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璇璣也說,打胎更耗損精氣,到時候不好說我的身體會變成什麼樣。


 


我躲在公主府中,已經數日沒有入宮,對外隻說要靜心養胎。


 


奉康五年的第一場雪,我歷經兩天兩夜的折磨,終於生下了一個男孩,很健康。


 


我哄孩子睡覺時,忽然一陣冷風吹進來。隨著冷風進來的,竟然是蒼昴。


 


他臉上帶著初為人父的喜悅,卻在看見我的一瞬間,愣住:「你是誰?」


此時的我,已經完全是十四歲少女模樣。


 


我說:「我有一個秘密,現在告訴你……」


 


聽完我的敘述,蒼昴先是難以置信,接著大發雷霆:「你這個騙子!枉本王忠心耿耿為你守護江山,卻是被你利用得徹徹底底!」


 


「鏘」一聲拔出劍來就對準了我。


 


我面對閃著寒光的寶劍,

平靜地說:「你我曾約定,如有一天反目成仇,你會讓我一局。」


 


此時,懷裡的孩子哭了起來。


 


蒼昴臉上的堅冰松動,長嘆一口氣,頹然放下劍。


 


「長公主,恕本王無法接受這樣的現實。你我夫妻緣盡,從此,一別兩寬,不復相見!」


 


說罷,決然離去。


 


我對外宣布,不再攝政,朝政全部交由沈相料理。


 


沈昔書來看望我幾次,我都拒絕見面。


 


我站在樓臺上,望著沈昔書遠去的馬車,問璇璣:「當今皇上的壽數,還有多久?」


 


璇璣答:「最多還有五年。」


 


我說:「幫我完成一件事,我不但饒你性命,還會重重賞你。」


 


「不知長公主要我做什麼事?」


 


「讓我在五年的時間內,變成五歲孩童。」


 


「什麼?

!」


 


「你能做到嗎?」


 


「容我想想……能,應該是能……可是,長公主為何要這樣做?」


 


「不要問為什麼,照我說的做就是了。」


 


可能璇璣覺得我瘋了。可我唯有如此,才能保護我的孩子,才能保護我李家江山不被外人攫取。


 


我把肖繁請入了公主府,請他再次出山,任參知政事,替我守住朝中的二把交椅。他是我唯一信得過的人。


 


他含著淚問我:「馨甜,你真的打算這麼做?」


 


我笑了笑,「老師,我這一生,半點由不得我自己,我隻想在最後搏一把,S也S得不留遺憾。」


 


「馨甜,你是我這輩子最大的遺憾。可惜我們注定錯過。」


 


是啊,我錯過的太多。


 


28


 


五年後。


 


二十歲的皇帝臥病半年後,駕崩。


 


皇帝無子嗣,該由誰來繼位,在朝廷引發了爭論。


 


以平章事沈昔書為首的一派支持太宗皇帝的弟弟——卉王李賢繼位。


 


以參知政事肖繁為首的一派則支持馨甜長公主五歲的兒子李垣繼位。


 


分歧之激烈,竟到了刀兵相向的地步。


 


在皇帝靈柩前,沈昔書掌控的禁軍對肖繁亮出了兵刃。


 


肖繁毫無懼色,笑容淡然。


 


與此同時,傳來消息:蒼蘭部大軍攻入邊境,直逼都城,要求立李垣為帝,不然就要S進皇宮,拿李賢祭天。


 


沈昔書仰天長嘆,命禁軍放下武器。


 


於是,五歲的李垣穿著龍袍,帶著冕旒,由肖繁攙扶著,登上皇位。


 


書房裡,李垣小小的身體陷在大大的軟榻上,

靜靜地望著窗外。


 


沈昔書走進來,「臣參見皇上。」


 


「平身吧。」稚嫩的聲音,卻帶著老練。


 


沈昔書仔細打量五歲的帝王,「皇上,您與您的母親長得很像。」


 


「沈相見過朕的母親?」


 


「豈止見過。」


 


「哦,朕想起來了。你娶過她,背叛過她,欺騙過她。」


 


沈昔書蹙眉,猛然發現什麼,喊道:「你不是李垣!」


 


皇帝轉過臉來,微微一笑:「對,我不是李垣,我是馨甜。」


 


「你是馨甜?」他驚得後退一步,「你怎麼……」


 


「我怎麼變成了五歲孩童的模樣?」我大笑起來,「我還不是被你逼的,沈昔書!」


 


從他開始勸我生一個自己的孩子,我就落入了他的圈套。


 


璇璣受不住酷刑,向我交代:沈相曾秘密找過她,從她口中得知隻要我生育兒女,就會加速我身體的退變。


 


他讓璇璣把此事對我保密,隻幫助我受孕即可。


 


他就是想讓我迅速變成十四歲的少女,再也無法攝政,這樣朝政大權就都歸於手。


 


想來,多麼歹毒!


 


可我鎮國馨甜公主,又豈是輕易言敗之人!


 


我和蒼昴表面上鬧翻,實際上我與他達成協議,他暗中派兵守護我,蒼蘭部的大軍交由我隨時調遣;而我則推他的兒子登上皇位。


 


璇璣說皇帝李景還有五年壽命。等他駕崩時,我的兒子正好五歲。一個五歲的孩童,懵懂無知,是無法在這個波雲詭譎的皇朝中保全自己。


 


那我就做他的替身。


 


我用五年時間,把自己變成了五歲的模樣,然後代替我的兒子,

登上皇位。


 


這期間,如果起了動亂,或有任何變故,受傷的隻會是我,而不是我的兒子。


 


沈昔書無法再用任何手段掌控我。


 


因為,我是一個有著五歲身體、五十歲心智的人。


 


聽完我的敘述,沈昔書在搖晃的燭光下露出一個笑容,眸光森寒刺骨,雪白利齒隱約可見。


 


我心裡一跳。從未見過這般模樣的沈昔書。他向來都是溫潤儒雅的外表。


 


「馨甜,你可知,我恨毒了你麼?」


 


29


 


「我恨你。」


 


「我恨你,古稀之年嫁給我,我等了你幾十年,等你變得美麗健康,你卻將我拋棄。」


 


「我恨你,懷疑我和章陽有奸情,逼她喝下墮胎藥。我雖不愛章陽,但她是我的恩人,卻因為我,受盡你的欺凌。」


 


「我恨你,

對我和章陽之事不依不饒,逼我與你和離。」


 


「我恨你,利用楊鑠來羞辱我。」


 


「我恨你,明明卉王更適合坐皇位,你卻堅持讓一個傻太子當皇帝,讓我侍奉一個傻子。」


 


「我恨你,我和章陽在一起都是你逼的,可她心裡愛的卻是她的親兄長卉王,他們亂倫生下了一個雪孩子,我卻要背這個鍋!」


 


他一連說了無數個「我恨你」,我隻當笑話聽。可聽到最後一句——章陽愛的是她的親兄長卉王,我有些驚訝。


 


「卉王是太宗皇帝的親弟弟,是我和章陽的叔叔,他怎麼會是章陽的親兄長?」


 


沈昔書說:「當年豔冠京城的趙氏姐妹,一個嫁入宮中,一個嫁入王府。嫁入宮中的趙妃生下一對龍鳳胎,而嫁入王府的趙妃卻生下一個怪胎。大趙妃為了保妹妹,便將男孩送入王府,

那個男孩,就是卉王李賢。那個女孩,就是章陽。所以,章陽和卉王,是一母所生的親兄妹。」


 


「沈昔書,我們相處那麼多年,無論是以夫妻的身份還是以同僚的身份,你對我都隻有恨嗎?」


 


「也有愛。可我已經不記得了。我記得的,隻有恨。」


 


我嘆息,「你下去吧。」


 


他轉身,又轉頭斜眄我,眼中寒光凜冽。


 


我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黑暗中。


 


本是正道的光,被最信任的人背叛,慢慢走向了黑暗。這句話,既適合我,又適合他。


 


我連夜下旨:


 


查抄卉王府,卉王梟首示眾,王府男丁年滿十五充軍,女子年滿十五充入教坊。


 


以亂倫罪關押章陽公主,革去沈昔書平章事一職,下獄聽候裁決。


 


一切,都進行得十分絲滑。


 


並非沈昔書太弱,鬥不過我。而是他沒想到我會用一種玉石俱焚的方式——強行把自己變成五歲孩童,讓他來不及設防。


 


最後,大理寺裁決:沈昔書玩弄權柄,結黨營私,當明正典刑。


 


S牢裡陰暗腥臭,關押沈昔書的牢房在最裡面那一間。他正襟危坐,面色平和,仿佛對即將到來的S亡毫無感知。


 


我靠著欄杆坐在地上,與他平視。


 


「沈昔書,除了恨,你還有什麼想對我說的嗎?」


 


「除了恨,那大概就是……憾。」


 


「憾?是啊。我們剛結婚時,我傾心於你,你卻隻把我當老奶奶孝敬。後來我變得年輕了,你卻老了,你開始吃我的醋,呵,想來也挺可笑。再後來,我越來越年輕,你離開了我,選擇了章陽。

她是你的恩人,你的白月光,我就想問你,你更愛她,還是更愛我?」


 


沈昔書沉默片刻,說:「章陽與我相識於十六歲,相守於三十六歲,我們是一路人。而你,馨甜,我不知道該怎麼愛你,我們總是在錯過,我錯過了你最美好的年華,你錯過了我最真摯的感情。如有來世,我不願再與你相遇。」


 


「好,我不會和你相遇。」


 


獄卒端著一個盤子走過來。


 


盤中有一把匕首,一瓶毒藥,一根白綾。


 


「昔書,莫怪我不講情義心狠手辣,隻是我的日子不長了,為了我的孩子,你必須S。」


 


「我明白。」


 


我慢慢地往外走,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走到門口,陽光倏然射來,我聽到裡面傳出獄卒的聲音:「沈昔書,歿了!」


 


我閉上眼,眼淚流了滿臉。


 


30


 


我用一年時間,肅清了沈昔書的勢力和卉王的流毒,確保整個朝廷,隻尊當今幼帝。


 


我又從新科狀元中選拔了兩位有識之士,封大學士,輔佐幼帝。


 


一切辦妥,我把龍袍穿在了我的兒子身上。


 


「兒,從今天開始,你就是真正的皇帝。」


 


「姐姐,我可以嗎?」


 


他一直叫我姐姐,我永遠不能讓他知道我是他的母親。


 


「你可以的,姐姐都為你鋪好了路。你隻需記得一點:有危難,就去找蒼昴。」


 


看著兒子在宮人的攙扶下登上高高的御撵,我忽然覺得好累,終於可以休息了。


 


……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城東的私塾裡,

讀書聲朗朗。先生肖繁和藹地看著每一個認真讀書的孩子。


 


目光落到角落裡,一個三歲的幼女。她拿著一本《資治通鑑》,看得津津有味。


 


肖繁走過去,躬身對她極為尊敬地說:「太後,皇上天賦異稟,現在也開始讀《資治通鑑》了。」


 


幼女放下書,正想說什麼,忽然看到門口站著個男子。三十多歲的年紀,瞳若點漆,薄唇微抿,下颌繃緊,似是極力克制著情緒外露。


 


她向他招招手。


 


他猶疑片刻,走進來,走向她。蹲下來,把他抱進懷裡。


 


「馨甜,我的寶貝,我會永遠守護你。」


 


我不禁動容。


 


從沈昔書到楊鑠,我沒想到,最終守在我身邊的,是我最不信任的蒼昴。


 


我躺在他懷裡,閉上眼,須臾便睡著了。


 


夢裡,

回到了十六歲,十六歲的驸馬與我拜天地入洞房,一切都是那麼平常,那麼圓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