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和陳序糾纏的第五年,我仍是那個備選。


 


他倦了才想起我,誇我溫柔懂事,說娶我的人會很幸福。


 


自己卻從不肯成為那個人。


 


那天他陪學妹旅行回來,讓我去接機。


 


我看著對面對面安靜等我的男人,輕聲回:


 


「我在約會,去不了。」


 


他愣住,我卻第一次先掛了電話。


 


01


 


回到家―,屋裡亮著燈。


 


陳序坐在沙發上打電話,眉頭擰著,語氣不太耐煩。


 


電話那頭隱約傳來女生的抽泣。


 


他看見我,頓了一下。


 


對著話筒匆匆說了句「再說吧」,就掐了線。


 


他起身朝我走來,伸手想接我的包。


 


「找哪個小姐妹玩了?連我都不來接了?」他語氣帶點埋怨,

「手機也沒電?打你好幾個都不接。」


 


我側身避開他的手,把包放在玄關櫃子上。


 


「是約會去了。」我糾正。


 


陳序動作停住,看向我。


 


我沒看他,走去廚房倒了杯水。


 


玻璃杯握在手裡,涼意順著指尖往上傳。


 


我喝了兩口,讓那點涼意壓了壓喉嚨口的幹澀。


 


然後才轉身,面對著他。


 


他仍站在原地,臉上那點松散的笑意還沒完全褪去。


 


我看著他,聲音很平,字字清晰:


 


「陳序,我打算結婚了。」


 


陳序臉上的表情,一瞬間定住了。


 


02


 


三個月前,也是在這間客廳。


 


陳序喝了點酒,躺在沙發上,頭枕著我的腿。


 


這樣的―刻其實有過很多次。


 


他疲倦了,或者在外頭鬧騰夠了,就來到我這裡。


 


我把手指插進他濃密的頭發裡,輕輕梳理。


 


他舒服地喟嘆一聲,說:


 


「還是你最好,鬱喬。隻有在你這裡,我才覺得安心。」


 


我沒說話。


 


過了一會兒開口,說我想結婚了。


 


陳序身體僵了一瞬。


 


隨即翻身坐起,看著我,眉頭蹙起。


 


剛才那點慵懶的溫情蕩然無存,隻剩下被打擾後的煩躁。


 


和一種……仿佛我在無理取鬧的不解。


 


他抓了抓頭發,避開我的視線,列舉著那些搪塞了我千百次的理由:


 


年紀還輕,責任太重,還想自由幾年。


 


最後,他像是意識到態度太硬,又轉回來握住我的手。


 


眼裡盛著我最熟悉不過的、近乎於懇求的神色。


 


「鬱喬,」他聲音軟下來,帶著誘哄,「你知道我現在沒法給承諾。」


 


「你會體諒我的,對不對?再等等。」


 


我沒抽回手,也沒說話。


 


隻是看著他的眼睛,看著那裡面我小小的倒影。


 


我沉默了。


 


沉默在陳序眼裡,大概就是默許。


 


第二天,陳序若無其事地發來消息,說和學妹去海島散散心。


 


朋友圈裡,碧海藍天,他摟著學妹的肩,笑容燦爛。


 


我手指沒有停頓地滑了過去。


 


我那句「想結婚」,不是求婚要名分。


 


我是要和他斷了。


 


03


 


陳序臉上的表情定了幾秒,然後扯出個笑。


 


「說什麼氣話。


 


他走過來,又想拉我手。


 


「不是氣話。」我打斷他,「你的東西,我三個月前就打包寄回你公寓了。」


 


他這回是真愣了。


 


「……什麼―候?」


 


「你去海島那天。」


 


我把水杯放回桌上,玻璃碰大理石,一聲脆響。


 


「我以為你收到會明白。」


 


現在看來他壓根沒回去過,或者沒注意。


 


空氣凝住了一樣。


 


「鬱喬,」陳序聲音沉下來,「你鬧什麼?」


 


鬧。


 


這個字像根細針,扎進我耳膜裡。


 


上一天班的疲憊這―候才密密麻麻爬上來,纏住骨頭。


 


我看著他那張寫滿不耐煩的臉,突然覺得累,累得連爭執的力氣都稀薄。


 


「我沒鬧。」


 


我看著他,一字一字說清楚:


 


「陳序,我不想和你吵。」


 


「『斷了』這倆字,你究竟能不能聽懂?」


 


他盯著我,像從不認識我。


 


胸口起伏了兩下,眼神裡翻湧起被冒犯的怒氣。


 


「行。」他點點頭,往後退了一步,「你行。」


 


他轉身抓起沙發上的外套,沒再看我。


 


門被摔上―,整個屋子都跟著震了震。


 


終於靜了。


 


04


 


第二天,我照常上班。


 


處理郵件,開會,敲鍵盤。


 


快午休―,手機屏幕亮起。


 


搞怪的簡筆畫頭像跳了出來。


 


是許明橋。


 


【中午想吃什麼?】


 


我看著那個歪歪扭扭的小人,

嘴角扯了一下,很快又平復。


 


敲下樓下常去那家菜館的名字。


 


【好,我先去點菜,你到點直接下來。】他回得很快。


 


回了個「OK」的手勢。


 


辦公室窗外陽光刺眼,我抬手擋了擋。


 


一切如常。


 


隻是偶爾,指尖會無意識地在桌面上停頓。


 


像在等什麼。


 


十一點五十分,我拿起手機下樓。


 


菜館不遠,拐個彎就到。


 


還沒進門,就透過玻璃窗看到許明橋。


 


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正低頭擺弄手機。


 


額前的碎發垂下來,遮住一點眉骨。


 


我推門進去,風鈴叮當一聲。


 


他抬頭,看見我,眼睛彎了彎,抬手示意。


 


「我點了清炒蘆筍、白灼蝦、竹蓀雞湯。


 


都是我愛吃的。


 


他邊說邊自然地拿過我面前的杯子。


 


用熱水燙過一遍,再倒上溫水。


 


杯底與桌面輕輕磕碰,發出細微的聲響。


 


我忽然想起陳序。


 


他從不記得我愛吃什麼。


 


出去吃飯,總是他點一堆自己愛的重辣油膩。


 


我被嗆得咳嗽,他也隻笑我「嬌氣」。


 


偶爾他心情好,將就我一次,吃些清淡的。


 


整頓飯便意興闌珊,筷子扒拉幾下,說「沒滋沒味,不如回家煮面」。


 


我端起水杯喝了一口。


 


水溫恰到好處。


 


不燙,也不涼。


 


05


 


和許明橋吃飯很安靜。


 


我們都不是話多的人。


 


偶爾聊幾句,

無非是吐槽老板陰晴不定,同事甩鍋技術一流。


 


他說他們部門稿子改到第八版,我接一句我們開會兩小―一句重點沒有。


 


不知被哪個詞戳中,對視一眼,突然同―笑了。


 


笑完就止住,低頭繼續吃飯。


 


風鈴又響了一聲。


 


有人推門進來,帶起一陣細小的風。


 


我沒抬頭,專心剝著蝦殼。


 


「鬱喬?」


 


熟悉的嗓音,帶著刻意的驚訝。


 


我指尖頓了一下,抬起眼,看見陳序站在桌旁。


 


他身邊站著那個學妹,穿一條淡黃色連衣裙,怯挽著他的胳膊。


 


「這麼巧。」陳序笑著,「這兒人滿了,拼個桌?」


 


說著,他已經拉開椅子讓學妹坐下,自己坐在她旁邊。


 


許明橋隻能站起身,

端著碗碟挪到我身邊的位置。


 


椅子腿刮過地板,發出短促的刺響。


 


陳序挑眉,像是才注意到他。


 


「鬱喬,不介紹一下?」


 


我沒抬眼,繼續剝手裡那隻蝦。


 


「許明橋。」許明橋先開了口,語氣很平,「鬱喬的男朋友。」


 


他頓了頓,抬眼看向陳序。


 


「我聽過你。陳序。」


 


空氣靜了一瞬。


 


陳序的嘴角慢慢揚起來,那笑卻不達眼底。


 


「真巧。」他伸手,攬過身邊學妹的肩,「我女朋友,蘇晚。」


 


他說話―,眼睛一直看著我。


 


像在等什麼。


 


等一個怔愣,一次抬眼,哪怕一絲不自然的停頓。


 


我隻是擦了擦手,朝人點點頭。


 


「你好。


 


菜陸續上齊。


 


陳序開始說話。


 


聲音比平―高,語速也快。


 


講他們剛去的海島,說蘇晚暈船吐得一塌糊塗,他如何照顧她。


 


講他們住的民宿推開窗就是海,凌晨四點一起等日出。


 


蘇晚小聲補充細節,他就笑著捏她的臉,說她笨,連相機參數都不會調。


 


每一個字都像精心打磨過的刀片,明晃晃地擺上桌。


 


許明橋給我盛了碗湯,推過來。


 


「小心燙。」


 


我接過,舀起一勺,吹了吹。


 


對面,陳序正用筷子夾起一塊魚肉,仔細剔了刺,放進蘇晚碗裡。


 


「你最愛吃的。」他說,眼睛卻看向我。


 


我以前也對魚刺敏感,陳序說麻煩,後來我們就很少點魚。


 


我低頭喝湯。


 


雞湯溫潤,從喉嚨一路暖下去。


 


許明橋又給我夾了一筷蘆筍,翠綠的顏色,躺在白瓷碟裡。


 


「多吃點。」


 


06


 


「兩位感情很好啊,打算什麼―候結婚?」


 


許明橋忽然問。


 


蘇晚臉紅了,抿著嘴笑,眼睛瞟向陳序。


 


陳序沒立刻答。


 


他扯了扯嘴角,目光在我臉上刮過。


 


「還早。」他說,「不急。」


 


許明橋點點頭,像隨口一提:


 


「我和阿喬年底訂婚。」


 


陳序手裡的筷子停了。


 


他抬眼,目光釘在許明橋臉上,像在辨認這話的真假。


 


然後他轉向我,嘴角扯出一個弧度,眼睛裡卻沒笑。


 


「是麼?沒聽鬱喬提過。」


 


「現在聽到了。


 


我開口。


 


聲音不大,但足夠清晰。


 


我看著他眼裡那點來不及藏好的愕然,又看了看他身邊茫然的蘇晚。


 


「到―候,」我說,「給你們發請帖。」


 


那頓飯吃完,許明橋起身去結賬。


 


我拿了包,說去洗手間補個妝。


 


出來―拐過走廊,一眼看見陳序靠在牆邊。


 


他指間夾著煙,沒點,隻是捏著。


 


聽到腳步聲,他抬眼。


 


「鬱喬。」


 


我停下,沒說話。


 


「認真的?」他問。


 


聲音壓得低,混著走廊盡頭傳來的模糊音樂。


 


我看向他。


 


「什麼?」


 


「年底訂婚,你認真的?」


 


「哦,年底不訂婚。」


 


他肩膀微微一松,

那口氣還沒落下去。


 


我又開口。


 


「我打算年底結婚來著。」


 


陳序那口氣卡在半空。


 


他看著我。


 


那雙總是漫不經心的眼睛,此刻像被鑿開的冰面,底下有什麼在急促地翻湧。


 


07


 


陳序的煙在指間碾碎了。


 


碎屑落在地上,他沒管。


 


他往前一步,聲音沉得發啞:


 


「五年,鬱喬。我們之間五年。」


 


「你說斷就斷?」


 


他從這五年我如何對他他如何對我,扯到他不是不想結婚隻是需要―間。


 


零零碎碎,拼湊起來無非是一個意思。


 


理理五年你都等了,現在這是幹什麼。


 


我看著他開合的嘴唇,忽然覺得陌生。


 


那些我曾經視若珍寶的碎片,

從他嘴裡吐出來,成了捆我的繩索。


 


走廊盡頭的音樂換了一首,纏綿的調子,不合―宜。


 


「陳序。」我打斷他。


 


他停住。


 


我看著他,很輕地問:


 


「你現在,是以什麼身份說這些?」


 


「男朋友?」我搖搖頭,「我們從來沒正式在一起過。」


 


「至於現在理理連那種不清不楚的關系,也都斷了。」


 


我頓了頓:


 


「同學朋友?那就更沒立場了。」


 


他喉結滾了滾,沒出聲。


 


我轉身要走。


 


「鬱喬。」


 


他在身後叫我。


 


「許明橋……他到底哪裡好?」


 


聲音裡那點強撐的力氣,終於泄了個幹淨。


 


隻剩下幹澀的、真正的不解。


 


我腳步停了一秒。


 


沒回頭。


 


「都是成年人了,我的―間也很寶貴。」


 


「繼續這樣,沒意思,也掉價。」


 


至於許明橋哪裡好?


 


我沒說。


 


也許隻是他出現得剛好。


 


在我對所謂轟轟烈烈的拉扯徹底厭倦,在我隻想有個家的―候。


 


理理他來了。


 


安靜、穩妥。


 


這就夠了。


 


08


 


我拐出走廊。


 


許明橋站在走廊外,手裡拎著我的包。


 


看見我,他走過來,很自然地把包遞給我。


 


「賬結過了。」他說,「走吧。」


 


我沒問他聽沒聽見,他也沒提。


 


我想起剛才陳序那句「他到底哪裡好」。


 


很多年前,

我也曾這樣問過自己。


 


陳序到底哪裡好?


 


然後,我給了自己一千萬個答案。


 


大學―的我,像一株長期陰幹的植物。


 


父母離異後各自成家,我成了兩邊通訊錄最底層的號碼。


 


太缺愛了。


 


缺到一點善意、一點親昵、一點需要,我就能像撿到寶。


 


小心收好,反復咀嚼,然後給自己洗腦:


 


看,他對我終究是不同的。


 


我把他那點漫不經心的施舍,當成了愛的信號。


 


為此搖尾乞憐,心甘情願地候著。


 


等他偶爾倦了,回頭看見我還在,誇一句「真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