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可是,傷疤還是留下了。
我變得多疑,沒有安全感。身畔這個男人,正正當年,英俊瀟灑,風華絕代。而他身邊這個女人,人老珠黃,皺紋滿面。
以前他年紀小,初入官場,需要我的羽翼庇護,我們還算在某些方面「般配」。而現在,他已經成為一介權臣,成熟睿智,獨當一面,我幫不了他太多了。我們之間的平衡沒有了。
何況,我們之間還有一些問題沒有弄清——
他未歸宿的那兩夜,到底去了哪?
章陽肚裡的孩子,到底是誰的?
他當真,一直為我守著忠貞,從沒有破過戒?
……
我心中對他的懷疑,像一叢野草,燒不盡,吹又生。有時候會莫名其妙對他發脾氣,他回家晚了,我就煩躁不安。
我變得像一個老怨婦。
可不知道是沈昔書的修為太高,還是他真的對我太有「孝心」,對我的刁難和猜忌,他都默然承受。
甚至對我越來越好。
生活起居上,對我悉心照料,幫我洗腳的好習慣一直堅持著,還找大夫替我調理胸悶煩躁。
他也不再拿我和他的祖母比較,對待我的態度發生了微妙的改變——他把我當作了姐姐。
他是「弟弟」和夫君,我是「姐姐」和妻子。
這樣的婚姻,總算沒有起初那麼奇怪了。
而我,似乎真的在朝著「姐姐」的方向變化。
我從前很少照鏡子。可最近午睡後偶然照鏡子,驚奇地發現,皺紋淺了,皮膚光潔了,連新生的頭發都由白轉黑。
我的雙眸,清澈明亮,
水光瑩瑩。整個人,生機勃發,如同老樹發新芽。
轉過身,嚇了一跳——
沈昔書不知何時出現在我身後。他應是剛下朝回來,還穿著官服,紫色錦衣上紋繡的仙鶴振翅高飛,騰雲萬裡,文雅而威嚴。
我年輕的夫君,如此完美。
他從寬大的袖中,掏出一樣袖珍物件兒,展示給我看。
是一朵水紅色的簪花,嬌豔欲滴,像是剛從枝頭摘下來的一樣。
「今日是你的生辰,願你平安康樂。」他親手把簪花插在我發髻上。我驚喜不已,微微垂首,小心扶了扶簪花。長這麼大,從沒戴過花,而且是水紅色的花,年輕女人的顏色。
我記得,十二年前的今天,是我和他的大婚之日。十二年了,他已二十八歲,本朝有史以來最年輕的正一品大員,顯出比同齡人更沉穩的氣度,
更寬闊的胸懷,也許還有更深沉的城府。
而我,當年一個六十歲的老太婆,十二年後並沒有老成一團爛泥。反而越活越年輕,年輕到可以戴水紅色的簪花了。
這一抹水紅,讓這深秋的午後染上了曖昧的鮮妍。我和驸馬久久對望,他眼中有莫名的漣漪滾動。
我不敢確定這代表什麼情緒,但我確定他不會用這種眼神看自己的祖母。
不過,我們之間的悸動,也隻停留在這片刻的凝望中。
等我們雙雙回過神來,都自覺退後半步,拉開了一些距離。
還是不夠合適。再等等吧。
下午,我進宮上課,肖繁看到我,眼前一亮。
「公主真是……越來越美了!」
他已官升太子太傅,給八歲的太子做老師。太子是皇上的老來子,
皇上對這個兒子的教育很上心,挑選了很久,才決定「挪用」我的老師去給太子做老師。
這樣一來,肖繁教我的時間就少了,我們見面也少了。
他對此頗有微詞,每次見我都要數落我兩句。今天卻突然誇起了我,倒讓我不習慣。
上完課,他很是一本正經地說:「公主,你把驸馬甩了吧,嫁給我,我的正妻之位一直為你懸空著呢。」
我問他:「老師如今幾房小妾了?」
「十一房吧。」
「哎喲,可以湊個蹴鞠隊了。」
「你嫁過來,我把她們都遣散。」
「不必了吧,遣散費好大一筆呢。」
肖繁撇撇嘴,忽然伸手,蹭了一下我頭上的簪花,「花很美。他送你的?」
「沒有沒有,哈哈,沈昔書哪有那個心思。」
「等再過幾年,
他就該有那個心思了。」肖繁意味深長。
我避開他的注視,轉移話題:「對了,老師,今天找你,有大事相商。」
「有多大?講給為師聽聽。」
8
晚上,皇上單獨召我用了晚膳,為我慶賀生辰。我的生辰向來低調,不辦宴會,不收贈禮,不惹人注目。因為不想讓更多的人注意到,老公主的外表與她的年紀越來越不相符。
皇上問我:「馨甜,今年生辰,你想要什麼禮物?」
我想了想,說:「十二年前的生辰,您送了我一個人,沈昔書。今年生辰,我還想向您要人。」
「哦?男寵?」
「男寵容後再說。我想要……戍衛營一萬兵馬。」
皇上眉頭一蹙,很快舒展開來。「好,馨甜要什麼,朕就給什麼。
」
這一晚,我第一次沒有回家。拿著皇上給的兵符,連夜去了駐扎在城外的戍衛營。
第二天一大早,文武百官聚集朝堂時才得知:皇上的弟弟卉王因企圖謀反被擒拿。
出手的,竟是馨甜公主。
昨夜,我帶著兵馬突襲,封鎖城門和卉王府邸周邊,攻入卉王府邸,搜出了一萬鎧甲。
親王私藏鎧甲,是重罪。
況且,卉王沒有兵權,他藏那麼多鎧甲,兵從哪裡來?
這就要提另一個人了。
章陽公主。
她幾年前被趕出京城後並沒闲著,勾結章州州牧,暗中招兵買馬,與京城的卉王裡應外合,打算趁入冬前戍衛營調防時,來個暗中掉包,將他們自己的兵馬安插到京畿。
那麼一旦皇上出巡,就成了他們的囊中之物。
計劃很完美,
卻被我提前得知了。
章陽去了章州以後,我安插了很多眼線在她身邊,每時每刻掌握著她的行蹤。她的每個小九九,都逃不過我的耳目。
她從皇上那裡失寵以後,所有人都忘記她了,最關心她的隻有我。
自打她捧著自己的肚子跟我搶驸馬開始,我心裡就沒打算放過她。
即便她墮了胎,被趕出京城,我也不會放過她。
她以前敢搶我的驸馬,以後就敢搶我更多的東西。
風水輪流轉,三十年河東三十年河西,很難預測二三十年後,我和她誰佔上風。
既然現在我佔上風,那就先下手為強,斬草除根,以絕後患。
我計劃在自己生辰這天動手。
先把情況告訴肖繁,請他為我出謀劃策。
再向皇上要兵,火速行動。
整個過程雷厲風行,
幹淨利索,證據確鑿,無法翻案。
甚至,我還從京城的一處隱秘住宅裡把章陽本人搜了出來。她早在半個月前偷偷跑回京城,一舉一動都被我看得清清楚楚。
卉王當庭認罪,皇上痛心疾首。其實我知道他心裡高興瘋了,早都想把這個不安分的弟弟除掉,隻是沒有機會。
最後,卉王被皇上貶為庶人,終身圈禁。
下朝以後,皇上單獨把我留下。神色嚴肅,眼中含怒。
我知道,自己偷摸幹了這麼大一票,卻瞞著皇上,犯了天大的忌諱。
但如果我事先告訴他,他不會放心讓我單打獨鬥,一定會讓沈昔書配合我。
而我,並不希望沈昔書插手。
皇上對我怒目而視了半天,終於憋不住,「噗嗤」一聲笑了。
我就知道,他在嚇唬我。
他把我拉過來,
抱住我。「馨甜,好樣的,長大了啊,能幹大事了!」
我下巴擱在他肩膀上,笑得很甜。
「朕今後,可放心把太子交予你了。」
他這句話,讓我心中一酸。
他沒有皇後,把親生女兒章陽趕走後,隻有太子這一個小兒子,太子的生母也在五年前去世了。他的親弟弟還妄圖謀反。
他是九五之尊,也是孤家寡人。
好在,他還有我。
這次我證明了自己的能力,我可以做他的左膀右臂,不負他多年來的寵愛。
皇上擁抱了我很久,最後拍拍我的背:「驸馬在外面等你呢,快去吧。」
9
我從大殿中出來,一眼看到跪在階下的沈昔書。
我拎起裙擺,走下臺階。以前,這陡峭的高階,我需要人攙扶著才能安全走下去。
而現在,我可以優雅穩健地獨行了。
我把他扯起來,「驸馬,咱們回家吧。」
「昨天,我尋了你一夜,知道我有多擔心麼?」他冷淡道,「我差點跟肖繁打起來,以為他把你綁架了呢。」
我哭笑不得:「他闲得沒事幹,綁架我幹什麼?」
沈昔書意味深長看我一眼:「他不是一直為了你沒娶妻麼?」
「拜託,人家十一房小妾呢,稀罕我一個老婦人?」
「你不老。」他說。
我愣了一下。
他轉過頭,摸著我鬢邊的水紅簪花。「一朵花的生命,從含苞待放,到怒妍盛開,開到荼蘼,幹枯失色,最後掉落枝頭,零落成泥。而你,仿佛是倒著長的。」
我笑了笑,沒說什麼。他看到的隻是我的外表。
我因鎮壓謀反有功,皇上下旨封我為「鎮國馨甜公主」。
鎮國,馨甜,兩個很有反差感的詞搭起來,倒很貼合我的人生。曾經我是內心甜甜軟軟羞羞的小公主,後來,我的心慢慢變硬了。
這一點,我和常人是一樣的。
章陽被囚禁在她自己的公主府,整整兩年,「聽候處理」。皇上考慮來考慮去,終於決定把她交給我處理。
章陽,徹底成了我的俎上魚肉。
夜裡,我和沈昔書躺在床上聊天。聊到後來犯困了,我懶懶地說:「要不然,就把章陽S了吧,留著也是個禍害。」
沈昔書的臉色,倏然變了。
很快,他又恢復如常,替我蓋好被子,「你說得算,好好睡吧。」
翌日,我去見了章陽公主。
她如今剛剛三十歲,卻憔悴得不像樣子了。
可能是之前被墮胎,被驅逐,謀反失敗,
被幽禁兩年,一連串的打擊,讓她過早凋零。遙想當年十六歲的她在宴會上耍酒瘋時,多麼明媚張揚。
她見到我,瞠目結舌。「你是馨甜?」
「對啊。」
「你該不是返老還童了?」
「可能是因為沈昔書把我照顧得很好。」
她目光一黯,閉上眼深吸一口氣。再睜眼時,射出冰寒的光。
「馨甜,不知他跟你說了沒有?」
「說什麼?」
「當年我跟他的事。」
我心一沉。明明知道這是章陽的垂S反擊,卻還是忍不住想受她這一擊。
我實在很想很想知道,沈昔書和章陽之間,到底有沒有故事。
昨夜沈昔書的反應,就已經讓我確定,他和她之間,肯定有過故事。
「當年啊,他未婚,我未嫁……」章陽望著窗外落葉,
陷入回憶。
當年,他未婚,她未嫁。他十六歲,一個人背著行囊來到京城,參加考試。
在夏初玉山詩酒會上,他遇到了章陽公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