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二十歲那年,我為霍雲徹放棄了豪門千金的身份,陪他住出租屋,陪他吃糠咽菜。


 


在工廠失控的儀器底下,用雙耳的聽力,換了他一條命。


 


那時霍雲徹抱著我說,他欠我的,要用一輩子來還。


 


八年過去,他功成名就,我們即將結婚。


 


在我生日當天,我收到了一份禮物:


 


是醫院出具的聽力恢復診斷書。


 


我想拿著診斷書去找霍雲徹,告訴他這個好消息。


 


卻看見半小時前跟我說要加班,沒辦法陪我慶祝生日的他。


 


在酒吧裡,正忙著對一個耳朵健全的女孩,說當年對我說過的情話。


 


1


 


霍雲徹和一群人擲著骰子。


 


女孩就趴在他背上,闲不住,捏捏他的臉,又扯著他嘴裡的煙,跟小孩調皮似的。


 


我被這一幕刺痛。


 


有些喘不過氣。


 


“別鬧。”


 


霍雲徹掐著女孩的脖子,交換了一個深吻。


 


起哄聲起。


 


她紅了臉,也安分不少。


 


我杵在酒吧門口,感覺渾身都僵直了。


 


“小嫂子怪可愛的。”


 


“徹哥,今晚輕點折騰,人小姑娘上回掛完水腿都打顫,你心裡沒數啊?”


 


霍雲徹捻滅煙,又吻了下女孩。


 


“聽見沒,今晚不準勾引我。”


 


江澤笑著起哄:


 


“下個月就進婚姻墳墓了,徹哥抓緊時間浪呢。”


 


有人插嘴:“真變心了?不然逃了唄。


 


我緊緊盯著霍雲徹的唇瓣。


 


喉嚨發澀。


 


“沒變。”他說,“隻是覺得無趣。”


 


“谷雨在床上一點聲兒都沒有,跟木頭似的,換你,你能忍?”


 


我下意識捂住耳朵。


 


眼淚大顆砸地。


 


想聽見的時候聽不見,不想聽的時候......卻都聽到了。


 


“人家可是為你才聾的,忘恩負義啊?”


 


霍雲徹又點了根煙。


 


聲音啞了下去。


 


“所以更沒勁了。”


 


“這恩我得背一輩子。”


 


“她愛了我八年,

江澤,我要是不娶她顯得我太禽獸了。”


 


耳邊隻剩嗡鳴。


 


我晃了晃,提起酒瓶就朝卡座衝去。


 


碎片四濺。


 


2


 


我氣到淚流不止。


 


霍雲徹打手語解釋:


 


【公司項目聚餐,別誤會。】


 


【乖,別哭,我陪你去過生日,我先跟他們道個別。】


 


“媳婦氣哭了,我得走了。”霍雲徹撿起外套。


 


女孩把他拉住。


 


“那我怎麼辦?”


 


“她是你未婚妻還是你媽,管的真多,太掃興了。”


 


霍雲徹聳肩。


 


跟開玩笑似的,“她就是這麼小心眼子,招人嫌。”


 


落在我耳中,

跟驚雷一樣。


 


炸得我眼前發白。


 


“沒事,她聽我的,我回去哄哄就好了。”


 


我轉頭就走。


 


在酒吧門口隨手招了輛車,也沒等霍雲徹。


 


母親的話語猶在耳邊。


 


“谷雨,你為了那個男人放棄家族,得到了什麼?你若是確定他愛你,那你就走,不然就回來聯姻。”


 


擦幹眼淚。


 


我掏出手機給母親發了條消息。


 


“媽,我聽力恢復了,過段時間就回來聯姻。”


 


3


 


最後,霍雲徹在江邊找到了我。


 


他提著蛋糕蹲下。


 


點蠟燭,火光在他的眸中跳躍,顯得繾綣又溫柔。


 


他朝我比劃著手語:【生日快樂,

老婆。】


 


我的眼淚早就在夜風中流盡。


 


盯著他。


 


覺得他真會裝。


 


就這樣騙了我好多年。


 


最後一絲憤怒都被心痛榨幹了。


 


我比劃:


 


【我們認識幾年?】


 


他答:


 


【八年。】


 


【你陪我北漂,在出租屋裡幫我做飯,洗工作服,每晚都幫我按摩,後來工廠儀器故障,你還為了保護我聾了耳朵。】


 


霍雲徹露出幾分懷念。


 


【那時窮得隻剩愛了,我們在沒有暖氣的屋子裡相擁。你怕我吃不飽,都故意說自己飯量小。所有人都瞧不起我,隻有你支持我。谷雨,那時你就是我的一切。我們好不容易才熬出頭。】


 


我安靜地看他比劃那些過往。


 


像鈍刀割肉。


 


鮮血淋漓,

又痛。


 


原來他都記得,記得是誰陪他白手起家,是誰視他如命,是誰愛了他一年又一年。


 


然後他有了一切。


 


我卻不再是他的一切。


 


【我們分手吧。】


 


打完這個手語,我的手沉重到再也抬不起。


 


霍雲徹懵了。


 


然後,他笑了笑。


 


【別說氣話。】


 


【我不是故意錯過你的生日。是公司聚餐,我不好拒絕。】


 


【你又不是隻活一天,這次錯過了還有下次啊。】


 


4


 


回到家後,我跟霍雲徹分了房睡。


 


他沒問。


 


隻是頻繁地看手機,然後笑。


 


我把聽力診斷單遞給他。


 


霍雲徹心不在焉的,把它捏成團丟進垃圾桶,沒看一眼。


 


我關上房門。


 


手機振動,朋友發給我一條同城熱帖。


 


【男朋友的未婚妻是個聾子,該怎麼逼走她?】


 


下面評論眾多。


 


“男朋友?未婚妻?樓主你是要當三嗎?”


 


樓主回復:


 


【他們談了八年都沒結婚,說明不是真愛啊,我怎麼能算三。】


 


【男朋友未婚妻是為了救他才聾了耳朵,但我覺得這是道德綁架,愛不能強迫。】


 


“你去試探一下呢?”


 


【好,剛好今天是他未婚妻生日,我看看男朋友到底會選誰。】


 


我了然,原來在我和那個女孩中,他已經做了選擇。


 


我繼續往下翻,帖子在五分鍾前更新了。


 


樓主:


 


【男朋友後來被未婚妻叫走了,

賭不賭,兩小時後他絕對出現在我床上。】


 


“拉倒吧,當小三的還有理了。”


 


“大妹子你說的是人話嗎?”


 


我聽著門外的動靜。


 


隻要他留下。


 


我就最後給他一次機會。


 


然而,兩小時後,一張照片更新。


 


5


 


男人的腦袋埋在女孩的脖頸裡,沒穿衣服,兩人緊緊相擁。


 


樓主:


 


【人來了。】


 


【再說一遍,我不是小三。】


 


接著一條語音,是霍雲徹的聲音。


 


“我最愛芊芊寶貝了。”


 


評論風向瞬間倒轉。


 


“你倆還真是真愛,那未婚妻算奪人所愛嘍,

聾了也是報應。”


 


“支持樓主趕走聾子未婚妻。”


 


“祝小情侶99。”


 


我徹夜未眠。


 


一邊流淚,一邊撕了為婚禮準備了半年的請柬和禮盒。


 


連帶著那些意義非凡的戀愛紀念品也扔掉了。


 


直到天空泛起魚肚白。


 


我腫著眼睛,出房門的時候,趕上霍雲徹剛回來。


 


他手裡還提著早餐。


 


【我早起出去鍛煉了,給你買了早餐。】


 


他的外套兜裡露出一根蕾絲帶子。


 


霍雲徹注意到我的視線,欲蓋彌彰地把手揣兜裡。


 


電話響了。


 


屏幕上,“芊芊公主”四個字跳躍。


 


“老公~你把我的內褲揣走了。

”電話那頭,女孩撒著嬌。


 


“你自己塞我兜裡,我就裝走唄。”霍雲徹背過身去,“想你了還能拿出來看看。”


 


“你變態!”


 


“行了,我給你洗幹淨,下午送到你學校去。”


 


我說不出此刻的心情。


 


是恨多一點,還是惡心多一點。


 


我躲開了霍雲徹的懷抱。


 


問他。


 


【馮芊芊的嘴唇好親嗎?】


 


6


 


【你調查我?】


 


霍雲徹用一種不可置信的眼神望著我。


 


他把女孩保護的很好。


 


好到,連我都花了點時間才查出來她的信息。


 


馮芊芊,

A大舞蹈系大二學生,本地人。


 


【我們認識八年,馬上就結婚了,你把我當外人整?】


 


【我們的信任呢?】


 


他用憤怒掩蓋自己的心虛。


 


【我們之間沒有了信任】我回應他。


 


早餐砸在我腳邊。


 


豆漿炸開,浸湿我的家居褲。


 


霍雲徹頭也不回地走了。


 


那之後,他有半個月沒回家。


 


馮芊芊的帖子照常更新。


 


每天發兩人的約會趣事,和曬霍雲徹給她做的美食。


 


桌上,擺著一道霍雲徹為我自創的燉湯,現在卻明晃晃出現在女孩面前。


 


想起來,去年我念叨想吃他做的飯。


 


霍雲徹總說工作忙。


 


給我點外賣,請廚師,就是沒親手做給我吃過。


 


今年公司要上市,

更忙了。


 


幾天不落家,都是我做好飯去陪他。


 


沒想到現在有闲情逸致給馮芊芊做飯吃了。


 


傍晚,交管局給我打來電話。


 


“谷小姐,您的車輛涉嫌違章。”


 


我急匆匆趕到事發地點――


 


A大校門對面。


 


幾家商戶店門受創,紅色法拉利撞得稀爛,我從各國收集回來的車內掛飾,也成了一堆碎片。


 


交警在盤問馮芊芊。


 


“我,我不小心把油門踩錯了......”馮芊芊哭著,“我剛拿駕照幾天,不熟練,都怪這破車起速快!”


 


“別逼問我了,我男朋友馬上就來賠錢......”


 


這輛車,是我用賺到的第一桶金買的。


 


意義非凡。


 


我怒上心頭,衝過去就扇了馮芊芊一巴掌。


 


“啊!”


 


她摔在地上。


 


周圍看熱鬧的人,好多都是她同學。


 


“敢打馮芊芊,這人完了,她男朋友護犢子的很。”


 


“就是,上次有個男的對馮芊芊吹口哨,她男朋友直接把人打進醫院,說一口牙全碎了。”


 


我騎在馮芊芊身上。


 


左右開弓。


 


忽然有股大力把我掀翻。


 


我撞在石頭上。


 


鼻血湧出,眼前陣陣發黑,隻聽周圍都在叫好。


 


“芊芊的男朋友真有安全感。”


 


霍雲徹扶起馮芊芊。


 


把她從上到下都檢查了個遍,

才憤怒地望向“罪魁禍首”。


 


我們對上視線的那刻。


 


他懵了。


 


“老婆......”


 


7


 


他幾乎是瞬間松開了摟著馮芊芊的手。


 


衝到我面前。


 


我躲開。


 


自顧自站起來。


 


周圍是更多的私語。


 


“我聽到‘老婆’了,啥情況?”


 


“芊芊男朋友為啥這麼關心這個女的?該不會是小三吧。”


 


“我覺得像,而且是S纏爛打的那種,明眼人都能看出來他更愛芊芊。”


 


那些話語像針芒刺著我的背。


 


密密麻麻的疼。


 


霍雲徹卻沒有解釋的打算。


 


為了馮芊芊的名聲,任由他們罵我是小三,說我不要臉。


 


是,他以為我聽不見,不會難受。


 


可這不代表我不要臉面,不需要尊嚴。


 


我難忍眼淚。


 


聲音就這麼哽在喉嚨裡,咽不下,吐不出。


 


我抖著手衝他比劃。


 


【我們老S不相往來。】


 


霍雲徹突然朝旁人吼了一句,“都別他媽吵了!”


 


“誰再敢造一句謠就等著吃官司!”


 


瞬間鴉雀無聲。


 


【老婆,我們先回家,你聽我慢慢跟你解釋。】


 


他的安慰,顯得如此蒼白。


 


【我的車怎麼在她那裡。】


 


我紅著眼。


 


霍雲徹臉上閃過一絲心虛,隨即被煩躁代替。


 


他難得對馮芊芊發火:


 


“你他媽是不是有病?”


 


“車庫鑰匙給你了,通用鑰匙也給你了,這麼多車你不開非去動她的,你不知道她心眼子小嗎!媽的遇到一點事就要斤斤計較!”


 


以前,他稱我是心細。


 


現在,成了斤斤計較。


 


馮芊芊哇地哭了出來:“你說這車顏色土,早就想換了!我拿來練手開一下怎麼了!”


 


霍雲徹額角青筋暴起。


 


他長吸一口氣,轉頭,已經調整好表情。


 


【老婆,算了,小孩不懂事。一輛舊車而已,我明天帶你去訂新的,嗯?】


 


【我們馬上就結婚了,

別因為這點小事鬧。】


 


我的鼻息間滿是血腥味。


 


【我說了,我們老S不相往來。】


 


霍雲徹的眉頭擰緊。


 


耐心告罄,然後猛地爆發:


 


“谷雨你他媽有完沒完?不就是一輛過氣了的破車!”


 


他以為我聽不見。


 


所以,把怨氣都發泄在言語上。


 


“是,你救了我!我他媽寧願你沒救我!這恩情簡直壓得我喘不過氣!


 


“至於嗎,反正最後都要娶你,你至於那麼捕風捉影,鬧得大家都不愉快嗎?”


 


“我需要自由,我他媽又不是你的狗。我需要一個陪我說話的人,而不是一個在床上叫都叫不出來的啞巴!”


 


“是你把我們的感情逼S的!


 


我幾乎不敢相信,這話會是他說出來的。


 


那個對我許諾生生世世的少年變了。


 


那時的霍雲徹,連句重話都舍不得對我說。


 


每天做著好幾份兼職,供我吃穿,他的舊棉褂洗了又洗,一雙手套戴到爛都舍不得換。


 


而我永遠有新的、溫暖的鵝絨羽絨服穿。


 


我愛吃。


 


家裡的籮筐就一直裝著零食。


 


什麼網紅糕點,貴洋貨,他自己一個饅頭掰成兩半吃,卻從不讓我虧嘴一點。


 


他說:“我不可能讓你受一點委屈。”


 


“我一定會給你美好的將來。”


 


誓言早已作廢。


 


雜糅的情緒最終衝垮喉嚨,化作嘶吼:


 


“霍雲徹,

你這個畜生!”


 


他呆愣在原地。


 


隨之而來的,是驚慌,是怕會失去的恐懼。


 


“你什麼時候能聽見的......”


 


8


 


“在我生日那天。”我說。


 


“在我聽見你說我沒聲兒!說我小心眼!說娶我隻是因為愧疚的時候!”


 


“霍雲徹,你的良心呢?!”


 


我砸在他身上的八年。


 


毫無保留愛了他的八年。


 


落在他眼裡,竟然一文不值。


 


世界仿佛被按下了靜音鍵。


 


霍雲徹張著嘴,一個字也吐不出來,隻從喉嚨發出嗬嗬的怪響。


 


他試圖抓住我。


 


我猛地向後退了一步。


 


避開觸碰,仿佛他是什麼令人作嘔的東西。


 


鼻血還在流。


 


淌過嘴唇,帶著濃重的鐵鏽味。


 


“什麼時候?”我重復著他的話。


 


聲音沙啞不堪。


 


“在你一次又一次騙我加班的時候,在你抱著她,說我招人煩的時候......”


 


“霍雲徹,我真是瞎了眼才會選擇你!”


 


眼淚成串掉。


 


我跟他在愛裡已經不平等了。


 


我愛的多,總是重一頭,要高高的昂起腦袋才能望到霍雲徹。


 


太累了。


 


我愛不起了。


 


“谷雨......不是,你聽我解釋......”


 


我狠狠甩了霍雲徹一巴掌。


 


“解釋什麼?”


 


“解釋你一邊說娶我,一邊把她的內褲揣在兜裡?”


 


“解釋你一邊懷念我們的過去,一邊在晚上偷偷去找她上床?”


 


“霍雲徹,你已經爛透了,你根本不配提及!你這是在玷汙那段過去!”


 


周圍S寂一片。


 


剛才那些還在羨慕馮芊芊,罵我小三的人,此刻都瞪大了眼睛。


 


馮芊芊衝到我跟霍雲徹中間。


 


叉著腰,衝我大叫:“你憑什麼怪雲徹!”


 


“你已經得到未婚妻的身份了,還有什麼不滿足?真是一點都不懂得體諒雲徹。”


 


“愛是能控制的嗎?要怪就怪你沒那本事留住他......”


 


我也甩了她一巴掌。


 


馮芊芊懵了,小臉赫然出現紅印。


 


趕在她開口前,我掐住她的臉,冷聲:“我跟霍雲徹戀愛的時候,你他媽還在玩泥巴。”


 


“你有什麼資格跟我談這些。”


 


我沒再看他們一眼。


 


轉身,用袖子狠狠擦掉臉上的血和淚。


 


挺直脊背,朝人群外走去


 


9


 


出租車上,司機透過後視鏡頻頻看我。


 


“姑娘,你沒事吧?要去醫院嗎?”


 


我看著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良久,搖了搖頭。


 


“去機場。”


 


霍雲徹,你說這份恩情壓得你喘不過氣。


 


現在,我把他連同你這個人,一起從我的心頭剜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