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不。」我說,「這是她自己選的路,我不會後悔。」


 


是她自己要一腳踏進這漩渦。


是她非要生一個皇子。


 


是她給了我機會。


 


那她自然要承受因果。


 


何況,這樣一箭雙雕的主意,真的再好不過。


 


梁明照頷首,「我知道了。」


 


「我來做。」


 


我說好。


 


心軟是報不了仇的。


 


葉榆城的舊部瓦解不了裴家的江山。


 


從來亂從內起,禍起蕭牆。


 


王府的內應散落在宮廷,泯然眾人。


 


我不需要他們S,我隻需要他們在關鍵的時候,輕輕一撥。


 


讓這個宮廷,亂起來。


 


就可以了。


 


21


 


這年宮中有喜。


 


雲妃產下皇子,

行七。


 


欽天監夜觀天象,說紫微星異動,七皇子天命所歸。


 


皇上聽了龍顏大悅。


 


龍、顏、大、悅。


 


那自然就有人不悅。


 


宮中自來擅長捧高踩低,七皇子不過才滿月,東宮地上的枯葉就掃不幹淨了。


 


伺候太子長大的內侍尖著嗓子叫:「一群沒眼色的龜孫玩意,你們有幾個腦袋敢敷衍差事,這是東宮,是太子的住所!」


 


「咱家看你們是不要命了!」


 


抬腳把幾個小太監一個個踢翻。


 


院子裡響起不間斷的「爺爺饒命」。


 


我餘光偷偷窺了裴翊一眼,並未看出他有什麼不滿。


 


穩得住。


 


我收回目光。


 


但我知道,他不像表面這麼雲淡風輕。


 


人言可畏,聖心難測。


 


裴翊也有他度不了的劫。


 


何況坊間曾有流言,說太子和皇帝父子不和。


 


隻是那時我並未當真。


 


但隨著七皇子出生,這傳言倒讓人信了。


 


因為,皇帝給七殿下封了王。


 


22


 


一個剛剛滿百日的嬰兒,封了七珠親王,堪為奇事。


 


七殿下的百日宴,皇帝剛剛宣了這旨意。


 


滿堂寂靜。


 


「怎麼?都沒聽見?」皇帝不悅。


 


裴翊手裡的杯子輕輕蕩了蕩。


 


然後他起身,躬身道:「兒臣恭喜陛下,恭喜七弟。」


 


隨著裴翊話落,其他人也趕忙起身祝賀。


 


天子重見笑臉。


 


我不自覺看向雲妃所在,她端正坐著,頭頂鳳釵,鳳冠霞帔。


 


宮中沒有皇後,

她這身裝扮,與皇後何異?


 


好像直到此刻,我才漸漸看清,我的母妃,也有野心。


 


有那麼一瞬間,我有些想笑。


 


我笑自己步步為營,害怕誤傷無辜。


 


梁明照還總是怕我後悔。


 


但我們從未想過,這也許是母妃自己要的。


 


宴席歌舞不停,裴翊放下酒杯起了身。


 


我跟在他後面。


 


他一路穿梭在宮裡,不發一言。


 


我也不出聲。


 


最後,他停在一處廢棄的宮殿,久久不動。


 


風有些寒,我搓了搓手臂,忍不住打破沉默。


 


「這是哪兒?」我問。


 


「昭福宮,我母妃以前住的地方。」


 


「你母妃?」


 


「我母妃姓羅,外祖一家獲罪,母妃害怕牽連我,

自缢在此處。」


 


「……」


 


我重新看向前方,掉了色的牌匾,隱約可見「昭福」兩個字。


 


院中幹枯的樹枝粗大,可見曾經的繁盛。


 


這裡昔日,想必美得很。


 


「為什麼告訴我?」我問。


 


裴翊沒有說話。


 


他往前走了一步,抬手拾起地上的半塊木頭,似自嘲了一聲,笑道,「沒什麼,隻是突然想說。」


 


我並未回應。


 


他想說,無非是覺得我和他命運相似。


 


可我和他不同。


 


他的母妃願意為了他自缢而亡。


 


而我的母妃,卻從不曾將我放在心上。


 


23


 


七皇子封王後,裴翊變得低調。


 


他這人本來就少言寡語,

如今更是一天都聽不到出個聲。


 


主子無所求,伺候的奴才也就不盡心。


 


以至於裴翊的生辰,都無人提起。


 


老內侍說世態炎涼,人心不古。


 


扭頭看到我,說:「你,去,給太子做碗面。」


 


「公公怎麼自己不做?」


 


「咱家不會。」老內侍理直氣壯,「做好了記得給殿下送去。」


 


倒是也會使喚人。


 


隻是念著裴翊今日的遭遇也有我的推波助瀾,這面,我做了。


 


面做好,我進屋,放在裴翊面前。


 


裴翊看了看,隨後拿起筷子,淺淺吃了幾口,便停了。


 


我問:「不好吃?」


 


裴翊嗯,「不好吃。」


 


「……」我臉紅,「不好意思啊,第一次做。


 


「本宮之幸。」裴翊說。


 


「能陪殿下過生辰,也是奴婢之幸。」


 


裴翊一愣,隨之垂下眉,莫名笑了一笑。


 


他這人一向吝嗇笑容,今日倒是笑得多。


 


「你笑什麼?」我問。


 


裴翊「隻是沒想到郡主會親自給本宮煮面,我以為你恨我。」


 


我一怔。


 


「你見過七弟嗎?」他又問。


 


我嘴角抿住,半晌扯出冷笑,「殿下是故意在試探我?」


 


裴翊搖頭。


 


「本宮隻是覺得,這樣小的一個孩子,群臣怎麼就知道,他會比本宮強。」


 


「本宮做太子,難道做得很差勁?」


 


「不,殿下錯了。」我道,「殿下做得不差勁,但七殿下有殿下沒有的優勢。」


 


「什麼?」


 


「七殿下的母親活著。


 


而雲妃,又那樣受寵。


 


陛下喜歡雲妃,愛屋及烏,自然會格外喜歡七殿下。


 


裴翊沒有出聲。


 


我看著他,「其實殿下的困境也很好解。」


 


裴翊望著我。


 


「殿下也說了,那樣小的一個孩子,能不能活下去,都未可知。」


 


「……」裴翊。


 


24


 


我不相信裴翊沒動S心。


 


他聰明多智,工於心計。


 


這樣的人,不會有太多溫情。


 


羅妃因陛下而S,他心裡不會沒有怨。


 


陛下想必也心知肚明,否則不會對七殿下的箴言聽之任之。


 


而我隻要加一把火。


 


……


 


後宮傳聞,

說陛下有封後的打算。


 


雲妃國色天香,又有天命所歸的皇子。


 


她這樣的寵妃,好像天生就該登臨那最高的位子。


 


梁明雪偷偷跟我說,太後盛怒,說雲妃不知收斂。


 


「雲妃怎麼回?」


 


梁明雪,「雲妃說,若有天命,她也不敢違抗天命。」


 


噗嗤,我笑出聲。


 


天命?


 


何為天命?


 


亂人心者汲汲營營,妄想高位?


 


哪有那麼容易。


 


裴翊就算之前還有猶豫,此時應該也不會了。


 


這局棋走到如今,是S局。


 


25


 


八月流火。


 


欽天監再觀天象,說紫微星有波動,是大亂之象。


 


皇帝聽了很不高興,讓欽天監再看。


 


可沒等欽天監給出答案,

七皇子突發惡疾,昏睡不醒。


 


正應了那句「紫微星蒙塵」。


 


皇帝大怒,命太醫院救治,內廷司徹查。


 


查來查去,就查到了東宮。


 


內廷司帶人來請太子殿下問詢的時候,東宮的老內侍氣得跳腳。


 


「豈有此理,豈有此理,這裡是東宮,殿下乃是堂堂太子,豈容你們誣陷?!」


 


裴翊倒是平淡。


 


他抬手制住老內侍的叫囂,隻道:「本宮隨你們去。」


 


「殿下。」


 


「無妨,清者自清,本宮沒做,陛下會查清的。」


 


我一笑。


 


裴翊的心態真是好。


 


這個時候了,還敢說沒做。


 


可惜,這次查不清了。


 


掖庭搜出了毒藥,也抓到了人證。


 


是方姑姑。


 


方姑姑曾受羅家之恩,所以為太子效命。


 


證詞嚴絲合縫,裴翊百口莫辯。


 


26


 


裴翊被軟禁了。


 


他沒有承認,內廷司也沒有繼續審問。


 


這事成了懸案。


 


隻是東宮到底不復當初。


 


地面飄滿了枯葉,連門梁的琉璃瓦似乎都暗淡了。


 


老內侍唉聲嘆氣,也沒精力罵人。


 


我回了一趟掖庭。


 


小福長高了一些,隻是眼睛紅彤彤的。


 


見了我,委屈道:「阿滿姐姐,姑姑沒了。」


 


我嗯,摸了摸她的頭。


 


「姑姑不會下毒的。」小福小聲抽泣,「太子也不會。」


 


「……」


 


其實不該來的。


 


來了見到這樣天真爛漫的臉,

就會覺得自己滿身罪惡。


 


以前在法華寺,我從不拜佛。


 


老和尚也不管我。


 


有時候自己都覺得自己過分,會忍不住問老和尚:「你怎麼也不勸我,這難道不是你的佛祖?」


 


老和尚呵呵笑:「佛渡眾生,不是老衲的,也不是郡主的。」


 


「郡主此時不拜,不過是郡主心未蒙塵,是好事。」


 


「老衲倒是盼著郡主一直如此。」


 


那時不懂。


 


如今回頭看,才明白世人為何會向佛祖求饒。


 


梁明照跟我說,此次的證人是方姑姑的時候,我的確吃驚。


 


那位不苟言笑的姑姑,從未對我有過半分優待。


 


我也絲毫看不出她是王府的內應。


 


「掖庭的人說,她受羅家恩惠。」


 


梁明照說:「正因為她受過羅家恩惠,

才能和太子扯上關系。」


 


「阿滿,她是最合適的人選。」


 


我沉默半晌,問:「她知道自己會S嗎?」


 


梁明照緩緩點頭。


 


「她有什麼遺言嗎?」


 


「隻有兩個字。」


 


「什麼?」


 


「阿滿。」


 


我瞪大了眼。


 


26


 


我乳名阿滿,取自月滿求圓之意。


 


父王說,我能活下來不容易,所以他不求我大富大貴,隻求我平安順遂。


 


這是他一點私心。


 


盼我如普通人家的女兒一樣,無病無災。


 


山上的暗衛將我日常送達父王桌案,往來書信,也隻有「阿滿」,而無郡主。


 


「阿滿今日下山,摘了法華寺兩顆桃子。」


 


「阿滿與梁明雪吵架,

負氣閉門。」


 


「阿滿被狼追,萬幸,無傷。」


 


……


 


我曾問過父王,他們怎麼對我如此不敬。


 


父王道,「這乃是父王巧思。」


 


「你想,暗衛又沒見過你,要是給你信物,丟了或者仿照也不安全,不如撇了身份,用名字為信。」


 


「畢竟,這天下誰能想到,一個名字,其實也是個『信物』,他日你一聽便知真假。」


 


「另外——」父王不好意思的又道,「其實也是希望,他們能喜歡你。」


 


「將你當作自家子侄,珍之愛之。」


 


所謂馭下之術,用權、用錢,都比不上用情。


 


父王用心良苦。


 


而他們,也真的為我前赴後繼,丟了命。


 


27


 


太子的案子懸而未決,

七殿下也毫無起色。


 


滿宮都如繃緊的弦。


 


隻有佛堂是安靜的。


 


佛誕本來早就結束了,但宮裡接二連三出事,太後便一直留著萬歲山的和尚。


 


不過,到了如今,也是該走的時候了。


 


做和尚久了,梁明照的身上似乎真的沾染了香燭氣。


 


我說,「你還想還俗嗎?其實你做個和尚也挺好的,受人敬仰,以後說不定能繼承一座寺廟。」


 


梁明照不理會我的這些胡言亂語。


 


他道:「郡主才說讓我給你做謀士,這麼快就反悔了。」


 


我擺手:「那可沒有。」


 


梁明照失笑。


 


玩笑過後,梁明照靜靜看著我:「你想好要不要救七殿下了嗎?」


 


我一怔。


 


「你若是不救,太子必S無疑,

雲妃娘娘也會悔恨一生,阿滿,你也算報了仇。」


 


我問:「要是救呢?」


 


「救了,你會心安。」


 


「……」我翻了個白眼。


 


梁明照好沒意思,這種時候,還會說這種話。


 


我救他,從來也不是為了心安。


 


他是天命所歸的皇子,太子沒了,他會是未來的天子。


 


將天子握在手裡。


 


挾天子,令諸侯。


 


這才是我最後要走的路。


 


28


 


進到七殿下的寢殿時。


 


雲妃正坐在他床前垂淚。


 


見了我,她厭惡至極,道:「滾!誰讓你來的!」


 


我站立不動,秋寧姑姑見此,忙上前低語了一番。


 


然後雲妃豁然站起,「你!


 


她眼神顫抖得厲害,「你……真的能救七殿下?」


 


床上的嬰兒白嫩可愛。


 


他很像雲妃。


 


和我恰恰相反。


 


秋寧姑姑低聲問,「郡主,需要什麼藥材嗎?」


 


「不用。」我回過神,交代,「勞煩姑姑給我拿一把匕首,和一個碗。」


 


秋寧姑姑不解,但是照做。


 


東西很快拿來。


 


我握住匕首,隨之幹脆利落地割開了手腕。


 


「呀!」雲妃和秋寧姑姑嚇得出聲。


 


我並未抬頭,接了一碗鮮血,然後又從懷中掏出一粒藥丸扔了進去。


 


「好了。」我遞過去,「喂他喝下去,毒就會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