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嫡妹說我勾引小侯爺,一母同胞的哥哥怒火中燒。


 


將我痛打三十鞭,隨後扔進內獄。


 


京中人恥笑我德行有虧,紛紛遠離我。


 


掌管內獄的燕大人勸哥哥:「內獄裡瘋子不少,且都是皇室子弟,你可要為你妹妹的前程著想啊。」


 


哥哥大義凜然:「我海家文官清流,這等腌臜之事必得嚴懲!」


 


「況且我官至三品,日後,我定會為她找一戶好人家。」


 


兩年後,哥哥焦灼地等在內獄外。


 


「出來了就好,我們回家。」


 


我避開他的目光,回頭望了內獄一眼。


 


那人說,一定會給我一個家。


 


希望他不要食言。


 


1


 


哥哥見我沉默,眉間擰成了S結:「怎麼了依依,可是冷了?」


 


他邊說邊脫下自己的大氅披在我身上。


 


我搖搖頭,他聲音裡帶了怒意:「是不是裡面有人欺負你,哥哥這就去找人教訓他們!」


 


我看著他起伏的胸膛,展顏一笑:「怎麼會。」


 


他瞬間冷靜,嘆口氣:「那就好。」


 


我看著他,一抹苦笑在唇邊蔓延。


 


送我入這深淵的是你,如今為我撐腰的也是你。


 


哥哥,你到底想怎樣?


 


2


 


哥哥坐在馬車對面,不住地說著他這兩年的政績。


 


「依依,如今我們海家,已非昔日可比。」


 


我垂著眼,指尖無意識地摳著袖口一道細微的裂痕。


 


這身衣服,還是兩年前入獄時穿的那身。


 


帶著內獄裡那股永遠散不去的、潮湿又陰冷的氣味。


 


我不由得想起裡面的那位。


 


他背上那道新傷,

不知好了沒有?


 


那些見風使舵的宮人,可還會因為他不受寵而克扣他的飯食,偷偷欺負他?


 


年關在即,他應該……快出來了吧。


 


他可會記得,花燈節的約定?


 


和,許我一個家的約定……


 


3


 


「依依?」


 


哥哥的聲音將我拉出回憶。


 


他看著我,眉頭又蹙了起來。


 


「你剛出來,萬事需謹言慎行。」


 


「之前……之前那些有關小侯爺的胡話,是萬萬不能再提了。」


 


我瞬間咬緊了牙關。


 


我從未勾引過小侯爺,這一切都是嫡妹構陷我。


 


可他,從來就不信。


 


兩年了,

他無數次逼我認罪,我一次都沒松口。


 


但如今我已經不在意那可有可無的兄妹之情。


 


也不必再解釋了。


 


我低下頭,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好。」


 


4


 


馬車停在海府門口。


 


簾子剛掀開,就聽見一道清脆又親熱的聲音:「姐姐!你可算回來了!」


 


海蘭芝穿著一身簇新的水紅色錦緞裙袄,站在臺階上,笑靨如花。


 


她此刻這副姐妹情深的模樣,與兩年前在祠堂裡狠狠扇我耳光時那猙獰的嘴臉,判若兩人。


 


一瞬間我竟有些恍惚。


 


哥哥看著她,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芝芝也盼了你很久呢。」


 


我扯了扯嘴角,連一個虛偽的笑容都懶得回饋。


 


徑直朝著記憶裡我那處偏僻的小院走去。


 


身後,

哥哥帶著些許尷尬的聲音響起:「芝芝,你姐姐她……在裡面待久了,性子有些乖戾了,你別往心裡去。」


 


海蘭芝的聲音依舊甜美:「哥哥說的哪裡話,我怎麼會怪姐姐呢。」


 


5


 


我的院子,比兩年前更加破敗。


 


桌椅蒙塵,窗棂破損,連被褥都帶著一股霉味。


 


哥哥跟著走進來,看到這些面上有些掛不住。


 


急忙解釋道:「你走後……下人憊懶,我回頭就讓人來收拾,再撥兩個伶俐的丫頭給你。」


 


我沒應聲,隻是動手開始收拾床鋪。


 


他站在原地,有些不知所措。


 


似乎覺察出我的冷漠,他忽然道:「依依,你還記得嗎?小時候你被芝芝推下水,是我跳下去把你撈上來的。


 


「你發燒說胡話,一直喊著哥哥,我就守在你床邊,三天沒合眼。」


 


我的手一頓。


 


記得。


 


怎麼會不記得。


 


那時候,他是真的疼我。


 


我和他是庶出,姨娘又去得早。


 


在這嫡母掌家的府裡,我和他,曾是彼此唯一的依靠。


 


他曾向我許諾,會拼了命往上爬,好讓我堂堂正正活著,再不必看嫡母嫡妹的臉色。


 


他的確也做到了。


 


父親臨終一道遺命,將他記在了嫡母名下。


 


一夜之間,他成了名正言順的嫡長子。


 


青雲直上,成了海家說一不二的頂梁柱。


 


而那個曾經肆意欺辱我們的海蘭芝,也開始對他伏低做小,百般討好。


 


可他忘了。


 


他忘了那些寄人籬下的委屈,

也忘了我們曾在漏風的柴房裡,是如何抱在一起發著抖熬過一個個寒冬。


 


他終於成了海家真正的主君。


 


可看我的眼神,卻也越來越像當年的嫡母,鄙夷又挑剔。


 


仿佛我隻是他清流名聲上,一抹洗不掉的汙跡。


 


6


 


「姐姐,這是妹妹的一點心意,給你壓驚。」


 


海蘭芝端著託盤走了進來,上面放著一套衣裙和幾樣首飾。


 


可我卻瞧見了衣裙上的絲線,想必這些都是她穿過用過的吧。


 


哥哥贊許地看了她一眼。


 


她將東西放在桌上,走到我身邊,聲音壓低道:「姐姐在內獄兩年,身子怕是都不幹淨了吧?這套新衣服正好遮遮晦氣。」


 


我猛地抬頭看她。


 


她臉上依舊掛著無懈可擊的甜美笑容,隻是那眼神卻像淬了毒的針。


 


哥哥在一旁毫無所覺,滿意道:「芝芝有心了。」


 


「依依,你看妹妹多懂事。」


 


我攥緊了拳頭,指甲深深陷進掌心。


 


7


 


兩年前,皇後舉辦的宮宴。


 


我因哥哥官居三品,也得了個席位。


 


席間,隻因小侯爺多看了我兩眼,便惹了海蘭芝嫉恨。


 


她親熱地挽著我的胳膊,說要去賞梅。


 


結果在梅林,她故意踩滑,拉著我一起摔倒,恰巧摔在了路過的小侯爺腳邊。


 


我還沒反應過來,她就哭著指控:「姐姐!我知道你心儀小侯爺,可你也不能……不能如此不知廉恥地投懷送抱啊!」


 


小侯爺愣住了。


 


隨後趕來的哥哥,看到的就是我「摔」在小侯爺懷裡,而海蘭芝跌坐在地、淚眼婆娑的一幕。


 


他不分青紅皂白,上前一把將我拽開,眼神裡的失望和怒火幾乎將我燒穿。


 


「海蘭依!你太讓我失望了!」


 


我拼命搖頭:「哥哥,不是我,是蘭芝她……」


 


「夠了!」他厲聲打斷我,「事到如今,你還要攀咬你妹妹?芝芝心地純善,怎會誣陷於你!」


 


周圍那些貴女、官眷們鄙夷、探究的目光,像一把把刀子,扎在我身上。


 


我百口莫辯。


 


8


 


祠堂裡。


 


哥哥手持家法鞭子,臉色鐵青。


 


海蘭芝跪在一旁,哭得梨花帶雨,「哥哥,你別怪姐姐,都是我不好,我沒拉住姐姐……姐姐她也是一時糊塗,畢竟小侯爺家世顯赫……」


 


她每說一句,

哥哥的臉色就更沉一分。


 


「你還有什麼可說?」他問我。


 


我看著他那雙被怒氣和偏見蒙蔽的眼睛,隻覺得無比疲憊。


 


「我沒有勾引小侯爺。」


 


「是海蘭芝陷害我。」


 


「你還在狡辯!」哥哥暴怒,「芝芝為何要陷害你?!」


 


為什麼?


 


因為她是嫡女,卻要仰仗庶長子鼻息生存。


 


所以她嫉恨我,嫉恨這個與她同為海家女兒,卻能得到哥哥更多關心的庶姐。


 


這些心思,我那「剛正不阿」的哥哥,看不見,也不願看見。


 


「執迷不悟!給我打!打到她認錯為止!」


 


鞭子一下下抽在身上,火辣辣地疼。


 


三十鞭。


 


我咬破了嘴唇,沒有哭,也沒有求饒。


 


最後,

他氣急敗壞地扔下鞭子,對著門外吩咐:「送二小姐去內獄,讓她好好清醒清醒!」


 


掌管內獄的燕大人與他有舊,來時還勸他:「海大人,內獄關的都是些犯了事的皇室宗親,令妹尚在閨中,進去一趟,這前程名聲可就……」


 


哥哥大手一揮,正氣凜然:「我海家乃文官清流,這等腌臜之事,必要嚴懲,以正家風!」


 


「至於前程……我如今官至三品,日後,難道還怕不能為她找一戶好人家嗎?」


 


我被拖走時,回頭看了他一眼。


 


他站在那裡,背影決絕。


 


我對他最後一點的期望也徹底熄滅。


 


9


 


從回憶裡抽身,胸口依舊悶得發痛。


 


在內獄的第一年冬天,我病得快S了。


 


看守的人得了哥哥的「叮囑」,

對我不聞不問,克扣食水是常事。


 


是那位。


 


他不知用了什麼法子,弄來了幹淨的被褥和湯藥,趁著夜色,從狹窄的通風窗口遞進來。


 


他的聲音隔著冰冷的石牆,有些模糊,卻讓人心定:「海蘭依,別睡,撐著。」


 


我燒得迷迷糊糊,問他:「為什麼幫我?」


 


他沉默了一會兒,說:「我看見他們打你,你沒哭。」


 


「我母妃去世那天,我也沒哭。」


 


後來我知道,他的生母是獲罪的宮婢,自幼不受寵。


 


因為頂撞了最得盛寵的長公主,被皇帝一怒之下扔進了內獄。


 


10


 


身體稍稍好轉後,我們開始隔著牆說話。


 


多數時候是他說,說他母妃,說皇宮裡的傾軋,說他看過的書,向往的宮外自由天地。


 


我則聽著,

偶爾說兩句海府的舊事,說那個曾經護著我,後來卻親手將我推進深淵的哥哥。


 


他說:「依依,你哥哥眼盲心瞎,他不配為你兄長。」


 


「同樣的,我長姐也不配為我阿姐!」


 


他說:「等出去後,我帶你去看花燈,聽說民間的花燈節熱鬧極了。」


 


他說:「海蘭依,別怕,總會出去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