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過年時我給爸媽買了一千塊的車釐子。


 


妹妹吃了一盤,沒事。


 


我吃了一盤,就收到媽媽陰陽怪氣的嘀咕。


 


「說是買來孝順我們的,自己叭叭吃起來沒完沒了。」


 


往常這種時候,我總會說那就再買一份吧。


 


但是今天,我突然就覺得累了。


 


我想試試,如果我不買媽媽會作成什麼樣。


 


1


 


天還沒亮,我就被爸爸拍醒了。


 


「桃桃,你趕緊再去買一份車釐子吧,也沒多少錢,大過年的別惹你媽不高興。你媽昨晚都被你氣哭了,你是個孝順的好孩子,總得多體諒體諒你媽。」


 


我睡得迷迷糊糊,突然聽到爸爸的指責,心裡瞬間很委屈。


 


為了趕回家裡過年,我已經連著加了一周的班。


 


結果,

就為了一盤車釐子,天還沒亮就讓我出去再買一份。


 


現在的車釐子五百塊一斤,我買了兩斤。


 


我昨天就吃了一小盤,總共也沒多少。


 


再說妹妹也吃了一盤。


 


這事怎麼就過不去了。


 


從小到大這樣的事太多了,我習慣了一退再退。


 


以前家裡條件不太好,隻有過節的時候才能買條魚吃。


 


每次在飯桌上,媽媽總樂呵呵地說:「現在的魚太貴了,桃桃就喜歡吃,誰讓我是你媽呢,現在做好了趕緊吃吧。」


 


我每次也就象徵性的夾一小塊,如果夾多了,媽媽就開始指桑罵槐。


 


「每次就知道吃吃吃,不知道現在家裡多困難嗎?」


 


每次說完還不忘剜我一眼。


 


我就戰戰兢兢地不敢再夾,覺得爸媽也是不容易,應該讓他們多吃點。


 


可是妹妹無論吃多少,媽媽都沒有任何怨言。


 


我家所有的親戚都知道,我媽媽寵我,溺愛我,我喜歡什麼就給我買什麼,哪怕家裡經濟再緊張。


 


可是媽媽總喜歡打著為我買東西的名義,最後那些東西全都進了妹妹的腰包。


 


我有一次在親戚面前替自己辯駁了一句,這可算是捅了馬蜂窩。


 


「你們看看,我哪次沒給她買東西,她不喜歡才給了她妹妹,現在又冤枉我們隻想著她妹妹。」


 


我媽哭得很委屈。


 


親戚們也都不贊成地看著我。


 


我就像一個被扒光衣服的小醜,低頭接受大家的指責和批判。


 


媽媽確實每次都給我買了東西,隻是顏色和款式都是妹妹喜歡的。


 


我的委屈向誰訴說?


 


最後,還是我向她道歉,

一直道了三天歉媽媽才算消了氣。


 


爸爸媽媽一直都知道怎麼拿捏我。


 


諸如此類的事情太多了。


 


我有時會陷在自我懷疑的漩渦裡出不來。


 


我從小就不會哄爸媽,也不會像妹妹似的會說一些甜言蜜語。


 


我總覺得自己多做點,多體諒他們,他們總會看到我的付出。


 


家和萬事興。


 


可是這個「和」每次都是用我的妥協換來的。


 


我突然想起回家時的高鐵上,聽到了兩個媽媽的驚人言論。


 


「做父母就得抬高自己的地位,讓他們覺得怎麼做都不能讓咱們滿意,這樣才能拿捏他們。」


 


「拿捏他們也得講方式方法,這樣他們才會乖。」


 


我做了 28 年的乖女兒,今天突然就不想再乖了,我也想叛逆一把。


 


我起來把臥室的門反鎖,

蓋好被子,又開始呼呼大睡。


 


睡得迷迷糊糊時,客廳傳來了客人的聲音。


 


「親家,你們以前說的還算數嗎?梨梨和我兒子結婚後,你們這套房子送給梨梨做陪嫁?」


 


「算數,我最疼愛的就是梨梨了,他們小倆口結婚,我們家不僅陪嫁這套房,還會再陪嫁一張銀行卡。」


 


「梨梨還專門為你們買了進口的車釐子,一會兒帶回去吃。」


 


我躺在溫暖的被窩裡,心裡冰涼一片。


 


爸媽住的這套三室兩廳的房子,我付的首付,我還的月供,他們一直說他們就是住住,等以後我結婚時這套房子還是我的。


 


可我剛才聽到了什麼?


 


他們居然要把我的房子送給妹妹做陪嫁?


 


我迅速穿好衣服,推開臥室門就衝到了客廳。


 


「媽媽,這套房子是我的,

我不同意把房子送給梨梨做陪嫁。」


 


2


 


客廳的空氣瞬間凝固了。


 


爸媽和妹妹都震驚地看著我。


 


媽媽忽的站起來,「桃桃,你不是去買水果了嗎?怎麼還在家?」


 


她邊說邊給我使眼色,讓我趕緊出門。


 


按照以往的經驗,這種時候一定要把話說清楚。


 


否則媽媽就會說:「你不是已經默認我們的說法了?」


 


我倔強地看著媽媽,「媽媽,這套房子是我的,怎麼就要給妹妹做陪嫁了?」


 


爸爸生氣地指著我,「我們還活著呢,什麼東西是你的?這套房子是我們老倆口的,我們想給誰就給誰,你無權幹涉。」


 


客人中打扮時髦的阿姨,笑著站了起來,「這是梨梨的姐姐桃桃吧,我是梨梨未來的婆婆,你叫我陳阿姨就好。」


 


「你媽媽說了,

這套房子平時都是梨梨在還月供,給梨梨做陪嫁也不過分吧。」


 


媽媽使勁抓住我的胳膊,絲毫不管她的指甲已經深深扎進我的肉裡,一口氣把我拽出了門。


 


她低聲警告我,「今天是你妹妹定婚期的好日子,你今天敢把這事攪黃了,我和你沒完,趕緊去買車釐子,一會兒我還有急用。」


 


話落,門砰的一聲就被關上了。


 


我穿著拖鞋,沒有手機,身無分文。


 


隻有一顆顆的眼淚,不打招呼地落下來。


 


以前我擁有的好東西,都被媽媽做主送給了妹妹。


 


我獲獎的鋼筆,媽媽說讓妹妹用兩天。


 


我獲得的獎金,媽媽說讓妹妹保管兩天。


 


給我買的新衣服,媽媽說先讓妹妹穿兩天。


 


……


 


無一例外,

這些最後都成了妹妹的。


 


這次居然又要把我的房子送給妹妹。


 


他們為什麼要這麼偏心?每次還偏得這麼理直氣壯?


 


以前我也懷疑過我不是他們的親身女兒,可我每次都會在他們的打一巴掌給一顆甜棗的操作下,認為是自己的小心眼誤會了他們。


 


所以我總是在不斷的迷茫、痛苦、自我否定中,消耗著自己的情緒。


 


可他們隻要釋放一點點的關心,我馬上就開心不已。


 


我沉浸在往事的負面情緒裡,眼眶裡的淚水哗哗落下。


 


我孤單地站在樓道裡,看著電梯上上下下。


 


這時妹妹推門出來,她把羽絨服給我披上,嗫嚅著不知說些什麼。


 


以前小的時候,我和妹妹的關系很好。


 


我們無話不談,彼此承諾要做一輩子的好姐妹。


 


可能時間過得太快了,我們早已偏離了當初的方向,在攀比、嫉妒、爭奪父母關愛的路上漸行漸遠。


 


「姐,咱媽就是這樣的性子,她一輩子都這樣,也不可能再改了,你順著她說就行。」


 


我心裡突然湧起一股股的邪火。


 


「梨梨,咱家的年貨,你說哪樣不是我買的,我吃點自己買的車釐子怎麼就不行了?」


 


妹妹趕緊握住我的手,「姐,你小點聲,媽媽就是要面子,她這是為了讓我在婆家有面子才讓你再去買的。姐,媽媽不喜歡有人反駁她,你多少還是再買點吧。」


 


說來說去還是讓我出去買,我就想看看,今天我不去買車釐子,媽媽她能作成什麼樣。


 


我使勁拉開門,把羽絨服隨手放在玄關處,然後把剩下的車釐子都洗了,端著盆坐在沙發上吃起來。


 


媽媽顫抖著手指著我,

「你這個不孝女,大過年的你到底要幹什麼?」


 


我眨眨眼,無辜地說:「媽媽,我就是吃點自己買的水果,犯法了嗎?」


 


陳阿姨一家三口看著氣氛不對,陰陽怪氣地說家裡還有事,婚期以後再談。


 


爸媽和妹妹一路道著歉,送完人回來後,妹妹哭著跑回了臥室。


 


爸爸一腳把我面前的茶幾踢倒了,搶過我手裡的盆摔在了地上。


 


然後啪的一巴掌甩在我的臉上。


 


「我讓你吃。」爸爸氣得把滾落在地上的車釐子一個個都踩爛了,「你如果把梨梨的婚事攪黃了,就給我滾出去!」


 


3


 


被踩爛的車釐子沁出一朵朵紅色的花,就像我在父母心中的形象——可隨時踐踏的女兒。


 


媽媽哭得泣不成聲,還不忘指責我。


 


「你就是嫉妒你妹妹找了個好對象,

你是不是見不得你妹妹好,你一定要把她的婚事攪沒了才甘心是吧?是不是你婚姻不幸福,你妹妹就不配幸福?」


 


我坐在沙發上,沉默著,流著淚。


 


我說什麼呢?


 


他們從來都不會關注我說了什麼,他們的眼裡和心裡隻有妹妹。


 


胸膛中的鬱氣胡亂逃竄,我已壓制不住。


 


「我嫉妒她?我嫉妒她高考時就考了一個大專?還是嫉妒她一個月掙三千塊錢?還是嫉妒她找了個一定要女方陪嫁房子的好婆家?」


 


爸爸捂著頭蹲在地上,抬頭時眼睛猩紅。


 


「你妹妹從小就沒你聰明,她也沒你那麼有心眼,我們多為她打算有錯嗎?」


 


「你考的名校好就業,畢業後一個月就掙好幾萬,別和你妹妹計較了好嗎?」


 


我垂眸冷笑,「爸爸,我不是聰明,我是拼命。

從小你們就告訴我你們沒本事,要想過好日子就得靠我自己拼命學,我聽了你們的,所以我拼命學,我考得好不是理所當然的嗎?」


 


「我才 28 歲就得了嚴重的胃病,就因為我拼命工作時沒有按時吃飯,你們以為一個月好幾萬的工資拿得很輕松嗎?」


 


爸爸使勁搓了搓臉,嘴唇抖動著。


 


「可你們從小是怎麼教育妹妹的?你們說咱家有一個拼命的姐姐就可以了,妹妹隻需要等著以後享福就行。」


 


我用袖子擦著眼淚,但是怎麼也擦不幹淨。


 


「我婚姻不幸福是誰造成的?是我嗎?」


 


我使勁拍著胸口,痛徹心扉地問著爸爸。


 


爸媽多年來帶給我的委屈和忽視,工作帶給我的壓力和不如意,都壓得我喘不過氣來。


 


我沮喪地穿上羽絨服,心情壓抑地出了門。


 


大街小巷到處都是紅燈籠,紅對聯,過年的氣氛濃鬱。


 


而我的心裡一片蒼涼。


 


我漫無目的地走著。


 


冬天的陽光很溫暖。


 


但是我的心就像泡在了冰窖裡,就算曬到了陽光,依然感覺不到溫暖。


 


走了一個小時了,我的心口還是憋得慌。


 


以前我總能很快就把自己哄好,但是這次我無論怎麼為爸媽開脫,我心裡的鬱氣就是排解不出來。


 


為什麼呢?


 


我也想要個答案。


 


是因為我不配吃我買的車釐子?


 


還是因為他們違背了我們的承諾,私自把我的房子送給了妹妹?


 


還是因為我終於知道了他們其實並不那麼愛我?


 


胃部傳來了灼痛感,我才意識到我早上沒吃飯。


 


我買了一串糖葫蘆,

酸酸甜甜的,吃著吃著,我突然笑了起來。


 


我和妹妹多像糖葫蘆啊!


 


她是甜,我是酸,看著紅彤彤的,很圓滿。


 


其實人們的注意力都放在了糖多的部分。


 


我的手機一直在響,不用看,我就知道我又成了家族群裡被討伐的對象。


 


「桃桃太不像話了,一年就回家幾天,還惹你父母生氣,太不應該了。」


 


「不就是讓你買點車釐子嗎?能花幾個錢?越有錢越摳。」


 


「平時都是梨梨在照顧你父母,過年讓你孝順父母買點東西,怎麼就不行了?」


 


……


 


我聽得怒火中燒。


 


每次我爸媽都不把事情說清楚,而那些親戚們又喜歡斷章取義。


 


所以我就成了他們時不時打擊批判的對象。


 


都喜歡站在道德的制高點上批判我來獲得長輩的存在感。


 


其實在自家孩子面前,他們一個個又成了慈父慈母,大氣都不敢喘。


 


4


 


「大舅,我為什麼一年就回家幾天?爸媽現在住的房子的首付和月供都是我掏的錢,我不拼命工作,大舅你幫我還月供嗎?一個月 6000。」


 


「我買的是進口的車釐子,一斤就得五百塊。如果是我家裡人吃,我買多少都行。但是我爸媽想把車釐子送給梨梨的未來婆家。請問大姨,這份錢輪得到我花嗎?」


 


「家裡的房子是我買的,裝修和電器都是我花的錢,爸媽大大小小的看病開銷也都是我花錢,過年過節我還得給他們包一萬多的紅包。就連爸媽的手機欠費了,梨梨都打電話讓我給他們充話費。請問小姨,姐妹兩個,一個出錢,一個出力,我錯哪了?


 


……


 


家族群裡鴉雀無聲。


 


詭異的沉默蔓延著。


 


我心口的鬱氣終於排解出去了。


 


這些事情難道他們都不清楚嗎?


 


隻不過都習慣了在我面前指手畫腳罷了。


 


父母愛哪個孩子,親戚們的眼裡就有哪個孩子。


 


不被愛的孩子,渾身都是錯。


 


接下來的兩天,爸爸對我視而不見,媽媽天天摔打東西,妹妹幾次欲言又止地看著我。


 


家裡絲毫沒有過年的氣氛。


 


他們都在等著我主動道歉、討好、承諾好處。


 


我也想試試我如果抵抗到底會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