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是個六十歲的老公主,納了一個十六歲的小驸馬。


 


不知道還算不算是姐弟戀,祖孫戀差不多。


 


我想跟他甜蜜蜜,他隻跟我擺孝心。


 


無妨。


 


我是逆齡生長。


 


再等三十年,我就是他身邊最耀眼的女人。


 


1


 


我是個老公主。在我六十大壽這天,納了一個十六歲的小驸馬。


 


小驸馬名叫沈昔書,今年的新科狀元,外表柔弱,卻是個神童,飽覽六經,才華橫溢。皇上頗為欣賞他,決定給他賜婚一個公主。


 


新科狀元得皇上賜婚,成為皇家女婿,那可是祖墳冒濃煙的好運。從此飛黃騰達,榮華富貴八百輩子享用不盡。


 


不過,沈狀元不大樂意的樣子。


 


洞房花燭夜,他挑起我的蓋頭,看到我的臉,下意識往後退了半步。

我能看出,他很努力地在掩飾自己的絕望。


 


我的臉,雖然精心撲了粉,還是蓋不住層層疊疊的皺紋。我的眼珠昏黃渾濁,即便目光再深情,都沒有年輕少女那種盈盈如水的誘惑。


 


他局促地在我身旁坐下,遲遲沒有下一步動作。


 


他低著頭,一副認命的樣子。皇命難違,皇上親口賜婚,就是賜頭老母豬,他也得歡天喜地騎回家。


 


何況,我不是老母豬,我是馨甜公主。皇上最最寵愛的馨甜公主。


 


我和沈昔書在婚床上枯坐了大半個時辰,我的老腰快坐斷了,實在沒耐心了,問他:「驸馬,接下來,咱們該幹什麼呢?」


 


沈昔書蹙了一下眉,「在下……在下不知道。在下十多年來專注讀書,未曾……未曾接觸過女子。」


 


我低頭,

微笑,「我十多年來也專注讀書,也未曾接觸過男子。」


 


他驚訝地望向我:「公主,公主……從未曾婚嫁?」


 


「嗯啊。我是……完璧之身。」說出最後四個字,老臉滾燙。天啊,我害羞了。


 


沈昔書目光復雜。估計他心裡在想,年輕的時候不嫁,老了老了,怎麼就「花落」他這十六歲的少年頭上了呢……


 


我安慰他:「驸馬,這大概就是咱們的緣分吧。你放心,以後的日子會越來越好,你會越來越有福氣。」


 


他苦笑了一下:「是麼?皇上也是這麼跟我說的。隻是在下年紀還小,不太明白。」


 


我說:「我年紀也小,咱們相伴相攜,一起成長。」


 


他木然轉過頭,望著我濃妝豔抹的老臉,

很久才發出一聲:「哦!」


 


又是尷尬的沉默。過了一會兒,我實在困了,這個年紀精力不濟,跟他耗不動。於是說:「反正咱倆都不知道該幹啥,驸馬你去別的房間睡吧,不用陪我了。」


 


他如釋重負,站起身準備走,卻又頓住腳步。


 


「新婚第一夜,新郎撇下新娘去廂房睡,會讓別人恥笑公主。今夜,在下就在婚房裡與公主同寢。」


 


他一副大義凜然、視S如歸的樣子。


 


我開心地笑了。轉頭看著銅鏡,我滿臉的皺紋,如同一朵衰敗的菊花。而他,白皙俊美,正是青松翠嫩。


 


2


 


床夠大,我睡在裡側,他睡在外側,我們之間的距離還可以再睡下兩人。


 


如果以後有了孩子,一兒一女,睡在我倆中間……


 


我想象著將來的幸福生活,

很快就睡著了。


 


後來很久以後,沈昔書才告訴我,那晚他徹夜無眠,因為我的鼾聲太響了。他想著以後就要和一個年齡跟他祖母一樣大的女人共度餘生,夜夜聽著她老邁的鼾聲,總感覺有點難過。


 


但當我踢被子時,他還是細心幫我蓋上了被子。那時他還不知道我有老寒腿,最怕受涼。


 


婚後第二天,我帶著新婚驸馬去宮裡觐見皇上。


 


皇上今年四十一枝花,沉穩威嚴,不苟言笑。卻在看到小驸馬牽著我從馬車上下來時,臉上樂開了花。


 


他對沈昔書又是一番天花亂墜的誇贊,然後當場給他封了平章事,從一品朝廷要員。沈昔書的兄弟也加官進爵,母親封诰命夫人。


 


沈昔書連忙跪下,推辭不受。


 


皇上親自將他扶起來,「昔書啊,這些都是你應得的,朕就把馨甜公主交給你了,

你好好照顧她,往後餘生,你們會越來越幸福的。」


 


沈昔書淡淡地說:「謝皇上恩典。」


 


我猜,他心裡想,娶了一個風燭殘年的老太婆,還有什麼往後餘生啊。


 


皇上讓沈昔書回避一下,他要和我說會兒貼心話。


 


沈昔書下去以後,皇上過來拉住我的手,親昵道:「馨甜,怎麼樣,朕給你選的驸馬,喜歡嗎?」


 


「嗯,喜歡。」我羞澀地低下頭,如情竇初開的少女。


 


「你倆年齡正合適,慢慢處著,會越來越好的。」


 


「嗯,曉得啦。」


 


「哎,對了……」皇上一臉神秘笑容,「昨晚,洞房花燭夜,你倆咋過的?」


 


「就睡覺啊。」


 


「沒幹別的?李奶娘白教你了?」


 


「哎呀,

我這老胳膊老腿,哪兒經得起那事兒……何況人家沈驸馬也……」


 


「好了好了,此事不急,來日方長,總有一天,他會喜歡上朕的馨甜公主。」皇上摟著我的肩,摸摸我的臉,寵溺得不行。


 


人人都不懂,我一個前朝留下來的老公主,為何會得當今聖上如此寵愛。有謠言說,皇上是我的私生子,甚至還有謠言說,我是個老巫婆,用巫術把皇上迷住了。


 


對這些謠言,我和皇上都不搭理。反正我們就是彼此最親的人,永遠都是。


 


回公主府的馬車上,沈昔書已經換上了一身紫袍,腰配金魚袋。緋色和紫色,是最高品級的官服。「朝班盡說人宜紫,洞府應無鶴著緋」,多少士人渴望至極的緋紫,如今穿在了一個十六歲少年的身上。


 


所謂紅得發紫,

正是如此。


 


可我感覺他並不開心。


 


我想跟他說話,他的眼睛卻始終躲閃我。


 


我從小活在深宮,沒接觸過同齡男子,我不懂他們的心思。但我也隱約可以感覺出來,我的驸馬不喜歡我,他覺得我太老了。


 


可是,老又怎麼了,老又不是我的錯。


 


我也有點生氣了,不理他。馬車裡的溫度冷得像寒冬。


 


到了公主府門口,馬車停下。我迫不及待想逃離這冰冷的車廂,急匆匆就要往車下跳。


 


可我忘了自己衰老的身體不夠靈活,這樣的動作很危險。


 


突然他從身後把我拉住,「公主慢點!」


 


我回過頭,看見我幹枯的、皺巴巴的小手手,正被少年指節修長、骨感有力的手緊緊握著。


 


他說:「我抱您下車吧。」


 


還沒等我反應過來,

他一個利落的動作,把我抱下馬車。


 


哇,標準的公主抱!公主抱!


 


下了馬車,他還不放我下來,就這樣一路抱著我,在眾人豔羨的目光中,走進公主府。


 


我縮在他懷裡,感覺自己就是一個小公舉。


 


他說:「公主,您太瘦了,比我祖母還瘦。我祖母常年癱瘓,以前我也經常這樣抱著她出去曬太陽。」


 


呃呃呃,原來是孝心大發,把我當成他祖母了。


 


害得我差點以為是愛情來了。


 


「以後您癱瘓了,想去哪,我都抱著您。」


 


呃,話是好話,可聽著怎麼感覺有點別扭。


 


我說:「其實……我身體挺硬朗的,以前癱瘓了幾年,後來慢慢都能自己走路了。」


 


「那就好,您保重身體,爭取長命百歲,

在下既然與您成了一家人,就會盡心盡力為您養老送終。」


 


呃,話依然是好話,可聽著還是別扭。


 


我抬起頭,望著少年的臉。清澈幹淨的目光,堅毅的嘴角,清冷中帶著柔和的風度。


 


願他是我的良人。


 


3


 


當了平章事以後,沈昔書忙了起來。大清早要去早朝,朝後還要參加議事、處理公文,常常回到家已經天黑。


 


不管回來多晚,他都會來看望我。與其是看望,不如說是請安,晚輩給長輩請安的那種感覺。


 


真是個孝順的孫子。


 


至少說明他家教不錯。


 


這幾天,我發現他憂心忡忡,悶悶不樂的樣子。


 


我問他怎麼了,他說,朝中事務太復雜,他沒有經驗,很多事不知該怎麼處理。


 


「公主在朝數十年,

應該很有經驗了,在下想向您學習請教。」


 


面對他殷切的目光,我語塞。


 


他不了解我的情況。我看上去是個元老級,其實是個傻白甜。朝中那些老臣我都不認得,朝廷大事我也接觸得不多。


 


皇上說我年齡太小,等長大些,才可以參與朝廷事務。


 


但我不想讓我的小驸馬失望,就說:「你把問題寫下來,我明晚回復你。」


 


他立馬坐到書桌邊,開始寫起來。


 


我望著他專注的樣子,心裡空落落的。


 


我想和他甜蜜蜜,他隻跟我擺孝心。


 


我想做他的小公舉,他卻當我老風燭。


 


沒關系,我深吸一口氣。我可以等。時間會讓一切變好,隻需等待——等我們年齡再大一些。


 


第二天,我帶著沈昔書的問題去找我的老師。


 


我的老師肖繁,三十六歲的翰林學士,集英俊、才華、智慧、權力於一身的男人。


 


他當了我十年的老師,從識字開始教起,現在我已經能寫詩作文章了。


 


他最近不太高興。


 


自打我出嫁以後,他就很不高興。我起初不明所以,後來我的奶娘李尚宮告訴我,肖學士是吃醋了。


 


李尚宮說:「公主,學士大人喜歡您,私底下跟皇上求娶過您,可皇上嫌他年紀大,沒應允。」


 


我覺得皇上沒錯,肖繁年齡確實太大了,三十六歲的剩男,還妄想娶公主?


 


肖繁得知我的請求以後,甩了一張臭臉給我。「喲,公主對你的小驸馬怪上心的,看來那白臉小生把公主伺候得不錯?」


 


我心說確實伺候得不錯,人家把我當祖母一樣孝敬呢。


 


我就跟肖繁撒嬌賣可愛,

黏了他半天,才把他哄開心,把沈昔書的問題一一作答。


 


肖繁還答應我,以後在朝中會力挺沈昔書,幫他盡快站穩腳跟。


 


我開心地勾住肖繁的脖子,在他臉上印了一個香吻。


 


肖繁扯扯我皮松肉癟的小臉兒,無奈道:「公主以後自重點,嫁人了,不是小孩子了。」


 


我說:「在老師面前,人家永遠是小孩子。」


 


「哈哈對,你永遠是我的小公舉。」


 


4


 


沈昔書得到了我給他的答案,醍醐灌頂,五體投地。看我的眼神也變了,帶了一絲崇敬。


 


一種責任感從我內心油然而生。我突然發覺,我年紀不小了,立了自己的府邸,有了自己的小家,要為自己的將來做打算了。


 


我不能總活在皇上的庇護之下,總有一天他會老去,會離開我。我要趁著如今風頭正盛,

開疆闢土,培養勢力,獨立起來,將來才有能力保護自己和身邊的人。


 


我和驸馬沈昔書就是一根繩子上的螞蚱,這個比喻好像有點奇怪,但我想表達的就是,我好他才好,他好我也好。


 


所以,我得幫幫他。他才十六歲,寒門出身,沒有背景、沒有靠山,在波雲詭譎的朝廷裡,唯有我是他的背景,我是他的靠山。


 


我用力挺了挺自己佝偻的駝背,準備好戰鬥。


 


每天沈昔書忙,我比他更忙。我拄著拐棍,馬不停蹄搞社交。上午登門拜訪重臣宗親,下午參加名士們的吟詩會,晚上又去和命婦們品茗嘮嗑。


 


其實我不喜歡和外人打交道。我太稚嫩,怕生,應付不來這些場合。


 


好在大家很尊重我,尊老敬老是中華民族傳統美德。


 


何況,我是皇上最寵愛的公主。


 


唯有一個人,

不待見我。


 


她是章陽公主,皇上的親女兒,芳齡十六,嬌豔欲滴。


 


章陽公主,名如其人,張揚得很。


 


當初皇上放出風聲要賜婚,所有人包括章陽公主都以為,皇上要把新科狀元賜婚給她。人人都去找她恭喜賀喜,她自己也美滋滋。


 


誰都沒想到,狀元掉進了我懷裡。


 


章陽氣得去找皇上哭,非要把小狀元搶過來。


 


皇上把她大罵一頓,說她不守婦道……婦道……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