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零點。


 


新的一天開始了。


 


我僵直了整整一天的身體,驟然一軟,幾乎癱在沙發裡。


 


「沒事了......」


 


我喃喃自語:「真的……沒事了。」


 


江元昊側過身,露出一個疲憊溫柔的笑:「看,沒事的。你就是太緊張了,媛媛。」


 


他抬手,揉了揉我的頭發:「臉色這麼差,我去給你倒杯熱水,你好好休息一下。」


 


我看著他起身,走向廚房。


 


就在這時。


 


「咚!」


 


一聲悶響從廚房傳來。


 


像是重物落地的聲音。


 


「元昊?」


 


我喊了一聲,聲音因為緊張而變了調。


 


沒有回應。


 


「元昊?!」


 


我提高音量,

從沙發上彈起來,雙腿軟得差點沒站穩。


 


依舊沒有回答。


 


我跌跌撞撞地衝向廚房。


 


我看到那隻玻璃杯掉在地上,水跡濺得到處都是。


 


而江元昊,就倒在那一灘水漬中。


 


他面朝下,一動不動。


 


後腦勺磕在了櫥櫃凸出的邊角上。


 


血從他頭下滲出,觸目驚心。


 


而手機屏幕忽然亮了起來,上面顯示 00:00。


 


牆上的鍾表,快了五分鍾……


 


4.


 


江元昊S了。


 


我爸從家裡趕過來,幫我處理江元昊和安安的身後事。


 


他強撐著替我操持一切,沉默的時候越來越多。


 


前些天,我已經帶他做了全身體檢。


 


盡管顯示一切健康,

但我還是不放心。


 


親戚們議論紛紛,說我是個災星。


 


「太慘了,一個月沒了三個……」


 


「是不是八字太硬,克親啊……」


 


「她出生的時候就一身病!肯定是個災星……」


 


「別說了!」


 


終於有人低聲喝止,目光警惕地掃向我這邊。


 


客廳瞬間安靜下來。


 


所有目光聚焦在我身上,帶著尷尬。


 


一片S寂。


 


父親原本坐在角落的椅子上。


 


聞言,他猛地抬起臉,手指著那些親戚:「你們胡說什麼!滾!都給我滾出去!」


 


他情緒激動,身形晃了一下。


 


隨即痛苦地捂住胸口,整個人不受控制地向前倒去!


 


「爸!」


 


我撲過去扶住他。


 


他已經說不出話,臉憋得發紫。


 


人群驚叫,慌亂。


 


「叫救護車!快叫救護車!」有人反應過來。


 


上一世,就是心髒問題,被私立醫院誤診耽擱了!


 


我腦子裡一片混亂。


 


公立醫院?


 


還是私立醫院?


 


預言說不能去公立醫院。


 


可上一世我信了,送去了私立,結果呢?


 


誤診,S亡!


 


那是不是意味著,公立醫院才是生路?


 


不、不對……預言是反的嗎?


 


它總是指向S亡。


 


可萬一它這次不是反的呢?


 


父親的呼吸越來越微弱,眼神開始渙散。


 


「去哪家醫院?」


 


「市公立醫院!」我幾乎是吼出來的。


 


急救室的紅燈亮起。


 


我盯著那扇緊閉的門。


 


門開了。


 


醫生走出來,同情地看著我。


 


她走到我面前:「對不起……我們盡力了。」


 


「什麼?」我聽見自己問。


 


「病人突發大面積腦梗塞,搶救無效,已經去世了。」


 


我瞬間失去所有力氣,跌倒在地上。


 


為什麼?


 


明明送來了公立醫院!


 


為什麼還是不行?!


 


短短一個月。


 


母親,安安,丈夫,父親。


 


全沒了。


 


媽媽,你到底想告訴我什麼?


 


忽然,

一個可怕的念頭在我腦海中浮現!


 


母親的三條預言……


 


「不要讓你的兒子去水邊。」


 


「不要讓你丈夫在雨天開車去南城。」


 


「不要讓你父親去公立醫院看病。」


 


我忽然明白了!


 


我知道這一切是怎麼回事了!


 


5.


 


「醫生。」


 


我的聲音出奇地平靜:「幫我開火化證明吧。」


 


醫生明顯愣了一下:「這位家屬,你的心情我理解,但按照程序,遺體需要先……」


 


「我想讓我爸早點入土為安。」我打斷她。


 


「你要不要再等兩天?冷靜一下?還沒見過子女這麼……」她試圖委婉地提醒我。


 


「你這醫生怎麼回事啊!

」一個尖銳的女聲響起。


 


是我的某個遠房表姨。


 


剛才在議論的人群裡屬她聲音最大。


 


此刻,她幾步衝過來:


 


「人家孩子剛沒了爹,傷心過度,想讓她爸早點安息,有什麼不對?」


 


「你們醫院是不是就想多收錢?多拖幾天冷藏費?!」


 


「就是!」


 


另一個親戚也幫腔,眼神卻飄忽著,不敢看我的眼睛。


 


「程序是S的,人是活的!媛媛自己決定了,你照辦就是了!啰嗦什麼?


 


「難不成還想讓我們擔責任不成?」


 


醫生被氣得臉色發青,狠狠瞪了我一眼:


 


「莫名其妙!」


 


然後轉身回到了手術室。


 


我面無表情地收回目光。


 


落在眼前這群看似為我出頭的親戚身上。


 


「表姨。」我開口,聲音不高。


 


他們全都看了過來。


 


臉上是義憤填膺的表情,眼神卻透著心虛。


 


「我知道,我爸的S,和你們沒關系。」


 


這話像是一劑鎮定劑。


 


他們懸著的心都放了下來。


 


「是啊是啊,媛媛你明白就好!」


 


「誰也不想這樣,天災人禍,誰能料到?」


 


「你爸這是突然出了意外!和誰都沒關系!」


 


我靜靜地看著表姨:「既然如此,你們能和我說說,我一出生就一身病,是怎麼回事嗎?」


 


所有聲音戛然而止。


 


那些假笑僵在臉上,眼神開始慌亂地遊移。


 


表姨嘴唇嗫嚅著:「哎呀!那、那都是你小時候的事了!陳芝麻爛谷子的,提它幹什麼……」


 


「你剛出生的時候是有點體弱,

小病不斷,後來這不都好了嗎?」


 


「你們知道我為什麼會好嗎?」我往前逼近一步。


 


表姨終於咬了咬牙。


 


她湊近我,壓低聲音:


 


「媛媛,這事兒本來不該我說。你姥姥活著的時候,可不是一般人。」


 


「咱們這片老人都知道,她、她懂些那個。」


 


她伸出兩根手指,比劃了一個奇怪的手勢。


 


眼神裡透出敬畏。


 


「神婆?」我問。


 


表姨猛地點頭:「你剛生下來那會兒,瘦得跟小貓似的,哭聲都弱,渾身發青,醫院都說恐怕養不活。」


 


「後來不知怎麼,就好了。有人說是你姥姥S前,留下的什麼古法子......」


 


「都是過去的事了!興許就是孩子自己爭氣,挺過來了呢!」


 


親戚們都各自散去。


 


我爸的遺體也被工作人員推往太平間。


 


「女士。」


 


又是那個女醫生的聲音。


 


她臉上沒了之前的平靜。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不解,甚至是一種道德審判。


 


「醫院有規章制度,遺體火化需要辦理一系列手續,最快也要明天下午!」她的語氣生硬。


 


「哦。」我點了點頭,臉上大概沒什麼表情。


 


我的反應顯然激怒了她。


 


她往前走了一步,聲音提高了些:「那可是你父親!你、你一點感覺都沒有嗎?」


 


6.


 


「既然他已經S了,我讓他早日入土為安,有什麼錯嗎?」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可怕。


 


「入土為安?」


 


女醫生像是聽到了什麼荒謬絕倫的話:「女士,你父親停止呼吸到現在,

不超過十分鍾!屍骨未寒!你就急著要把他燒成一把灰!」


 


「你這不是讓他安息,你這是逃避!是冷漠!是不孝!」


 


她的聲音引來了注意。


 


幾個原本在遠處徘徊的家屬,目光聚焦過來。


 


「聽見沒?自己爹剛S就要火化……」


 


「怎麼當女兒的?一點眼淚都沒有。」


 


「看著年紀輕輕的,心怎麼這麼硬?」


 


「現在的人啊,親情淡薄……」


 


我看著女醫生,平靜地回答:「這是我爸,又不是你爸。你這麼激動幹什麼?」


 


她臉上閃過一絲錯愕,張了張嘴,卻發現自己無力反駁。


 


畢竟,孝與不孝,終究是別人家的事。


 


我不再看她,也不再看那些圍觀者。


 


他們怎麼想,與我何幹?


 


我離開醫院,回到了老房子。


 


這是我父母住了大半輩子的地方。


 


家裡還是老樣子,連花盆擺放的位置都沒變。


 


我直奔父親臥室那個老式五鬥櫃。


 


裡面整整齊齊碼放著各種證件、票據、老照片。


 


用牛皮紙信封裝著,分門別類。


 


我父親是個細致的人。


 


哪怕幾十年的老票據,都能保存完好。


 


我翻找出屬於我的那一袋,從裡面找出我的出生證明。


 


我看著出生證明上的各項指標。


 


果然,和表姨說的一樣,我出生時身體狀況非常不好。


 


隨後,我離開了老房子,去了市婦幼保健院。


 


我和檔案室的工作人員說明緣由,調取了當年的出生案冊。


 


我仔細查閱了一遍當年的檔案。


 


原來如此!


 


我把檔案冊合上,低聲道了謝。


 


走出婦幼保健院,天已經黑了。


 


我在醫院附近漫無目的地走了很久。


 


掐著時間,在午夜時分到達了太平間門口。


 


我坐在走廊的長椅上。


 


周圍安靜得能聽到自己的心跳。


 


不知過了多久,那扇門發出咔噠一聲。


 


門,從裡面被推開了。


 


幾個身影,鬼鬼祟祟地,挨個從門縫裡擠了出來。


 


走在前面的,是我那本該躺在冰櫃裡的父親,還有我那去世一個多月的母親。


 


後面跟著的,是江元昊和那個指責我的女醫生。


 


我坐在長椅上,抬起手,輕輕拍了拍。


 


「啪,

啪,啪。」


 


清脆的掌聲在寂靜的走廊裡響起。


 


那幾個人渾身一震,猛地扭頭看過來。


 


我走到他們面前兩步遠的地方停下,嘴角勾起笑容:


 


「爸媽,你們好啊!氣色不錯。」


 


「啊!」


 


母親發出一聲尖叫,猛地後退一步,撞在父親身上。


 


父親也嚇得魂飛魄散,指著我,哆嗦得說不出話:「你……你你……」


 


我視線平移,落在江元昊臉上。


 


我笑著,聲音輕柔:「老公,又見面啦!驚不驚喜?意不意外?」


 


江元昊狼狽地移開了視線。


 


走廊裡S一般寂靜。


 


幾個人面面相覷,大眼瞪小眼。


 


這出荒誕劇的所有演員,

此刻都到齊了。


 


沒有悲傷,沒有S亡。


 


隻有一場精心策劃、針對我一個人的巨大騙局。


 


終於,江元昊艱難地擠出一句話:「媛媛,你、你怎麼來了?」


 


「我怎麼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