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我沒偷聽...”


 


我繞過他找了一個沒人的座位,他追過來,將那杯沒灑的咖啡放在我面前。


 


“你愛喝的,兩包糖,不加奶。”


 


我磨搓著手裡的咖啡杯,想起剛進公司那年,我們也是這樣天天膩在一起吃午飯,我幫他打飯,他幫我帶咖啡...


 


但當初的甜蜜,現在變成了負擔。


 


“林淮,別這樣,已經有同事議論了。”


 


他眼神一下變得暗淡,猶豫著點了點頭,輕輕吐出一個:


 


“好。”


 


從那以後他真的變安靜了,很少出現在我面前,但總偷偷打量我,不知道在想些什麼。分公司迎來旺季,我也顧不上他。


 


凌晨一點的辦公室隻有我一個人,

我把所有的燈都打開,但電腦屏幕的藍光仍然刺得我眼睛發疼。


 


明天就是項目終審會,可我剛發現市場部交來的數據有幾項是錯的,做領導就這一點麻煩,總得給別人擦屁股...


 


打印機突然發出嗡鳴,嚇得我差點打翻咖啡。


 


抬頭看見同事抱著一疊文件站在門口:


 


“經理還沒走啊?”


 


我勉強扯出個笑容,她欲言又止地看了眼我電腦屏幕:


 


“那個...我剛才看見林淮在門口徘徊...”


 


我敲鍵盤的手指頓了頓,裝作沒聽見。


 


凌晨三點,我終於撐不住趴在桌子上睡著了。


 


再醒來時睡在旁邊的小床上,身上披著件熟悉的外套。


 


辦公桌上多了份裝訂整齊的文件,

旁邊貼著一張便籤紙:


 


【數據已校正,案例分析部分也修改了,第68頁有風險預案,電子版在電腦桌面。】


 


我打開電腦,發現每一個錯誤都被標黃修改,旁邊還標注著數據來源的核查鏈接。


 


簡單看了一眼監控,畫面裡林淮輕輕把我抱到一邊,一臉心疼的摸了摸我的頭發,之後獨自坐在電腦前忙到早上五點半。


 


項目評審意外順利,散會後我在茶水間聽見同事闲聊:


 


“林淮今早請假了,聽他們說昨天晚上好像在公司呆了一宿。”


 


玻璃杯在我手裡轉了個圈,我突然想起他離開時揉著腰的樣子。


 


得找個辦法還他這份人情。


 


11


 


第二天上班時我就發現,同事們異常興奮,我抓住一個人問怎麼回事,他掏出兜裡的通知單:


 


“經理你居然還不知道?

!”


 


“要團建了!這次漂流可是老板專門獎勵咱們項目評審成功的!”


 


我點點頭,掏出手機才看見老板發給我的通知。


 


漂流當天陽光毒辣,曬得人皮膚發燙,我在入口旁塗防曬霜,林淮從老遠的地方小跑過來:


 


“我們坐一個可以嗎?沒有別的意思,怕有危險。”


 


我輕輕搖了搖頭:


 


“沒事的,不用了。”


 


最終我選了和市場部同事一艘皮劃艇,遠遠避開林淮所在的那艘。


 


上艇前教練再三強調安全事項,我卻心不在焉地盯著水面。


 


到底怎麼才能讓林淮放棄?


 


“經理,咱們換個位置吧?”一位女同事突然提議,

“你坐中間穩當些。”


 


我雖然有點害怕,但是看著她顫抖著雙腿,還是拒絕了。


 


“沒關系的,你就坐那吧。”


 


不能因為是領導就搞特殊。


 


皮劃艇剛出發時還算平穩,我甚至放松下來欣賞風景。


 


直到第三個彎道,船身突然碰到石頭猛烈一震,我還沒反應過來就被甩了出去。


 


“秦經理!!”


 


旁邊的同事想要拉住我,但水流太急了,我一下被浪打走。


 


冰涼的河水瞬間灌進鼻腔,耳朵裡全是咕嚕嚕的水聲,心跳頓時慌地不成樣子。


 


我使勁伸出手像要抓住些什麼,腿拼了命的來回拍,但怎麼也夠不到水面。


 


難道我這輩子就要在這裡結束了嗎?


 


呼吸越來越困難,身子越來越沉,就在快要窒息的時候,一雙手突然抓住了我的肩膀。


 


“別怕!”


 


林淮的聲音透過水聲傳來,他把我往上一託,我猛地吸到一口空氣,卻被水流衝得再次下沉。


 


林淮用手臂使勁圈住我的腰,帶著我往岸邊遊。


 


“呼吸!別怕!”


 


他在我耳邊大喊,突然轉身把我護在胸前。


 


我們仿佛撞上什麼堅硬的東西,但我卻一點都不疼。


 


河水混著泥沙拍在臉上,我眯著眼看見林淮SS咬著牙,額頭上的青筋都暴起來了。


 


“救生員馬上到...”他的聲音在發抖,卻還強撐著安慰我,“再堅持一下...”


 


我這才發現他的手臂橫在我和礁石之間,

整個人像肉墊一樣護著我。


 


救生艇的馬達聲中夾雜著同事們的呼喊聲由遠及近。


 


當救生員把我拉上船時,我才看清林淮血肉模糊的後背。


 


他身上的白襯衫被撕開一大片,底下的肉甚至往外翻著。


 


他趴在礁石上喘著粗氣,臉色白得嚇人,卻還衝我扯出個笑:


 


“沒事了...你做得很好。”


 


12


 


醫院的消毒水味刺鼻,林淮將我保護的很好,隻是一些簡單的擦傷。


 


我貼了幾個創口貼後就坐在急診室外的長椅上等他。


 


護士出來說林淮需要縫針,問我是不是家屬。


 


我猶豫了一下,開口道:


 


“我們是同事。”


 


林淮被推出來時還昏沉著,

醫生說他後背縫了十四針,幸好沒傷到脊椎。


 


“你男朋友真勇敢,”醫生遞給我病歷本,“那麼急的水流,普通人自保都難。”


 


我想解釋我們不是那種關系,張了張嘴卻發不出聲音。


 


這次我欠他的更多了。


 


我在醫院看護了他一夜,天蒙蒙亮時,我站在走廊上,手裡攥著他被河水泡爛的工作證發呆。


 


護士站的電話突然響起,接著是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請問林淮在哪個病房?”


 


我抬頭看見林阿姨靠在護士站焦急的跺著腳,輕聲叫了她一聲:


 


“阿姨,在這邊。”


 


她轉身看見我,眼睛瞬間變紅,急匆匆向我衝過來。


 


“曼曼!

”她一把抓住我的手腕,指甲幾乎掐進肉裡,“到底是怎麼回事啊?怎麼會掉到河裡去呢?這麼危險的項目,你作為領導怎麼會同意呢?”


 


我被她問的蒙住,不知道怎麼回答才好,剛要張口,身後的門突然開了。


 


林淮慘白著臉站在門口,手背上還掛著點滴,他的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媽!您怎麼來了?”


 


林阿姨立刻撲上去,前後查看林淮的傷情,隨後泣不成聲:


 


“兒子啊,你怎麼都傷成這樣了?”


 


她哭著幾乎站不住,我上前想把她扶到屋裡,但是剛碰到她的胳膊就被猛地甩開,她轉過頭瞪著我:


 


“曼曼!不是阿姨說你,如果不是你非要來這個分公司,我兒子怎麼會過來?

!如果不來這地方,他也不會受傷!你這女朋友是怎麼做的,你!...”


 


“媽,”林淮抓住她的手腕打斷,“我們早就分手了...是我不甘心,主動追著她來的。”


 


他的聲音很輕,但整個走廊都因為他的話安靜下來,林阿姨不可置信的看著他。


 


“你說什麼?”


 


“我說的都是真的,你先回去吧,我沒事...”


 


在林淮的再三勸說下,林阿姨才一步三回頭地離開,走到我面前紅著眼睛看了一眼,但也沒再說什麼。


 


走廊裡隻剩下我們倆,點滴瓶裡的藥一滴滴落下,林淮側身靠在牆上,低聲頭:


 


“對不起,又讓你難堪了。”


 


我深吸一口氣,

從包裡掏出一個信封“以前我們是情侶關系,推薦你要避嫌。”我把信封遞過去,“但現在沒必要了。”


 


林淮沒接,隻是盯著信封上“推薦信”三個字看了很久。


 


“不用這樣,我是自願的。”


 


“值得嗎?”


 


林淮突然笑了:


 


“記得大三那年我打球骨折嗎?你翹課來醫院陪我,我說不值得...”


 


我當然記得,那時候他腳上打著石膏,連生活都不能自理,卻還是擔心耽誤我比賽。


 


“那時你說‘為你做什麼都值得’。”


 


他轉身要往屋裡走,

我趕緊上前扶住他:


 


“可是林淮...我不想欠你什麼。”


 


他突然停下腳步,扭過頭紅著眼睛看著我:


 


“做了這麼多...還是不能原諒我嗎?”


 


我盯著他病號服領口露出的一小片皮膚,那裡布滿了細小的傷痕。又想起這段日子每天早上的咖啡、點心和他熬夜幫我整理文件的模樣。


 


他很努力了,但是...


 


一顆碎了的心,是拼不起來的。


 


“不能。”


 


這兩個字說出來的瞬間,林淮整個人像被抽走了全部氣力。


 


他留著淚抬手撫摸我的頭發,聲音輕的幾乎聽不見:


 


“我知道了。”


 


“我們兩清了。


 


“曼曼...對不起。”


 


13


 


三天後,人事告訴我林淮辭職了。


 


我的辦公桌上放著他留下的兩個盒子。


 


一個是文件盒,裡面裝著我參與過的所有項目資料,每份都詳細標注著我的貢獻。最底下還壓著張泛黃的,是當年他第一次幫我改方案時我寫的【謝謝林老師】。


 


另一個...是個首飾盒。打開後裡面躺著一枚鑽戒,盒子內蓋上也有一張便籤紙,上面是林淮的字跡:


 


【其實我幾年前就買好了,都怪自己這可笑的自尊心。】


 


我把東西整理好,連同那封沒送出去的推薦信一起鎖進了抽屜。


 


接下來的日子像被按了快進鍵。


 


我不再收到天氣提醒和早安問候,加班時也不會有人“恰好”多訂一份外賣,

更不用說在我痛疼腦熱時桌子上突然出現的藥了。


 


有次路過會議室,聽見新來的實習生討論:


 


“聽說之前有個總部來的男的,為了追回前女友才調來的...”


 


“後來呢?”


 


“好像心灰意冷辭職了,現在自己創業呢...”


 


三年後的財經網上,我偶然看到林淮的採訪。


 


照片裡的他西裝筆挺,笑容得體,眼角卻有了細紋。


 


記者問為什麼給公司取名叫“曼尋”,他對著鏡頭說:


 


“曾經弄丟過最珍貴的人,現在每分每秒都在贖罪。”


 


“大家一定要珍惜眼前人,不要像我一樣,失去了才追悔莫及。


 


下面配圖裡他辦公室的書架上,擺著株小小的多肉,和我養的那個是同一個品種,就連花盆都長得差不多。


 


我關上網頁,望向辦公室窗外。


 


這座城市已經入秋,樹葉開始泛黃。


 


好像林淮跟我告白那會就是秋天,記不太清了,但這些也都不重要了。


 


手機突然震動,是老板:


 


【上市成了,做的漂亮,想回總部做我副手嗎?】


 


我笑著回復了一個字: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