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是溫太公府上的二公子溫辭救了我。
夏日衣薄,外頭都傳我失了清白。
本在同我議親的晉陽侯府。
第二日便派人將我的庚帖匆匆送回。
隻道是:「八字不合,命中緣淺。」
沒辦法。
家裡隻得將我草草下嫁給了溫辭。
那個在溫家受盡苛待的庶出子。
來提親時,他一副誠惶誠恐的老實模樣。
可我知道。
那日將我推下湖的人也是他。
01
「崔姑娘,這個送你。」
涼亭中。
溫辭低垂著眉眼,一副拘謹模樣。
他從袖裡,掏出來一個古樸的木盒。
遞到我面前。
夏日天氣燥熱。
隨身的侍女和侍從被我們留在了外頭的樹蔭下,抬起眼便能瞧見我們,但是聽不清我們在說些什麼。
我輕抿嘴唇。
盯著眼前男子泛紅的耳根,若有所思。
溫辭託著禮物的手,懸在半空許久。
見我遲遲不曾接下。
他又紅了臉。
我想起昨日母親與我說的體己話:
「將你嫁給溫辭實屬無奈之舉,可娘使人仔細打探過了。」
「那孩子秉性忠厚老實,雖為庶出,在府中常受苛待,卻從不自輕。年初的鄉試,平日裡瞧著資質平庸的人,竟出人意料地中了一甲舉人。」
「若是來年會試還能高中,屆時有你父親稍加提攜,不愁沒有前程。」
「頌兒你放心,隻要崔家不倒,有你父親和兄長在,就沒人能夠欺辱得了你。
」
母親讓我別擔心,卻兀自紅了眼。
畢竟國子監祭酒崔賦的嫡長女。
過去乃是世家大族爭先搶奪的兒媳人選。
其中晉陽侯府,更是首當其衝。
金銀首飾、名貴奇玩。
不要錢一般地往府中送。
誰能料想到,不過是一個賞荷宴。
就鬧得我名聲盡無。
晉陽侯府來要回庚帖時,使人託話:
「若是崔小姐甘為側室,晉陽侯府一定不計前嫌,善而待之。」
父親氣急。
又恰逢溫太公親自上門求娶。
這才有了我和溫辭的婚事。
我一邊寬慰著母親。
一邊在心中冷笑。
忠厚老實、資質平庸。
這些怕都是溫辭故意而為之的遮掩。
那日在賞荷宴上,我並非是失足掉落了下去。
而是被一粒石子彈在了腿上。
失力撲了出去。
那人並不知曉,其實我會凫水。
隻不過與晉陽侯府的親事,困擾我許久。
於是我便將計就計,任自己失了名聲。
溫辭跳下水來救我的時候。
我瞥見他發冠間夾了塊指甲蓋大小的鵝掌楸葉。
而整個湖邊。
隻有我落水時站立的位置有一顆鵝掌楸樹,茂盛異常。
怎麼就偏偏落在了他的發間?
思緒回籠。
站在我跟前的男子。
正漲紅著臉準備收回手。
我快他一步將匣子奪了過來。
「送出去的禮物,哪裡還興收回去的。」
「溫公子莫非是不誠心?
」
我揚起眉,挑釁地看著他。
溫辭面色一滯。
薄唇微張,卻半天沒有吐出來一個字。
我倒是好奇。
這幅溫吞無害的面孔下,究竟是何心思?
當著他的面我打開了盒子。
裡面的東西。
既不是八寶閣的奇珍異品。
也不是什麼漂亮的珠寶首飾。
而是一支看起來樸實無華的玄色木釵。
入手溫潤沁涼。
幾縷若有若無的幽香沁人心脾。
我有些驚訝地抬起眼打量著他。
「坊間都說溫公子在府中過得舉步維艱,我看傳言倒也未必是真。」
「這黑檀木產自西域,百年修得一方木,縱是千金亦難求。」
「溫公子竟隨隨便便就拿來送人,
若是遇上那不懂貨的,怕是轉頭就丟棄了。」
溫辭手裡能有這東西,我著實驚訝。
黑檀木藥用價值極高。
因為生長環境險峻惡劣,長成之數寥寥無幾。
若是做成飾品隨身佩戴。
也有提神醒腦、防蟲避祟之功效。
在長安城裡,屬於有價無市的稀缺貨。
不是他一個沒落的國公府庶子能夠輕易擁有的東西。
見我質疑。
溫辭垂下眼,掩去了眸中一閃而過的悲戚。
語氣稀松平常地解釋道。
「我母親乃是西域人,年少時跟著祖父一起上山,無意間得到的這塊木材。農家人哪裡知道什麼稀貴東西,隻覺得這塊木頭香氣獨特,便琢成了一支釵子。」
「後來到了京城,知曉此物珍貴,她便不敢再戴了,
隻說要好生留著,等到我定親時……送給我未來的夫人。」
我眉心一跳。
溫辭口中的母親絕不會是溫國公夫人。
他這般稱呼,儼然是犯了大忌。
可他神色中的落寞。
又讓我握住釵子的手掌微微發燙。
那日的事說到底我隻是心中懷疑,並無實據。
方才這般貿然發難,已是失了體面。
我沉下心神。
將釵子放了回去,合上蓋子。
目光掠過溫辭身後。
丫鬟和侍從正老老實實立在幾丈遠的樹蔭下。
周遭蟬鳴不止。
收回目光,我靠近面前男人兩步。
好聞的甘松香鑽入鼻息,並不讓人討厭。
怔了一瞬,
我低聲道:
「溫公子應當知曉,我與你的親事不過是形勢所迫,不得已而為之。」
「縱然我嫁給你,日後也難與你做到琴瑟和鳴、舉案齊眉。」
「所以溫辭,不管你求娶我的目的是什麼,我可以成為你青雲路上的攀雲梯,但是在成婚之前你得給我一封和離書。」
「一年後,無論你是否高中,我會離開。」
話落。
男人猛地抬起眼。
咫尺之間。
他深眸中情緒驟變,不復方才呆笨模樣。
我坦然應之。
「當然,若是你不願,我會想辦法來推掉這門親事的。」
溫辭輕按住我準備退還木匣的手背。
炎炎夏日裡。
他的指腹帶著絲絲涼意。
讓人心中陡然升起異樣感,
卻又不覺得黏膩。
隻短短一瞬,那節手指便蜷縮了起來。
短暫地沉默了片刻後。
溫辭盯著我的眼緩緩道:
「我願意的。」
「和離書會隨聘禮一同送來,沒有時日為限,婚後你若是有了更好的去處,隨時可以離開。」
「崔姑娘,溫辭絕無攀附……」
我眯起眼,刺向他沉靜的黑眸。
我與他過去並無交情。
全是因這次賞荷宴才蹊蹺結識。
若他是陷害我落水之人。
則必有所求。
若他不是。
溫太公親自上門替他求娶,也總是有所求的。
既有所求,便可以談上一談。
可倘若他說他並無意圖。
我反倒無法安心。
眼神交觸的瞬間,溫辭話鋒一頓。
在我的探究下。
他終是掩下眉睫,幾不可聞地嘆了口氣。
餘下的話,消散在他微微抿起的唇畔間。
02
我與溫辭的婚事定在了年底。
外頭一片唏噓。
可我卻隻覺得心中懸置已久的一顆巨石落下。
隻餘慶幸。
無論如何,嫁給溫辭總好過強忍著嫌惡嫁給人面獸心的晉陽侯世子齊邴。
最初與晉陽候府議親之時,我其實並無多少太多想法。
長安貴女,雖受家中寵愛。
可婚事卻也是由不得自己做主的。
兒女姻親多與家族未來的興衰息密相關,我自幼受家中庇佑、錦衣玉食,自是明白承其恩澤、固其興盛的道理。
晉陽侯世子齊邴來府上最頻繁的那段日子,
我幾乎已經默許了這門親事。
齊邴生於侯府,早早便被冊封為世子,即便他日後才能平庸,亦是能襲爵的。
況且他還生得俊朗,這樣的郎君在長安城中已屬上上乘,若是真要論起來,還是我們崔府高攀了罷。
可即便如此,我也不願意稀裡糊塗地嫁人。
於是,我便花重金使人找了暗門裡的關系,仔仔細細地查了他。
倘若他隻是紈绔了些,又或是養了幾門外室,我尚且還能接受。
可他竟有那般見不得人的癖好。
那日得到消息,我與會些功夫的侍女偷偷溜出去,女扮男裝地去了百春樓一趟。
我親眼所見,他狎妓。
上半宿是個舞女,下半宿是個小倌。
我在他隔壁的房間。
被兩個男子纏綿悱惻的低喘聲驚得渾身燥紅,
發顫作嘔。
當日回了家,我便發起了高燒。
我未來的夫君,可以不英俊、可以無才能,但絕不可以是這般不堪模樣。
可這事太下作了,我甚至無法對家中直言。
一個待字閨中的貴女,是如何能知曉其中陰私的齷齪事?
且齊邴此人極擅偽裝,屆時他若反咬一口,隻怕是得拖累整個崔家無法收場。
索性。
賞荷宴那日,我墜了湖。
而溫辭又恰好救了衣裳單薄的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