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秋寧姑姑忙要給七殿下喂。
「等一下！」雲妃出聲，遲疑地看向我。
我說，「若是擔心，也可以不用。」
我抽出手絹將自己的手腕綁好，語氣毫不在意。
雲妃猶豫。
「娘娘！」秋寧姑姑焦急，「郡主不會害七殿下的，他們是姐弟啊。」
姐弟一詞，對雲妃一定很新鮮。
她愣住了。
秋寧姑姑趕忙給七殿下喂了藥。
很快，七殿下呼吸平緩，臉上恢復了血色。
「娘娘——」秋寧姑姑激動，「七殿下好了。」
雲妃似乎不可置信，俯身去摸七殿下的臉。
她那樣小心，像怕碰壞了。
我隻看了一眼，便轉身離開。
「你站住！」
我停住腳步，
側頭，「還有事嗎？」
雲妃，「……你為什麼要救他？」
「娘娘可以當我爛好心。」
「……」雲妃無言，半晌道，「你怎麼會懂解毒？」
我扯了扯唇。
我的母妃，真的對我一無所知啊。
「你有什麼目的？」
秋寧姑姑忙打斷，「娘娘糊塗了，郡主怎會有別的目的，郡主是好心。」
我莞爾。
我收回前一句，她對我還是了解的。
我的確不做賠本的買賣。
我張口，正想刺她兩句，外面突然鬧了起來。
有人高喊：「來人啊，太子反了！快來人啊！」
我猝然抬頭。
29
裴翊反了。
宮內亂成一團，到處是奔走逃命的內侍。
我走在前面，雲妃和七殿下跟在後面，秋寧姑姑斷後。
隻是還沒走兩步，嗖的一聲，一支箭插在我腳邊。
我匆忙轉身。
裴翊好快的手腳。
看來他也知道，隻有S了七殿下，才能保住自己的命。
但人跑不過箭，又有一支箭射來，直接衝著雲妃懷裡的七殿下。
「小心！」我伸出手，抓住雲妃。
而雲妃突然抬手將我向前一推。
「你——」我不可置信。
而下一刻，又覺得正常。
在我和七殿下之間，她當然會選七殿下。
畢竟，我才是她不想要的孽障。
箭尾裹著鳴音，我抬眸，視野裡是裴翊黝黑的眼睛。
他見到我，眼中浮出驚訝。
然後抬手抽箭，射出。
啪嗒。
箭羽被劈成兩半，在我眼前炸開，從我耳側飛過。
我緩緩眨了眨眼。
我沒想到，他竟然沒S我，反而救我。
為什麼？
我有些呆愣，抬頭看過去。
裴翊抿著唇。
多日不見，他像是蒙了一層霜，比往日更加高不可攀。
也更加孤絕。
牆頭的篝火映著他黑色的鎧甲，裴翊靜看了我一眼，然後轉身離去。
圍牆外到處是慘叫。
我轉過身，看向縮在一邊的雲妃。
大約是我現在的樣子太可怖，雲妃突然出聲：「你要怎麼樣？」
哈。
我要怎、麼、樣？
好問題。
我也想問問她，她為什麼還要活著？
為什麼，不在她溫家滿門被滅的時候，就去S！
這樣，她就不會生下我。
我也永遠不會有這樣一個母親。
30
春耕，天明。
宮裡卻到處是肅S之氣。
夜裡的叛亂很快被平息。
隔日天亮，宮裡像是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
隻有東宮上了大鎖。
裴翊敗了，被關押在內。
皇帝沒有S他，隻說軟禁，東宮一應奴僕重歸掖庭。
但我免於問罪，被送回梁明雪身邊。
秋寧姑姑說，這是雲妃安排的。
「……娘娘那日是太慌了，所以才……」秋寧姑姑尷尬，
「郡主，你別怪娘娘。」
我哦。
秋寧姑姑，「……」
「姑姑還有事嗎？沒事的話，我走了。」我走了兩步，又轉頭，「還有，以後若是無事，姑姑不要再來看我。」
「勞煩也告訴雲妃娘娘一句，欠她的我還清了。」
生我之恩，百倍償還。
我還了。
……
太後病了。
太子被軟禁之後，太後就病了。
隻是病重，也心心念念太子安危，要派人去看太子。
梁明雪：「臣女代太後去吧。」
太後驚訝，半晌道：「這件事，許多人躲都躲不過，你不怕？」
「臣女入宮以來，多虧太後照拂，臣女感恩太後之恩，
所以願為太後分憂。」
太後大為感動：「好，好，哀家總算沒看錯你。」
梁明雪頷首告退。
到了東宮，她在院中等我，我推了門進去。
裴翊身著素衣，端端正正地坐在案前寫字。
我走到桌前。
身影落下一片影子，遮住裴翊的字。
他沒停筆，我就安靜地等著。
直到寫完一幅字，裴翊才抬頭看我。
他瘦了一些，眼眸依然黑如深淵。
「我今時今日的遭遇，也有你的手筆，對嗎？」他問。
我沒否認。
裴翊一笑，「很奇怪，本該最戒備的人就是你，但不知道什麼時候，不知不覺，竟把你當成了自己人。」
「葉意安，你都做了什麼？」
我不會回答。
沒有人會把底牌掀給別人看，即便這個人已經是強弩之末。
我依然不會。
「殿下何必知道。」我道，「何況殿下的今日，不全是因為我。」
父子離心，才是根本原因。
裴翊頷首，「不錯，不能怪你。」
「但我卻不知道，該怪誰？父皇還是母妃？抑或是我自己？」
「葉意安，你呢，你怪過誰？」
我無法回答。
我來這裡，其實隻有一個問題想問。
「昨天晚上，為什麼救我？」
「為什麼呢？」裴翊側目看向窗外，「大約是因為，除了你，我沒和別人提過我母妃。」
「等我S了，應該就沒人記得她了吧。」
我垂下眉。
「我會替你照顧小福。」
「裴翊，
這算是我還你的救命之恩。」
「我們不欠了。」
31
裴翊S了。
經此一役，皇帝受了打擊，也病倒了。
太後不喜雲妃。
於是將七殿下抱到了壽寧宮撫養。
這差事最後落在了梁明雪身上。
她將七殿下照顧得妥帖。
我問：「你以前照顧我的時候，是不是也這樣？」
「你比七殿下鬧騰多了。」梁明雪說，「而且那時候我小，還沒抱一會兒胳膊就酸疼得不得了。」
「但我還是不敢把你放下，生怕一個不注意就讓你丟了命。」
「阿滿，你不知道，那時我多害怕。」
「……」我的確是不知道，她也沒說過。
記憶幸好不會從嬰兒開始就存在，
否則我的回憶裡，不知有多少險惡。
宮門外有喧囂。
我與梁明雪同時扭頭望去。
梁明雪道，「是雲妃娘娘，她又來了。」
「不過，太後不會讓她看孩子的。」
我嗯。
有因就有果，昨日是因，今日是果。
雲妃以為沒了太子，她會是後宮第一人。
卻沒想到半路S出太後。
「她不會善罷甘休的。」我說。
梁明雪，「那她做了什麼，就是自作自受了。」
32
雲妃給太後下毒。
幸好有梁明雪替太後先嘗了湯藥，才免了太後一S。
隻是毒藥太烈，導致梁明雪眼睛半盲。
我問：「為什麼？」
為什麼要親口嘗那味藥？
「你明明知道有毒，明明可以拿銀針試毒，為什麼要自己試？」
「因為，隻有見了血，太後才會與雲妃魚S網破。」
梁明雪坐在床上，手掌拂過衾被，聲音是我從未聽過的細軟。
她說，阿滿，你知道嗎，我一直都想S了王妃。
「我想為我娘報仇。」
「可她是你的母親，我不知道怎麼跟你說，我也怕跟你說。」
「我知道，你下不去手，你隻是想讓太後知道雲妃意圖不軌，然後把她關進冷宮就好了。」
「可是阿滿，我不是的。」
她望著我，眼神空洞，「我想要她償命。」
「……」
所以是為什麼呢？
為什麼我從來沒在意過她的想法。
為什麼我從來沒想過，
她心裡也有恨。
我總是黏黏糊糊地想著我的母親，我怎麼能忘了，她也有她的母親。
嬤嬤是S在母妃的劍下。
「……抱歉。」我捂住臉，聲音發顫，「我不知道。」
「不怪你。」梁明雪輕輕一笑，「阿滿，你還小啊。」
十歲，在山上的第三年。
梁明雪說要教我女紅。
「你是堂堂郡主，以後若連一個帕子都繡不好，嫁人了也要遭人笑話的。」
可我天生逆反。
她越是讓我做什麼，我偏不做。
惹得急了，她呵斥我，「你怎麼這麼不識好歹。」
我哎呦一聲，道，「你在教訓我？！」
梁明雪氣息一滯，生氣道，「不說就不說，你還小嗎，總是這樣傷人，
我不要再理你。」
那時，我口無遮攔，並不知道這樣會讓陪我長大的姐姐不開心。
那時，她已經會板著臉教訓我不知體恤人心。
如今，七年過去。
她竟然會說，我還小。
所以，她不讓我知道她心中苦楚。
也從不對我言語半分怨言。
可我呢，我能還她什麼？
33
宮裡接二連三出事，太後不安，做了法事。
但無論做多少法事，這後宮，都凋零得可怕。
陛下纏綿病榻。
所有人都在等著他咽氣。
我也在等。
宮門外的葉家舊部也在等。
這日，宮裡響了喪鍾。
宮門外也同時響了號角。
宮人面面相覷，
不知發生了什麼。
太後道：「去看看，出什麼事了？」
我道了句是，領命而出。
我並沒有去查看情況，而是抱著七殿下，走到了皇城最高的地方。
站得高,才能看得清。
看清葉家的兵馬是怎麼攻破城門的。
一切都結束了。
懷裡的孩子發出一點輕微的鼾聲。
我低頭看了他一眼,輕輕笑了笑。
這便是天命所歸的天子。
如今,在我的手中。
走了這麼久,設下那麼多毒計,害了那麼多人,沾了那麼多血。
終於，到了結束的時候。
我曾問父皇，是否甘心做別人的奴才。
父皇說他老了。
我知道不是的,他隻是知道,屬於葉家人的機會早已失去了。
可江山從來不是哪一家的。
如今，屬於裴氏的機會也到頭了。
34
我並沒有謀奪皇位。
我沒那個自信對抗所有的藩王。
但皇帝太⼩,由我葉⽒代理朝政,似乎也說得通。
何況,又有太後背書。
不太順利，卻也很快平息。
太後跟我說,讓我發誓絕不竊國。
我發了。
「你要記住你說的話，若有違約,不得好S。」
太後也真是沒招了,竟然妄圖用這樣的虛妄之⾔讓我害怕。
不過我懶得與她計較了。
新帝登基後，有許多事要做。
幸好有梁明照為我操持。
他原來說要給我做謀⼠,他真的做到了。
所以他突然說要走，
我很意外。
「為什麼？」
「阿雪說,不想住在宮裡，我答應帶她回家。」
他看著我,「阿滿，她眼睛不好,我要照顧她。」
是呀。
她眼睛壞了,一個人⽣活不好的。
何況,我也想讓她開⼼。
「什麼時候⾛？我送你們。」
「明⽇。」
明⽇一到,我躲了起來。
我沒去送他們。
我站在高處,看著梁明照等了又等，沒等到我的⾝影,然後與梁明雪慢慢離開。
我目送他們的⾝影⾛出宮⻔。
⼈之⼀生,總要失去。
這是我很小就懂得的道理。
所以，我不留他們。
35
在宮⾥住了三年後，我回了⼀趟葉榆城。
法華寺依舊，寺中的古樹纏繞著紅綢帶，飄得漫天都是。
我抱住了樹幹,臉貼上去,像小時候一樣祈願。
願往日隨⻛去，來年歲歲安。
身後的房⻔打開,法華寺的老⽅丈走出來,⻅了我，笑著道,「郡主回來了。」
我嗯。
風吹了起來，樹葉搖曳。
老方丈道：「郡主所願，佛祖聽到了。」
「是嗎？」
我仰頭看去,層層樹蔭，泄下斑點陽光。
很像父王也在說：「阿滿回來了。」
是啊，阿滿回來了。
-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