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顧淮和聶初雲的分手到底還是沒有體面。
我知道顧淮的性格,他在開始一段戀情前會先做好預防,明明確確的告知女方這是一段沒有結果的戀愛,他從不欺瞞或者騙感情,講究心甘情願和好聚好散。
這可能是他在感情裡唯一一個可取的地方,至少渣的不那麼徹底。
但即使這樣,還會有很多女孩覺得自己會成為那個特例,他在談戀愛的時候也是認真在談,不劈腿不亂搞不沾花惹草,肯定是有幾分真心的,隻是我們的真心都太吝嗇且不值錢。
是可以隨時為了任何東西舍棄的。
我不知道他是怎麼和聶初雲說的,我相信顧淮能很妥善的處理好,他的那些前女友沒有一個是不體面結束的,但可能他所有的前女友都沒有聶初雲這麼執拗,因為她竟然找上了我。
在我的公寓門口,外面大概在下雨,
她渾身湿漉漉的像一隻喪家犬,她透過我半敞開的門縫往裡面看,我和顧淮共同的朋友生日,我們正在為她慶祝。
她有些忐忑的問:「謝璇,不好意思打擾,我想問一下顧淮在嗎?」
我禮貌的微笑:「有什麼事嗎?」
她眼裡在瞬間含了一層淺淺的淚光,但被她憋回去了,她的嗓音有些嘶啞,說:「他突然和我提分手,並且……並且給了我一些東西,我隻是想找他問清楚。」
我審視她眼裡的淚,不知道為什麼,在心裡輕輕的喟嘆一口氣,老實說,我並不討厭聶初雲,她身上有很多好孩子的特質,單純善良天真,但是她對社會和人心的感知能力太差,而我並不知道如何和她開口解釋才能讓她明白,顧淮和她在一起隻是一個大少爺心血來潮的消遣。
他不該招惹聶初雲的,
因為這可能會摧毀一個女孩對愛情的向往和信任。
還好宋宋救了我,她是今晚的壽星,大概是見我久去不回,所以過來找我。
她將手親熱的搭在我的肩上,將頭伸出來,就看見了聶初雲,頓時有些訝異,說:「這不是顧淮的那個前女友嗎?不是分手了嗎?怎麼還陰魂不散的?」
宋宋看著聶初雲,語氣很不好:「你別來找顧淮了,他和阿璇馬上就要一起出國留學了,留學回來他們是要訂婚的,你這人怎麼這麼討厭?」
我在聶初雲瞬間煞白的臉色中無聲的嘆氣,但嘴角彎起的弧度還是一如我往常,得體禮貌又溫柔,我看著聶初雲,溫柔的對她說:「這就是理由。」
聶初雲往後退兩步,沒哭沒鬧也沒糾纏,兩隻眼睛湿漉漉的像葡萄,隻是傻氣的望著我,最後她說:「謝璇,你們這樣糟蹋人心,揮霍真誠,
你們會有報應的。」
真可惜,明明不久前,她還眼睛亮亮的跟我說:謝璇,你那麼那麼好看,在人群裡熠熠發光,而且還那麼溫柔,那樣輕聲細語和我說話的時候,我以為我見到了天使。
現在她肯定覺得我是個惡魔。
進去的時候屋子裡還是熱鬧且喧囂,這是我們的另一個世界,熱鬧上流且低調的奢華,隻有顧淮一個人站在窗邊,不知道在望著外面的雨景還是樓下的街景,但這是三十四層頂樓,他怎麼看也看不清樓底的風景。
我們生來就是站的這麼高,沒有辦法。
在巨大熱鬧的音樂聲中,我站在他身後默默無聲的注視著他。
直到半響後他才轉身,英俊的臉上面色如常,甚至對我笑了笑,像隻是單純的無意義的陳述,說:「外面雨下的真大。」
是啊,雨真大,某個沒打傘的姑娘,
也不知道冒雨怎麼回去的。
聶初雲從我們的生活裡徹底消失了,她就像被扔進巨大平靜湖面的一顆小石子,隻在當時泛起點點漣漪,但很快就會歸於平靜。
我和顧淮開始著手準備出國的事,我之前偶爾有時候還會和顧淮打趣他的前女友,但不知為什麼,我們絕口不提聶初雲,就像她從來沒有出現過一樣。
日子一如往常,隻有一點,和聶初雲分手之後,顧淮再也沒有交往過新的女朋友。
他像是突然頓悟了一樣,曾經在一個微醺的家族聚會後,用很意興闌珊的語氣和我說:「這日子真沒有意思,謝璇。」
我微笑注視他:「你喝醉了顧淮。」
他定定望著我,然後也笑,一邊笑一邊點頭,回我:「你說的對,我喝醉了。」
很奇怪,我和顧淮我們其實很像,即使不出意外,
我們以後會結婚,但相比愛人夫妻,我覺得我們更適合做朋友,因為沒有比我們更了解對方。
相似的家庭,相似的年紀,相似的成長經歷,相似的想法,相似的喜好和處理事情的思考方式,我們就像這個世界上的另一個自己,在某些想法上無比的契合。
我懂他的意興闌珊,他懂我的微笑偽裝。
我們的這種默契更像是戰友,我們可以並肩作戰,如果不是我們注定要結婚的話,我想我們可以更親密和親近一點。
當然,這種親密和親近無關愛情。
我們從一開始就注定了,顧淮永遠不會愛上我。
5
我記得我第一次和顧淮交流是在我八歲那年,謝家掌上明珠的八歲的生日,本應該隆重熱鬧喧囂的,但我是在葬禮中度過的。
因為我的媽媽去世了。
我的爸爸帶著一個女人和一個孩子,
讓他們跪在我媽媽的遺像前,算是「進門」,企圖以此生米煮成熟飯,過我爺爺那一關。
我在葬禮上執拗的鬧脾氣,鬧的我爸爸臉上很不好看,他一開始還溫聲細語的安慰我,但很快就不耐煩,在我當著眾多來吊唁的賓客的面直接大聲的說:「我媽屍骨未寒,你竟然能在她的葬禮上做出這樣的事,爸爸你真惡心。」
他一巴掌朝我狠狠的打下來,然後讓保姆過來將我拉下去,我抱著柱子不肯走,站在我媽的遺像前像隻憤怒的小牛犢:「你就是打S我,我也不會讓這個女人和這個野種進謝家的門。」
那時候大家可能都在看笑話,畢竟這樣難得一見的上流笑話,下了葬禮當成飯後談資都能打趣兩天,隻有顧淮,他那個時候比我大不了多少,偏頭看著顧叔叔,語氣疑惑的問:「謝家大戶,家風竟然如此不堪?」
我爸要面子,
後來那個女人和那個孩子就被拉下去了,顧淮遞給我一個雞蛋,跟我說:「你年紀小,還倚仗你的爸爸,為什麼要以卵擊石?很多事,是要找方法迂回解決的。」
可能是因為這句話給我的印象太過深刻,那之後,我就沒怎麼做過傻事,微笑是我掛在臉上的第一層皮,我從不在人前發脾氣,也沒有什麼情緒。
我將家裡的關系處理的井井有條,處理事情的手段很得體,我爸爸幾次提起想讓他的情人和孩子進家譜,都被我一一化解,後來他就放棄再也沒提起過。
我知書達理進退得體,人人都誇贊我。隻有顧淮在多年後突然有些意外的跟我說:「謝璇,你怎麼變得這樣深不可測?」
深不可測,真是個好詞。
我不深不可測的保護我自己,沒有生母庇護,生父耳根子軟且花心風流,對我似乎也沒多少真情實感的感情在,
外面還有人對我虎視眈眈。
冷血涼薄,深不可測,因為我隻能靠我自己。
我沒想到,有一天我的冷血涼薄和深不可測,會用在顧淮的身上。
顧家要出事的消息一開始其實隻是微微有個口風。
樹大招風,他們家生意市場佔有率稱的上壟斷,風頭太勁,就有被打壓的消息漏出來。
我知道這個消息,是因為我爸爸有意無意的跟我透露:「最近你和顧家的那個孩子,還是保持點距離比較好,以免將我們家拖下水。」
這件事的影響範圍遠比我們想象中的要大,最首當其衝的是,顧淮開始缺席我們的例行圓桌聚會。
我其實一開始不知道,那是輪到另外一個朋友主持,我到達地點的時候沒有見到顧淮,所以隨口問:「顧淮呢?怎麼還沒到?」
大家面面相覷,
主持的那個男生笑容尷尬敷衍,說:「顧淮最近應該焦頭爛額了吧,下次再邀請他。」
我有些意外,抬頭望向那個男生,他父親是顧家某個支線生意的供貨商,向來跟在顧淮身後跪舔,如今這副嘴臉讓人有些反胃。
但我依舊面不改色的微笑,朝他說:「這樣啊。」
過了一刻鍾後我看著鍾表假意有事要走,宋宋坐我身邊,拉住我,我低下頭看她,她表情很復雜,說:「阿璇,我知道你和顧淮關系好,但是這件事牽扯範圍太大,大家都不想牽扯進去。」
我點頭說理解,然後面不改色的拎起東西離開。
這件事其實大家都在張望,畢竟隻是風聲還沒落實,保持距離但也不要太過疏離生分,要拿捏好那個度,畢竟誰也不想在事情沒有塵埃落定的時候得罪顧家。
出去後我給顧淮打電話,直截了當的問:「還好吧?
」
他在那邊沉默,然後笑出來,問我:「今晚不是例行的聚會嗎?」
我輕描淡寫:「沒有意思,我就提前離開了。」
他在那邊嘆了一口氣,跟我說:「這是現實阿璇,錦上添花永遠比雪中送炭的多,你倒不必為我打不平。」
掛斷電話後我在陽臺上仰望天上的月亮,三十四層,手可摘星辰,這樣的高,夜幕低垂,遠處的車水馬龍的一線流動的光像天上的銀河,這樣的繁華。
我點上一支煙,在嫋繞的煙霧裡想到顧淮那次的酒醉,他寂寥惆悵的說:「這日子真沒有意思。」
確實挺沒有意思的,我想。
人人都太清醒和勢力,永遠追著利益跑,真是沒意思透了。
6
相關政策要發布的傳言毋翼而飛,似乎很快就要塵埃落定,我接到顧淮的電話。
他在電話那端的聲音有些疲倦,隻是問我:「阿璇,你能過來一趟嗎?」
我沒見過這樣的顧淮,他從出生就在金字塔頂端,我想不到有一天他會用這樣脆弱的需要陪伴的語氣詢問我,能不能過去陪陪他。
我爸爸坐在我對面望著我,眼神如炬,在這個電話前我們剛談到未來。
我會出國留學,學習金融歸國後我會從公司的基層輪崗,以後的謝家是要完完全全交到我手上的,我爸爸的感慨似乎還在耳邊,他說:
「之前我想將謝凱認回族譜,就是因為你是個姑娘,但你做的很好,我想謝家交到你手上,我還是更放心的。」
「阿璇,你不要讓我失望。」
他的話音剛落,我就收到顧淮的電話。
我不知道為什麼又想到我的母親,她是癌症,因為化療變得幹瘦枯癟,
SS拉著我的手腕,說:「阿璇阿璇,我可憐的孩子,你一定要撐起來,不要讓那個野種和女人登門入室,不然我S不瞑目。」
我覺得似乎過了很久,但其實可能僅僅隻是幾秒,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對著電話那頭的顧淮,我語氣溫和的致歉:「抱歉,顧淮,我這邊有點事情,現在走不開。」
那邊頓了頓,我聽見顧淮的聲音,他輕輕哦了一下,然後似乎在笑,自嘲的:「是我打擾了,你去忙。」
掛斷電話後我望向我爸爸,他贊許的望著我,誇贊:「阿璇,你做的很好,我以前一直擔心你兒女情長影響判斷,現在看你比我還會審時度勢。」
我在他的誇獎中微笑不語,隻有我自己知道,我心口破了一個大洞,呼啦啦的往裡面灌著風,那裡一片荒蕪,寸草不生。
我從來沒有這樣厭棄過我自己。
我看著手機,
禮貌疏離的詢問:「那您要是沒事的話我先走了,宋宋邀請我去看 Quella 的藝術展。」
他朝我揮揮手,說:「去吧。」
但令所有人都沒想到的是,這件事在前前後後甚囂塵上兩個月後突然偃旗息鼓了。
因為國內疫情加重,顧家的產業提供數萬崗位,這個時候動不利於經濟穩定,處於種種方面的考慮,顧家暫時是安全了。
顧家又恢復了熱熱鬧鬧的繁華,人來人往的賀喜,遠看依舊是繁花簇錦,但其中心涼,可能隻有顧家自己清楚。
我大概是最後給顧淮打電話的,我說:「恭喜。」
他回:「謝謝。」
我努力用隨意的語氣開口:「還一起去國外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