振翅,飛向湛湛青天。
永昌十年春,邊關。
校場練兵聲震天,我抱著女兒坐於崗上。
她咿呀學語,忽伸手指向遠方。
“娘,大鳥……”
晴空下,一隻蒼鷹掠過蒼穹。
我親吻她額頭。
“不是鳥,是鷹。”
她歪著腦袋,“是舅舅變成的雄鷹嗎?”
草原傳說,英勇善良的人S後會變成雄鷹,世世代代守護他們在乎的人。
風骨錚錚,永懸天際。
【全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