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沒忍住,和梁明雪彼此偷看了一眼。


她滿臉困惑,我衝她搖頭,示意稍安勿躁。


 


沒聽說太子有病,總要說話的。


 


「葉郡主。」裴翊終於開口,聲音正常,「在宮中住得還習慣嗎?」


 


梁明雪小心措辭,「還好。」


 


「京城不比葉榆城,我以為郡主會想家。」


 


梁明雪沒吱聲。


 


「郡主想家嗎?」


 


梁明雪垂著頭,半晌道,「不想。」


 


「哦。」裴翊道,「可是葉榆城的百姓,至今還對郡主念念不忘。」


 


「父皇將葉榆城交給了我,我想向郡主討個主意,對於這等追憶舊主,不思朝廷的百姓,該如何治理?」


 


梁明雪猝然抬頭,眼神驚恐。


 


我沒有動。


 


我盯著自己的指甲,

像什麼也沒聽到。


 


「盼望郡主給我個回信。」


 


裴翊說完,抬腿離開。


 


梁明雪害怕的握住了我的胳膊,「阿滿——」她看著我,惶恐問道,「……他……是什麼意思?」


 


我沒有回答。


 


把梁明雪拉起來,順便拍了拍膝蓋上的灰塵。


 


真是,就這麼幾句話,偏要說這麼久。


 


太子裴翊好大的架子。


 


我說,「知道回信怎麼寫嗎?沒事,我教你。」


 


裴翊要的不過是一個態度。


 


一個葉家人匍匐在地的姿態。


 


我給他就是。


 


14


 


裴翊三日後派人來取手信。


 


我給了。


 


梁明雪擔憂,

說不知道這信寫了是福是禍。


 


但人在屋檐下,也由不得自己選。


 


很快,宮人來宣,說太子請郡主去一趟東宮。


 


梁明雪忐忑。


 


太後揮了揮手,「去吧,看看太子找你什麼事。」


 


「是。」


 


走出太後寢殿,我握住了梁明雪的手。


 


她手心一片潮湿,是怕的。


 


我沒有說話。


 


裴翊意圖不明,的確讓人心驚。


 


一路進了東宮,裴翊正站在桌前。


 


他面前鋪著白紙,見我們進來,道:「郡主前日寫的招安良策很好,隻是被本宮不小心弄湿了,所以今日特意請郡主前來。」


 


「勞煩郡主重新再寫一遍。」


 


「郡主,請吧。」


 


梁明雪抿唇,她不敢看我,也不敢不聽,

踟蹰半晌,走過去坐下。


 


裴翊站在她身後。


 


梁明雪拿起筆,她頭動了一下,似乎想往我這裡望,但克制住了。


 


然後,她提筆。


 


但是很快,她鼻尖冒出汗珠,手臂也微微顫抖。


 


裴翊道,「郡主自己寫的東西,自己都不記得嗎?這良策和前日那封,不大一樣。」


 


「我不記得了。」梁明雪訥訥。


 


「那郡主要人代勞嗎?」


 


話落,裴翊將目光轉向我。


 


梁明雪驚呼,「不要!」


 


罷了。


 


看來露餡了。


 


我起身,走到案前,接過梁明雪手中的筆。


 


她不松手。


 


我衝她搖頭,示意無事。


 


裴翊已經這麼明顯了,再硬撐,也沒什麼意思。


 


我很快寫完。


 


裴翊看了一眼,笑了一笑,隨手從旁邊的書中翻出另一張泛黃的信箋,道:「相比過去,郡主筆力又有進步。」


 


我不想問他從哪裡得到我閨中手稿。


 


「殿下是從什麼時候懷疑的?」我問。


 


「父皇讓各家送女上京的時候,曾隨附一份記錄。」


 


「葉郡主的冊子上,寫的是性格堅韌,心性豁達。」


 


他看著我,「和太後宮裡的那個人,並不像。」


 


我道,「那殿下怎麼不揭穿此事?」


 


「因為雲妃娘娘說她是,父皇也認。」


 


原來如此。


 


看來母妃傾國之色,連皇帝也沒有逃過,願意為了她,對此事睜隻眼閉隻眼。


 


又或者,在皇帝心裡,「葉意安」是誰並不重要。


 


她是一個符號,代表著朝廷寬厚,

能讓那些蠢蠢欲動的人,偃旗息鼓。


 


「那殿下今日喚我來,是要撥亂反正?」


 


裴翊搖頭,道,「本宮隻是不想被人騙。」


 


我暗嗤一聲。


 


說得好像這世上有誰喜歡被騙一樣。


 


還不都是被迫。


 


15


 


走出東宮的時候,梁明雪問我,裴翊要做什麼。


 


我說:「看不出來嗎,他要留下我。」


 


「然後?」


 


「可能是喜歡上我了吧。」


 


「……」梁明雪生氣,「阿滿!」


 


我笑:「急有什麼用,他別有所圖,自然很快就會出招,等著就是。」


 


梁明雪聞言嘆氣,「太子好嚇人。」


 


我點頭附和,冷若冰霜,的確嚇人。


 


但不管怎麼說,

今日這關過了。


 


至於之後,裴翊既然大費周章驗證我的身份,總不能為了好玩。


 


果然,過了幾日,他說要去葉榆城,讓郡主隨行。


 


佔了我家,還要請我去參觀。


 


S人誅心也不過如此了,但我不能不去。


 


我與裴翊一輛馬車。


 


梁明雪單獨一輛。


 


馬車駛出宮,裴翊問我,「知道本宮為什麼要帶郡主一起嗎?」


 


我說,不知道。


 


裴翊一笑,沒再多問。


 


我別開眼。


 


裴翊想讓葉榆城百姓看皇恩浩蕩,彰顯他太子的仁德。


 


難道還要我給他鼓掌助威?


 


想得美。


 


我不願和他說話,便閉上眼。


 


隻是還未睡著,外面突然傳來喧囂。


 


「有刺客,

保護太子!」


 


利刃碰撞的鐵甲之聲,格外刺耳。


 


我睜開眼,裴翊安之若素。


 


我問:「你不怕?」


 


裴翊抬眸,還未說話,耳邊突然傳來鳴啼之音,裴翊抓住我滾落一邊。


 


砰!


 


一簇鐵箭射入車身,馬車轟然裂開。


 


我被甩到地上,碎掉的木屑迷住了眼,還未反應過來,胳膊被一把扯住,隨之身體騰空,被人裹挾著逃走。


 


後面追兵不停。


 


我還沒看清當下的境遇,又被人隨手一扔,落入了一個稻草堆。


 


然後有人捂住了我的口鼻。


 


「嗚——」


 


「阿滿,是我。」


 


我停止掙扎,眼前逐漸顯露梁明照的眉眼。


 


他似乎笑了一聲,「別慌,

是王府暗衛,我們來救你。」


 


他說著起身,拉住我。


 


我沒動。


 


「阿滿?」梁明照不解。


 


我沒有工夫問他怎麼從罪奴營逃出來的,開口,「不行!」


 


梁明照驚訝。


 


我道,「裴翊非要帶我出來,肯定早有預料,這是他今日的陷阱,你們不該來。」


 


我終於明白裴翊要做什麼。


 


他說,藩王家的女兒,各個都有記錄,要呈到御前,供太子知己知彼。


 


其實葉榆城也有。


 


關於裴翊的手札,寫他心思深沉,工於心計。


 


他說皇帝讓他接管葉榆城。


 


我若是他,第一件事便是清理掉葉榆城的釘子。


 


拋出誘餌,引蛇出洞。


 


再一網打盡。


 


裴翊心思之深,

讓人嘆為觀止。


 


「快走!」我道,「帶著我,你們逃不了,立刻出城,沒有我的命令,以後絕不可以再出現。」


 


梁明照,「可你……」


 


「梁明照——」我打斷他,問,「你有沒有想過,救我出去,然後怎麼辦?」


 


梁明照,「……」


 


「朝廷兵強馬壯,靠幾個殘兵,我們就能贏?」


 


不可能的。


 


天下局勢,早不利我。


 


我心知肚明。


 


可父王的仇不能不報。


 


「裴氏、雲妃,他們手裡都有我父王的血。梁明照,我要留下來。」


 


留在仇人的身邊。


 


梁明照……


 


16


 


我走出巷子的時候,

禁軍正在大肆搜捕。


 


見了我,裴翊目光一頓,似乎驚訝。


 


梁明雪撲過來,緊緊摟住我,「阿滿。」她聲音破碎,「你有沒有事?」


 


我搖頭,看向裴翊。


 


他眼眸很黑,深不見底,看不出任何情緒。


 


但我想,他一定很意外。


 


「太子殿下。」我走過去,問,「葉榆城還去嗎?」


 


裴翊緩聲,「不必了,郡主受驚了,回宮吧。」


 


坐上馬車,我松開緊握的手。


 


果然,裴翊的目的隻是釣魚。


 


幸好,我沒有選錯。


 


但顯然裴翊對這個結局不滿。


 


回宮之後,他以我護駕有功為由,將我調入了東宮。


 


他要人,梁明雪也不敢不放。


 


於是,我入了東宮。


 


17


 


裴翊的居心不難猜。


 


他要立功,要平亂黨,所以想把我捏在手心。


 


我便如他所願,在東宮安安分分做個宮女。


 


勤勤懇懇,任勞任怨。


 


無一絲一毫不忿。


 


一個活做得久了,會讓人恍惚,好像我真的是東宮的宮女。


 


從出生便在此處。


 


偶爾我會想,這日子簡簡單單也不錯。


 


可惜,我終究做不了良人。


 


……


 


太後壽誕的時候,萬歲山的和尚進宮祈福。


 


裴翊也陪同。


 


煙霧繚繞中,我與梁明照的目光對上。


 


他光著頭,穿著袈裟,倒真像個和尚。


 


我莞爾。


 


當日分別的時候,我讓他蟄伏。


 


他不願,說會想辦法進宮幫我。


 


我當他是妄言。


 


他能從罪奴營脫身,已經出乎我預料,我沒期盼他做更多。


 


卻不想,他還真的會鑽營。


 


和尚,的確是個別出心裁的身份。


 


「萬歲山是皇家寺廟,裡面輕易不留外人,你怎麼進去的?」我問。


 


「我回了趟葉榆城,讓法華寺的方丈替我剃度,然後幫我引薦進萬歲山。」梁明照解釋。


 


「哦。」我說,「老禿驢這麼好心?」


 


「阿滿。」梁明照無奈。


 


我笑,「不過你這張臉,做個和尚也俊俏。」


 


就是,有些委屈了。


 


我欠他們梁家的甚多。


 


「你知道的,我不在意這些。」梁明照道。


 


我嗯。


 


我知道他不在意,我知道梁明雪也不在意。


 


我也知道,

當日梁嬤嬤是真心要替我擋刀。


 


可我在意。


 


我背負了那麼多人的恩情,就無法失敗。


 


留在宮裡,給仇人做奴才,是為了尋找機會。


 


我本來以為要等很久。


 


但……


 


「你知道嗎?」我說,「聽說雲妃懷孕了。」


 


梁明照,「……阿滿。」


 


他眼神似有同情。


 


我搖頭,淺笑。


 


不,我不是要人同情。


 


「梁明照。」我說,「我等待的機會來了。」


 


18


 


我始終不明白我的母妃。


 


我以為她入宮是被迫,做宮妃是不得已。


 


但其實不是。


 


她對這個孩子充滿期待。


 


除夕夜宴,高臺之上,她坐在皇帝身邊,低頭撫摸腹部,臉頰柔和。


 


她愛她腹中的孩子。


 


愛?


 


她原來也會愛她的孩子。


 


真荒謬啊。


 


大殿內宮娥絢麗的羽衣,急促的鼓點,以及那濃鬱的酒香,讓我心跳加速。


 


裴翊的聲音像是從很遠的地方傳來的。


 


他說,「倒酒。」


 


我回過神,執起酒壺。


 


裴翊並不看我,「雲妃的胎已經有六個月了,太醫診斷,是個皇子。」


 


手一抖,滲出了一點酒漬。


 


裴翊撩起眼皮看了我一眼。


 


我聲音很穩,「多謝殿下告知,不過,我並不想知道。」


 


「是嗎?」裴翊輕啄一口,不置可否。


 


我抿住唇。


 


便是連他,

都能看穿我的失態。


 


那麼,我也不必強裝。


 


我放下酒壺,「跟殿下告個假,奴婢出去一趟。」


 


裴翊沒有阻攔我。


 


偏殿內,雲妃更衣結束,我從暗處走出來。


 


見了我,她驚訝地瞪大了眼,但也隻是一瞬,又恢復平淡。


 


她從我身邊走過。


 


「你愛皇帝?」我問。


 


雲妃駐足,側頭,「你有什麼資格來問我?」


 


「……」我。


 


「葉意安。」她聲音如霜,「我生你一場,沒有把你交出去,對得起你。」


 


「從此,我和你再無瓜葛,我的事也不需要你來問。」


 


說完,她再不看我,拂袖而去。


 


秋寧姑姑尷尬,小聲道,「郡主別氣,娘娘懷了孕,

脾氣不定,不是故意對郡主你發火。」


 


我一笑。


 


「姑姑還是總愛拿話诓我。」


 


可惜,我再不是孩子了。


 


19


 


是夜,我躺在床上,睜著眼看著房頂。


 


宮裡的房梁雕刻了許多花。


 


看得久了,讓人眼暈。


 


我閉上眼,回想著過去的一點一滴,然後是高臺上母妃撫摸肚子的溫柔神色。


 


再之後,是今天冷漠的嘲諷。


 


她的確不曾愛我。


 


亦如三歲那年,她遞給我的那塊糕點。


 


我的確是她的女兒。


 


因為此刻,我也在想,要送她一塊帶毒的糕點。


 


20


 


我問梁明照,寵妃和太子要是鬥起來,誰會贏?


 


梁明照沉默,半晌道:「我怕你後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