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章
「你既然與她定情,又為何娶我?」
「我不能抗旨,對誰都沒好處。」
我咄咄逼問,他回答得不疾不徐,有理有據。
果然是在官場上磨礪已久的老手。
我繼續進攻:「後來與她還有接觸嗎,我要實話。」
「有過一次。」
「哪一次?」
他停頓了一下,說:「你說要S她的那天晚上,我給她送了密信,告訴她該如何應對。」
我瞬間明了。怪不得,章陽公主面對懷揣S意而來的我,鎮定自若,還「反將一軍」,主動說出她和沈昔書的關系。這是一招險棋,換作別的女人,必定醋意大發,和她拼個你S我活。但沈昔書了解我,我對他從來都抱著寬容忍耐,因為我心裡始終對他有「愧」。
他卻利用我這份感情,去救他的初戀、他的恩人。
我可以理解他,卻沒法原諒他。
我使勁仰起頭,用力望月亮,不然眼淚就從眼眶裡掉出來了。
我真希望當年他娶的是章陽公主。畢竟他們才是情投意合、男才女貌的一對。如果他娶的是她,他們會有正常的婚姻,正常的生活,章陽也不至於蹉跎一輩子。
他似乎看穿了我所想,「不是你想的那樣……」
我用力推他,怒吼:「走開!我們從一開始就是錯的!從一開始就錯了!」
沈昔書呆呆望著我,眼眶驀然紅了。
一個成熟穩重的男人,在數年權鬥中坐穩高位的權相,泰山崩於前從來都面不改色,今天,竟在我面前紅了眼眶。
他的神情,不像委屈,也不像生氣,卻像是失望,絕望。
「對,你說得沒錯。
」他嗓音沙啞,「從一開始,我們就錯了。」
他聲音沉穩,語氣淡然,一如他平時的儒雅穩重。但說出的這些話,卻似利刃,一刀一刀,劃破我們的情分:
「當年,我太年輕,滿心想著入仕,想著躍出寒門,就接受了皇上的賜婚。我本可以拒絕,做什麼狀元,做什麼平章事,拋棄一切,瀟瀟灑灑離開京城,回鄉做個教書先生,娶個門當戶對的女子為妻,平靜安然度過一生。總歸是我欲念太深,負了章陽,負了你,也負了我自己。」
我呆愣半晌,頹然,「所以,所以,和我這麼多年的夫妻,你並不歡喜,對麼?」
「對,從未真正歡喜。」
「從未?」
「從未。我少時你年老,何來歡喜?你逆齡而生我卻老去,連一個楊鑠都會讓我醋意大發,又何來歡喜?我們總在錯過彼此最好的光陰。
」
我突然有些害怕,我感覺要失去他了。我扯住他的袖子,語氣軟下來,「昔書,不是的,你未曾嫌我老,以後你老了我也不會嫌你。我再也不計較你和章陽的過去了,我們好好的。」
「你確定不再計較我和章陽的過去?」他漠然,「剛才我騙了你。我娶你之後,和章陽不止有過一次接觸。我夜不歸宿的那兩夜,是和她在一起。還有,她懷過的那個孩子,是我的。」
我扯著他衣袖的手驀地松開。
他的語氣公事公辦:「馨甜公主,我們的姻緣,本就是一場交易。現在我穩坐廟堂,不需要你了。你年輕貌美,也不需要我了。和離吧。」
12
我們和離了。
籤下和離書的第二天,他就搬出了公主府。
而我……
我自由了!
要問和離的日子怎樣,我以為會很悲傷很寂寞,但事實上……
有點爽!
我買了十幾個面首,天天與他們喝酒作樂,公主府裡絲竹聲日日夜夜不斷絕。
我又花重金翻修了公主府,搞得富麗堂皇。沈昔書的書房被我推平,凡是我們一起生活的痕跡,我都要抹去。
一年時間折騰下來,我發現自己又年輕了一些。
走到哪裡,都會有年輕男子向我投來愛慕的目光。雖然他們在我眼裡,都是晚輩。
夜裡,面首又在彈琴唱歌哄我開心,可是,我越哄越不開心。孤獨像一隻巨獸,張開血盆大口要把我吞噬,任我再怎麼折騰,也無法擺脫孤寂的痛苦。
讓我最終崩潰的,是相府傳來的消息:
沈昔書沈相國與章陽公主成婚了!
聽說,沈昔書想盡辦法,求皇上準許章陽公主從章州進京,兩個人跪在御前求了一晚,終於求得一紙賜婚的聖旨。
一拿到聖旨,沈昔書就立即用花轎把章陽公主抬進了相府。
走的是娶妻才能走的正門。
這算是我見過最快最樸素的婚禮了,沒有鼓樂,沒有宴請,沒有祝賀,靜悄悄地,鬼鬼祟祟地。這正如這些年沈昔書和章陽的相處,見不得光的小心翼翼,隻能遙相祝望。
可現在,他們終於守得雲開見月明,可以大大方方地在一起了。他們年齡相仿,她對他有知遇之恩,她為他懷過孩子,他為了救她不惜背叛我……如果這樣他倆還不能在一起,那真的要天打五雷轟了。
但好歹是章陽公主和平章事大人的婚事,再低調,也得把禮數做足。我讓人從庫房裡選了一尊送子觀音給章陽公主送去。
這送子觀音,本來是留給我自己的,我已經來了癸水,奶娘說,我可以生育孩子了。我高興得不得了,夜裡閉上眼,想象著我和沈昔書的孩子多麼漂亮可愛。
李奶娘說:「公主,這送子觀音是您留著用的……」
「我不打算用了,送給章陽公主吧,祝她早日為沈相誕下麟兒。」
也許是隨著心智漸長的緣故,很多事情我都我突然都想通了、看開了。
我不想嫁人了,也不想生孩子了,因為我沒法跟我的丈夫一同老去,也沒法看著我的孩子漸漸長大。
這還是次要。
更重要的事,我要用這短暫的青春,享盡世間美好。
做老人的那幾十年,眼花耳聾,頭腦混沌,行動不便,百病纏身。
老人的味覺是遲鈍的,
感受不到世間食物的美妙。老人的骨骼是脆弱的,無法縱馬揚鞭迎著太陽奔跑。
我熬過了那些年,現在的我,夏花般嬌嫩,身上的每一處都健康無比。我的感官靈敏豐富,思維敏捷如兔。
所以,天下那麼大,我想去看看。
皇上聽了我的陳辭,想了一會兒,說:「天下是很大,但是朕隻準你在京畿之地浪一浪。」
「為什麼?」我不理解,還有些生氣,「我現在身無長物,連自己想去哪裡都做不了主嗎?」
「馨甜。」皇上的語氣突然加重,「你不要忘了你是誰!」
「我是誰?」我是誰?
「你是鎮國公主,你肩負著王朝興衰的使命,從你六歲開始,接受了那場借壽儀式以後,你就不可能做一個普通人了,這輩子都不可能!」
時隔經年,皇上又提起了那場可怕的儀式……
13
那時,
皇上登基多年,膝下隻有我和章陽兩個女兒,無一個皇子。儲君不立,社稷不安,宗親們對皇位虎視眈眈。
有一天,來了一個老道,他說兩位公主的降生換走了皇子的生命,他可以用一種上古秘術,欺騙掌管生S簿的官兒,把一個公主掩藏起來,借用她的壽命換一個皇子。
我被選中了。我父皇說是因為我乖巧,年紀小小就深明大義。
老道說,被借壽的公主不會S,而是退化到七十歲高齡。如果她能抗住最衰老的那幾年,之後的生命會慢慢回到她身上。隻是,順序已被打亂,她隻能逆生長。
當借壽儀式結束後,我的母妃看到她的女兒變成了一個鶴發雞皮、身材佝偻的小老太婆,她驚叫一聲,暈了過去。
當晚,我的母後心悸而S。
那時我還小,什麼都不懂。隻知道我的宮殿裡,沒有一面鏡子,
沒有任何反光的金器。奶媽和丫鬟把我當小孩一樣照顧著。
直到有一天,我跑到御花園,對著水池看到自己的臉。
我尖叫起來,瘋狂地跑,但像老婆婆一樣跑得很慢。
僕人們在後面像模像樣地追。
最後,我被一個穿紫色衣服的男人攔住了去路。
「馨甜公主,別怕別怕,有什麼就跟我說。」
那人烏發濃稠如墨,雙眸狹長,純色嫣紅,帶著些許笑意。
「公主殿下,我叫肖繁,從今天開始,我是你的老師。」
後來,等我又長大一些,我身體為何會有這樣的異狀,肖繁都告訴了我。
他說,人生這條路,無論順著走還是逆著走,都有它的滋味。我從別人身上看到的,是一朵花從綻放到傾國色,再到凋零。而我從你身上看到的,是凋零中又起嫩芽,
花苞重綻,傾國傾城。馨甜公主,你真的應當被當作珍寶。
我笑了笑,「我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寶,反正父皇確實生下了皇子,本朝有了太子。」
因為太子的生命是寄託在向我借的壽命之上,所以我必須好好的,才能保太子無虞。
我隻是一個工具罷了。
……
我向皇上告退,我說我不會亂跑了。
那我該去哪兒呢?
玉山吧。也許能見到幾個大文豪,跟他們切磋兩把。
山上途中下起了雨,侍衛勸我回去。我跳下馬車,直接翻身上馬,策馬揚鞭而去。
現在我的身子骨,太好用啦。
到達玉山頂,山頂亭裡很幽靜,沒什麼人。我隻看到一個男子負手望著遠方,隻看他的背影就能感受到他的憂傷。
「楊鑠,是你嗎?」我主動問道。
那人回過身來,儒雅蘊藉的一個素衣少年,真的是他。
一段時間未見,他變化好大。
初見時是意氣風發、才情環身、鋒芒畢露的才子,再見時,整個人都泄了,懷才不遇的疲憊寫滿了他年輕的臉龐。
我知道,是我和沈昔書的矛盾,波及了這個無辜的孩子。
由此再想起沈昔書,我的怒火燃起。
我問楊鑠:「你願意跟我回公主府嗎?做我的入幕之賓,我給你前程。」
楊鑠望著我。他眼裡的馨甜公主,美麗的面龐,嬌柔的身段,鳳儀萬千,卻還有一種與她年齡不符的老成氣度。
「楊鑠隻做入幕之賓,不做裙下之臣,可好?」
我噗的一聲笑了,「我在你眼裡是老色鬼嗎?我隻是看中了你的才華,
覺得你可以輔佐我,至於你的床上功夫怎麼樣,我不清楚,也不感興趣。怎麼樣,我說得夠直白嗎?」
「讓公主見笑了,是楊鑠唐突了。」他跪地抱拳道:「臣願為公主效犬馬之勞!」
14
中秋家宴,我盛裝出席,和太子兩人一左一右坐在皇上左右手邊。
與皇上說了會兒話,忽聽太監唱道:「章陽公主到!驸馬平章事到!」
隻見一身紅裙、滿面春色的章陽公主走進殿中,驸馬跟在她身後,紫色朝服、玉冠束起黑發,由內而外散發著貴氣。
「章陽參見父皇,願父皇萬歲萬萬歲。」
「平身。」
她站起身,目光轉向我,眼裡鋒芒一閃而過。她向我低了低頭,就算打過招呼,我也向她輕輕頷首。
沈昔書向太子和我抱了抱拳。
我當作沒看見。
章陽夫婦在我斜對面落座。
中間隔著太子,章陽恍若未見,隻伸著脖子跟皇上說話,皇上卻對她淡淡的。我知道,她與沈昔書的事,不但惡心了我,也惹得皇上不快。
太子夾在皇上和章陽中間也覺得別扭,就說:「二姐,別說了,來,喝酒。」他提起酒壺就要給章陽倒酒。
「不不不,謝皇弟好意。」章陽半垂著頭,捂著嘴,有些局促地說:
「我已經有孕兩月有餘,不宜飲酒。」
她這句話一拋出,殿裡瞬間安靜了。奇怪得很,大家的目光唰一下都聚到我身上。
我笑了:「看我幹什麼,孩子又不是我的。快恭喜章陽公主和驸馬呀。」
大家這才把目光移開。
「好啊,好啊,朕要有外孫了!」皇上笑道,「那個……章陽,
你有了身孕就應該多休息,快回去吧,明天朕派人把新進貢的千年野山參送你府上去。」
「父皇,我不累。」
「回去吧,回去吧。」皇上揮手,「留驸馬在這就可以了。」
章陽不太情願地站起身,目光冷冷地輕輕地從我臉上滑過,像冬夜的雪粒。
章陽走後,剩下沈昔書一人。他挺直脊背端坐,目不斜視。
從始至終,他沒有看過我一眼。
「馨甜啊。」皇上喚我,「你看你妹妹,肚子多爭氣。你什麼時候能給朕生個外孫啊?」
「啊?」皇上這下把我問住了。
現在朝野內外都知道馨甜公主愛養面首,連楊鑠都成了我的入幕之賓。
「父皇,馨甜孤身一人,尚未婚嫁,上哪兒給您生外孫去啊?您真是埋汰人家。」
父皇大笑,
拍拍手,忽然殿門大開,走進來一個身著異族服飾的年輕男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