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用章陽的話說,兩人「一見鍾情」。


 


他為她獻上一首纏綿悱惻的詩,輕易打動了少女的心。


她跟他說:「待你金榜題名,我便求皇求賜婚。」


 


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多麼美妙的設想。


 


不負章陽所望,沈昔書在殿試上表現優異,一騎絕塵,拔得狀元頭籌。


 


而不等章陽開口,皇上居然主動提出,要給狀元賜婚。


 


縱觀當朝,與沈昔書適齡的公主隻有章陽一人。


 


他和她都以為,塵埃落定了。


 


可命運開了一個巨大的玩笑。


 


「他在掀開紅蓋頭的那一刻,才最終確定,新娘不是我,此生注定與我擦肩而過。」章陽落下一滴清淚。


 


我回想起我倆成親那一晚,他眼中的絕望。


 


可他還是那麼克制,甚至伴我入睡,替我蓋被子。


 


「後來我去找過他,他隻說,『此生無緣,來生再見』。」章陽苦笑,「是個絕情的男人。」


 


我想,大概是因為他對她的情,沒有強烈到要為了她抗旨不遵、拋棄前途的地步。


 


就連昨夜我說要把章陽S了,他也隻是微微變了一下臉色,從始至終沒有說一句勸阻的話。


 


章陽的這個「故事」,無論真假,都讓我改變了主意。我不想S她了。她S了,沈昔書嘴上不說,心裡也許會難受,她就成了永遠照在他心頭的月光,可供追憶。


 


好吧,這一局,章陽贏了。她保住了自己的命。


 


我走之前,忍了又忍,還是沒忍住,問她:「章陽,那年你懷的孩子,到底是誰的?」


 


她道:「我說就是沈昔書的,你信嗎?」


 


我笑了笑,轉身離去。


 


我最終沒有S章陽,

把她原封不動送回章州,繼續做她的公主。


 


所有人都對我這個決定很詫異,包括皇上。


 


我跟皇上說:「她到底是您的親女兒,我的……我的親姐姐,我下不了狠手。」


 


皇上長嘆一聲,將我攬進懷裡。


 


10


 


沈昔書同我越來越好。他已過而立之年,更顯沉穩氣度,與我站在一起,有那麼一點般配了。


 


這幾年,我的身體發生著巨大變化。每天皺紋都在淺一分,白發都在少一根,下垂的皮肉慢慢回到原本的位置。女人的風韻,開始在我身上迸發。


 


中秋晚宴那天,我正與人談笑風生,忽感下腹一陣絞痛。我忍著痛喝幹杯中酒,沈昔書忽然湊過來,當著眾人的面,緊緊攬住我。


 


我頓時羞紅了臉,眾目睽睽下,這也太那啥了。

「別動,你裙子後面紅了。」他湊在我耳邊,低聲說。


 


我醉了,醺醺然不明所以。他擋著我的身體,把我帶到無人的地方,脫下披風裹在我身上,「走,快回家。」


 


馬車上,我肚子越來越疼,心緒躁動,借著酒勁兒,跟他鬧騰起來。


 


「昔書,這麼多年委屈你了……」


 


「昔書,我知道你不喜歡我……」


 


「昔書,昔書……」


 


說到後來,開始哭。


 


沈昔書一直沉默,眼睛裡卻填滿中秋的月光,淡淡的暖暖的明亮的溫柔的。


 


這是我第一次來癸水。李奶娘拿著我換下來的髒裙子,喜極而泣:「公主,我就說過嘛,老天爺拿走的,總會還給你。你看,老天爺把你的青春還給你了。


 


她說這話時,沈昔書就在一旁。她退下後,我酒已經醒了,問沈昔書:「你是不是都已經知道了?」


 


他說:「馨甜,前半輩子,是你『委屈』我,後半輩子,恐怕是我要『委屈』你了。以後,我會變老,而你會變得年輕。我們總在錯過彼此的歲月……」


 


他這段話,讓我無限感慨。


 


誰又知曉,我嫁給他時,其實也是十六歲的年齡、十六歲的心,卻長了一副六十歲的身體。


 


據說是我六歲時,一夜之間,突然從女童變成七十歲的古稀老人。


 


我的母後為此鬱鬱而終。


 


當今皇上,也就是我的父皇,對外宣稱我因病夭折,把我改了身份,變成前朝留下來的老公主。


 


剛開始,我癱瘓在床、牙齒掉光、大小便失禁,完全是一個奄奄一息的老人。

後來慢慢能站起身,能蹣跚走路了。


 


我的身體,一直在逆生長。


 


我年齡十六歲、身體六十歲那年,沈昔書高中狀元。皇上決定把他「送」給我,作為生辰禮物。


 


女子十六出嫁,是從皇宮到民間的慣例。


 


我說什麼也不願意嫁,自卑。皇上說:「馨甜,他十六歲,你也是十六歲!你雖沒有青春美貌,他也沒有權勢地位,朕看你們般配得很!憑什麼有權有勢的老男人可以娶貌美如花的年輕女子,就不能顛倒過來?」


 


我知道,皇上想給我一個正常女子的婚姻。他本可以挑選一個年齡大些的男子。比如肖繁,他做夢都想娶我。


 


可是,他們的實際年齡比我大太多了,等我三十歲時,他們已經是老頭子了。


 


何況,我是老人身,少女心。


 


而沈昔書是從十六歲成長起來的,

我的心智也是從十六歲成長起來的,我們在靈魂上,才是真正合拍。


 


沈昔書三十六歲這年,我已經褪盡老態,風姿綽約。


 


在朝堂上,他掌控外朝,我手握內朝。


 


我們勢均力敵,萬分般配。


 


這是最好的時光。遲來了二十年,守得雲開見月明。


 


後來我已經不記得自己的年齡了,隻記得某年生辰,沈昔書送我的禮物,是一場極盡美妙的春宵。


 


這是他的人生第一次,也是我的第一次。他忍耐了這麼多年,緊緊抱著我,縱情,流汗,瘋狂得像一個少年。


 


我終於敢確定,他和章陽公主沒有發生過關系。這是一種微妙的直覺。


 


後面的日子,就像新婚夫婦一樣新鮮甜蜜。


 


又一次歡好之後,沈昔書抱著我,餍足地說:「馨甜,別人家的夫妻,到了這個年齡,

早都分床而睡、貌合神離了。隻有我們,還這麼歡愉。」


 


我吻著他,「謝謝你,等了我二十年。」


 


「為夫榮幸之至。」


 


他不知餍足地索要我。他說,憋了那麼多年的「火」,怎麼發泄都發泄不完。


 


早上,我懶洋洋地起床,攬鏡自照,被鏡中的人驚豔了。


 


年輕的我,真美好啊。


 


我進宮去,肖繁看到我,眼睛一亮,轉而又黯淡。嘆道:「轉眼間,公主妙齡如花,為師一團老渣。」


 


我問他:「老師還沒娶妻啊?」


 


「別催,改天一定請你喝喜酒。」


 


我見到皇上,他久久凝望我,「馨甜,你像極了你母後。」


 


他老了,當年四十一枝花、威嚴高貴的男人,現在已是白發如霜,疾病纏身。


 


如果我母後沒有早逝,

而是陪著他一起到老,大概會很幸福吧。


 


相愛的兩個人一起變老,這種感覺應該很好。可惜我體會不了。


 


11


 


我異於常人的變化,在整個內廷外朝都是不可談及的禁忌。皇上嚴厲下令,誰敢散布關於馨甜公主的謠言,S無赦。


 


久而久之,隨著老人離開,新人到來,知道我秘密的人越來越少。


 


這一年夏初,當我以年輕美麗、風華絕代的模樣出現在玉山詩酒會上,轟動全場。


 


在場都是文人墨客、達官貴人,還有進京謀取前途的青年俊傑。我來這裡,主要是為了摸底,若有優秀人才,就要確保他們拿到京兆府的解狀,順利參加考試,一舉登第。


 


從前,世家子弟就算才華平平,都能平流進取、坐至公卿,寒門子弟卻連一個解狀都很難拿到。


 


我不希望太子登基後,

身邊圍繞的都是些庸官。


 


眾人在我面前用力表現,紛紛拿出自己的看家本領,以期得到我的青睞。


 


其中一人,引起了我的注意。


 


他思維敏捷,言談舉止不俗,在行列中,特別耀眼。


 


肖繁跟我說:「公主,他叫楊鑠,年紀輕輕,詩文才學已經無出其右。」


 


我對這個楊鑠更起了興趣,便說:「把你的詩作拿來給我看看。」


 


楊鑠從懷中取出書卷,呈給我。


 


我讀過後,驚詫不已。這就是我平日誦習的詩!一直以為是古人佳作,沒想到竟是他的作品。


 


我再仔細打量他,好一個妙年潔白、風流蘊藉的少年郎。我想起了當年的沈昔書。


 


詩酒會結束後,我就給京兆府打了招呼,今年要讓楊鑠成為解頭。我相信自己的眼光,隻要他參加了考試、進了殿試,

今年的新科狀元,非他莫屬。


 


可是考試結束後,我才意外得知,楊鑠沒有參加考試。


 


我問京兆府什麼原因,他們說,平章事沈大人把楊鑠的名字剔除了,楊鑠連解狀都沒拿到,沒有資格參加考試。


 


我納悶,沈昔書想幹什麼?


 


等他回到公主府,我就問他:「為何不讓楊鑠參加考試?」


 


沈昔書沒有搭理我,低頭看書。


 


我更加不快:「楊鑠多好的苗子,我親自在玉山詩酒會上挑選出來的,指望著他中狀元呢,你倒好,直接把人家的大好前途毀掉了。」


 


沈昔書這才抬頭望向我,冷冷地說:「公主覺得他哪點好?年輕?俊美?詩文打動了你的心?」


 


我愣了一下,覺得沈昔書不可理喻。「我不需要向你解釋。我與你,家事歸家事,公事歸公事。公事上,請你對我慎重幹涉!


 


沈昔書沒有理睬我,把書一摔,拂袖而去。


 


我們冷了好幾天,他晚上都睡在書房。


 


我跟肖繁提到此事,肖繁隻是淡淡一笑,「不是啥大事,驸馬吃味了而已。」


 


吃味?至於麼?楊鑠一個不到二十歲的孩子,我把他當晚輩看,能有什麼壞心思……


 


接下來,肖繁一句話點醒了我:


 


「當年沈昔書和章陽公主,不也是在夏初玉山詩酒會上結識的麼。」


 


我的心一突突。當年,他少年俊傑,風流瀟灑。她十六年華,張揚恣意。他們在詩酒會上初見,他為她獻上詩作,打動了她的心,用她的話,「一見鍾情」……


 


她說,等他金榜題名,就與他洞房花燭。


 


我一直以為,這隻是少男少女一閃而過的情愫,

早就湮沒在時光的塵沙中。


 


可是,沒人告訴我,當年章陽公主是否給京兆府打了招呼,幫沈昔書奪得解頭?他一舉登第,是否與她的幫助有關系?


 


如果真是這樣,沈昔書和章陽公主的關系就更復雜了。


 


她不但是他的「初戀」,還可能是他的恩人,知遇之恩、提攜之恩。


 


沈昔書對楊鑠那麼敏感,有沒有可能是因為,他把我和楊鑠的關系想象成他和章陽公主的關系了?


 


細思極恐。


 


我和楊鑠坦坦蕩蕩,可沈昔書和章陽的關系,這麼多年撲朔迷離,時不時伸出一支利爪,把我撓痛一下。


 


一層淡淡的陰霾,籠罩在我心頭揮之不去。我沒法淡定直面我的驸馬了。


 


我開始躲避他,對他極盡冷淡。


 


過了半個月,他先繃不住了,主動與我和好。


 


夜裡,我站在窗前看月亮,他悄無聲息地走進來。


 


他白色深衣,寬袍散帶,颀長清瘦。生活優越的男子,到他這個年齡,都已膀大腰肥,渾身沒一處稜角了。唯有他,還是當初少年風度。


 


他從身後攬住我,細嗅我的發香,「馨甜,我想你。」


 


我不動聲色地走開,和他保持距離。


 


「是我錯了。」他跟過來,誠懇地:「楊鑠的事,我不該妄自插手。我已經給他重新安排,明年他還能參加考試,願他能夠金榜題名。」


 


我低頭整理桌上的書卷,隨口道:「與我何幹?我又沒跟他承諾,待他金榜題名,就與他洞房花燭。」


 


我這話太狠,直戳他的傷疤。我沒看他的表情,但能明顯感覺到,屋內的氣氛僵了。


 


可我不想忍了。這麼多年,我的寬容和信任也沒換來他一句實話。


 


沈昔書沉默了很久,問我:「你還聽人說了什麼?」


 


突然間,我怒不可遏,高聲道:「我不想聽別人說,我想聽你說!」


 


「你想聽我說什麼?問吧。」


 


「你和章陽,是不是如她所說,在玉山詩酒會上一見鍾情?」


 


「是。」


 


本來已有心理準備,但當我聽到他毫不猶豫地說出這個「是」,還是心痛到無以復加。


 


「她有沒有幫你在京兆府說話?」


 


「有。」


 


很好,心痛更增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