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去了,我許你一個家。」


內獄那麼冷,那麼暗,可因為他這些話,我竟也生出些許微弱的希望。


 


我知道,跳出這火坑,迎接我的未必就是天堂,也可能隻是另一個更深的煉獄。


 


可我就是不想錯過,哪怕隻有這麼一絲絲的,唯一的光。


 


哪怕,哪怕曾經擁有過那麼一點點……也好啊……


 


11


 


海蘭芝又來找我麻煩。


 


「姐姐,怎麼自己動手了?這些粗活,讓下人來做便是。」


 


她不知何時站在了院門口,身邊跟著她的貼身丫鬟,正用手帕掩著口鼻,嫌棄地打量著四周。


 


我沒理會她,繼續拔著雜草。


 


她卻不依不饒地走進來,語氣帶著一種施舍般的憐憫:「姐姐,你也別怪哥哥心狠。

當初那事,鬧得滿城風雨,哥哥也是為了一家子的名聲,為了你的將來著想。」


 


「你若是早早認了,哥哥氣消了,或許早就接你出來了,何苦在裡面受那兩年的罪?」


 


我拔草的動作一頓,直起身,冷冷地看著她:「說完了嗎?說完了就滾。」


 


她臉色一變,那偽裝的友善瞬間褪去:「海雲依,你別給臉不要臉!你以為你還是以前那個能跟著哥哥出門,偶爾還能得些臉面的海家小姐嗎?」


 


「進了內獄兩年,你早就聲名狼藉,是個沒人要的破鞋了!他如今肯接你回來,不過是顧念那點微薄的血脈親情,怕外人說他苛待庶妹罷了!」


 


「哦,對了,」她像是突然想起了什麼,臉上重新掛上笑容。


 


「哥哥說了,過幾日的皇後娘娘宮宴,隻帶我這個嫡女去呢。」


 


「聽說,幾位皇子都會到場,

姐姐你嘛……就在家好好『休養』吧,畢竟那種場合,不適合你這種德行有虧的人。」


 


她說完,得意地瞥了我一眼,帶著丫鬟揚長而去。


 


我站在原地,握著雜草的手顫了顫。


 


宮宴……那他會被放出來嗎?


 


12


 


出乎意料的是,幾日後,哥哥竟主動提出帶我參加宮宴。


 


他的理由冠冕堂皇:「依依,你既已歸家,總要慢慢重新融入京中圈子。此次宮宴是個機會,有哥哥在,無人敢再多言什麼。你隻需謹言慎行,莫要再出差錯。」


 


我本不想去,但想到或許能見到他,還是點了頭。


 


宮宴之上,觥籌交錯,衣香鬢影。


 


我盡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言不語。


 


身側的海蘭芝卻如魚得水,

與各家貴女談笑風生。


 


突然,她猛地撞向我,手腕上一個晶瑩剔透的玉镯摔在地上,碎成幾段。


 


「姐姐!你為何推我?這玉镯你想要我給你便是!」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聚焦在我身上。


 


哥哥臉色鐵青,快步走來,壓低聲音呵斥我:「海雲依!你又做了什麼!」


 


我看著他那毫不掩飾的懷疑和厭棄。


 


心,開始變得麻木。


 


「我沒碰她。」


 


「姐姐!我知道你怪我當年說了實話,可你也不能在這裡無理取鬧啊!這可是大不敬!」


 


海蘭芝哭得悽慘。


 


哥哥看著地上的碎片,又看看我,眼神掙扎。


 


最終,他還是選擇了放棄我。


 


他拱手向皇後請罪:「皇後娘娘恕罪,是臣管教無方,舍妹……自內獄出來後,

性子就有些……扭曲,絕非故意御前失儀,臣願一力承擔所有責罰。」


 


13


 


「海侍郎。」


 


皇後娘娘鳳眸微眯。


 


「本宮問你,當真是海雲依撞掉的嗎?」


 


哥哥僵在原地,手指在袖中蜷緊。


 


他沒想到皇後會追問,更沒想到會當眾追問。


 


他轉頭看我,眼底翻湧厭惡。


 


「娘娘,臣……」他聲音低下去,帶著慣常的推脫。


 


皇後垂眸,指尖輕敲扶手。


 


「本宮問你,你親眼所見麼?」皇後抬眼,鳳儀帶著威壓。


 


我的心底湧起一陣酸澀與感動。


 


高高在上的皇後,也比我的親生兄長更願意給我一個公正。


 


我抬起頭,

看向那個僵直著背,臉色由紅轉青,再由青轉白的身影。


 


他是我唯一的血親。


 


可他,連問都懶得問我一句。


 


「本宮要的是實話,不是臆斷。」皇後再度開口。


 


哥哥額角已經滲出細汗。


 


他方才根本沒看這邊,隻顧著跟尚書喝酒。


 


「這……」他卡住了。


 


承認沒看見,就等於承認他剛才的雷霆之怒毫無根據,是在偏袒。


 


可若說看見了,那就是欺君。


 


海蘭芝跪在碎镯旁,眼淚說來就來,肩膀一抖一抖,哭得梨花帶雨。


 


她偷偷抬眼,嘴角幾乎要翹起,又強壓下去。


 


他知道,無論如何,哥哥定會偏向她的。


 


皇後忽然看向我,聲音柔了半分:「海雲依,你說。


 


滿殿目光如刀。


 


「我沒推她。」我聲音很輕,卻出奇地穩,「镯子是她自己撞我胳膊摔的。」


 


海蘭芝猛地抬頭,淚眼驚惶:「姐姐!你怎麼能汙蔑我!」


 


她撲到哥哥腳邊,拽住他袍角:「哥哥,我沒有!她嫉妒哥哥給我這隻镯子,才故意……」


 


哥哥皺眉,臉色鐵青。


 


他最怕在這種場合失態。


 


皇後卻笑了:「海二小姐瞧著孔武有力,倒是海雲依瘦弱不堪,你說她撞一下就能碎玉镯,本宮瞧著還真不像。」


 


殿內哄笑聲此起彼伏。


 


海蘭芝臉色瞬間慘白,抖著唇,癱軟在地。


 


哥哥額頭青筋直跳,接著狠狠瞪我一眼。


 


我迎上他的視線,心中一片S寂。


 


兩年內獄,

S都熬過來了,我還怕他這一眼?


 


皇後抬手,宮人呈上一隻通體溫潤的羊脂玉镯。


 


她親自起身,把镯子套進我腕間,「本宮瞧你手腕空空,這隻便當本宮給你的見面禮吧。」


 


镯子貼膚,冷得我一顫。


 


滿殿驚喘聲四起。


 


海蘭芝SS盯著那镯子,眼底恨意幾乎化成實質。


 


指甲生生折斷在掌心也渾然不覺。


 


哥哥臉色由青轉白,嘴唇哆嗦,想說什麼,又咽回去。


 


他知道,再說一句,隻會更難看。


 


我垂眸,看見镯子內圈刻著一行小字:「雲依」。


 


我心口猛地一抽,手指發麻。


 


這是他送的。


 


我曾向他提過,哥哥也曾許諾我一隻一模一樣的镯子。


 


可轉頭,那镯子卻戴在了海蘭芝的手上。


 


皇後低聲:「他託人送來的,說這隻誰也搶不去。」


 


我眼眶驟然發熱,差點站不穩。


 


原來,被偏愛的滋味,竟是這般酸楚又溫暖。


 


14


 


宮宴上的鬧劇最終不了了之。


 


回府的馬車上,氣氛降到了冰點。


 


哥哥沉著臉,許久,才嘆了口氣:「依依,今日之事,即便蘭芝有不對,你也不該當眾讓她下不來臺。」


 


「她畢竟是嫡女,你……」


 


「她是不是嫡女,與她陷害我,有何必然聯系?」


 


我打斷他,聲音裡聽不出情緒:「還是說,在哥哥心裡,嫡庶之分,遠比是非對錯重要?」


 


哥哥被我問得一噎,臉上閃過一絲惱怒:「你!你怎麼變得如此牙尖嘴利!內獄兩年,就教會了你頂撞兄長嗎?


 


我閉上眼,不再看他。


 


心S,原來不是一瞬間的事,而是一點一點的磨損,直到此刻,徹底化為灰燼。


 


我對這個哥哥,對海家,再無半點留戀。


 


15


 


就在我們回府後不久,一道聖旨突然降臨海府。


 


內容出乎所有人意料:陛下為三皇子與海家小姐賜婚!


 


聖旨並未明說是哪位海家小姐。


 


府中瞬間炸開了鍋。


 


海蘭芝欣喜若狂,拉著哥哥的衣袖:「哥哥!定是我!今日宮宴,三皇子定然是看到我了!我就知道……」


 


哥哥先是愕然,隨即也露出了笑容。


 


三皇子雖失勢已久,但終究是皇子身份。


 


若能聯姻,對海家也是極好的。


 


他看向海蘭芝,

眼神贊許:「芝芝真是我們海家的小福星。」


 


然而,傳旨太監接下來的話,瞬間澆滅了他們的幻想:「三殿下特意囑咐,求娶的,是貴府大小姐,海雲依小姐。」


 


「什麼?!」海蘭芝失聲尖叫,臉色瞬間慘白。


 


哥哥也愣住了,難以置信地看著我:「依依?這……這怎麼可能?依依可是庶女啊……」


 


我跪在地上,接過聖旨,心中百感交集。


 


他做到了。


 


他真的來履行他的諾言了。


 


16


 


接旨後,哥哥連忙去送傳旨的公公,這時海蘭芝徹底撕下了偽善的面具。


 


「海雲依!你這個賤人!你一定是在宮宴上勾引了三皇子,用了什麼見不得人的狐媚手段!」


 


她的指甲幾乎要掐進我的肩膀,

眼中滿是怨毒與不甘。


 


「你憑什麼?你一個庶女有什麼資格嫁給三皇子?」


 


我不屑與她爭吵,轉身離去。


 


自那日,海府陷入了短暫的沉默。


 


幾日後,哥哥單獨將我喚到書房。


 


他看著我,眼神復雜。


 


「依依,」他斟酌著開口,「三皇子求娶你,此事……於你而言,恐非良配。」


 


我沒說話,靜靜等著他的下文。


 


「三皇子在宮中處境艱難,聖心不在,將來……隻怕是個闲散宗室的命。你嫁過去,怕是少不了吃苦受罪。」


 


他頓了頓,觀察著我的神色:「況且,你畢竟是庶出,嫁與皇子為正妃,於禮制不合,恐惹人非議,於你,於三皇子,都非好事。」


 


我抬眸,

直視他:「所以,哥哥的意思是?」


 


他像是下定了決心:「不如……你將這樁婚事,讓與蘭芝。她是嫡女,身份匹配,若能嫁與皇子,於我們海家,都大有裨益。」


 


「哥哥答應你,日後定為你尋一門更安穩、更順遂的親事,定不叫你受委屈。」


 


我看著他,隻覺得無比荒謬,又無比悲涼。


 


「哥哥,」我緩緩開口,「兩年前,你為了海家清譽,不問青紅皂白將我打入內獄。兩年後,你為了你的前程,又要我讓出我的姻緣。在你心裡,我海雲依,在你心裡到底算是什麼?一件可以隨時為了海雲芝而犧牲、舍棄的物品嗎?」


 


哥哥臉色驟變:「依依!你怎麼能如此想哥哥!我都是為了你好!」


 


「為了我好?」我嗤笑一聲,「將我送進內獄是為了我好?逼我讓出陛下親賜的姻緣是為了我好?

哥哥,你的『好』,我海雲依承受不起!」


 


「你!」哥哥氣得臉色發青,猛地一拍桌子,「冥頑不靈!你以為三皇子是真看上你了嗎?他不過是看你可憐,或是想借此拉攏我這個三品大員!你別痴心妄想了!你一個庶女,還是個進過內獄的,憑什麼做皇子正妃!」


 


就在這時,書房門被猛地推開。


 


17


 


禮殤一身墨色常服,眸中戾氣翻湧。


 


他一步步走進來,目光如刀,刮過臉色煞白的海青雲。


 


「就憑,」禮殤的聲音帶著懾人的威壓,一字一句道。


 


「本王,隻要她。」


 


哥哥海青雲完全沒料到禮殤會突然出現在海府,還恰好聽到他那番話,頓時嚇得魂飛魄散。


 


連忙躬身行禮:「殿……殿下!臣不知殿下駕到,

有失遠迎,還望殿下恕罪!」


 


禮殤看都沒看他一眼,徑直走到我身邊,握住我冰涼的手。


 


「海大人,」禮殤的聲音依舊冰冷,「本王與依依的婚事,是陛下親賜。你方才所言,是在質疑陛下的決定?」


 


「臣不敢!臣萬萬不敢!」


 


哥哥額頭沁出冷汗,腰彎得更低了:


 


「臣隻是……隻是擔心舍妹庶出身份,辱沒了殿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