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他頓了頓,在我意料之中又之外的說:「不了,謝璇,我和聶初雲在一起了。」
因為在他最艱難的時候,那天他最需要陪伴和安慰的晚上,隻有聶初雲去找他了。
即使他那樣傷害過她,即使他可能一無所有,即使他甚至沒有給她打電話。
但她聽見學校瘋傳的留言後,還是義無反顧的過去了。
聽說她一巴掌狠狠的打在他臉上,她哭著說:「即使你一無所有了,你依舊還是顧淮,你這樣頹廢像什麼樣子?」然後又抱住他安慰,「沒事的,顧淮,你還有我,即使你什麼都沒有,我還一直陪著你。」
顧淮的語氣輕而喟嘆:「謝璇,你知道我當時的震撼嗎?我們權衡利弊久了,所以覺得世態炎涼是很正常的事情,但這世上真的有人隻是很純粹的真心,你們喜歡我,是因為我是顧淮,她喜歡我,僅僅隻是因為我是顧淮。
」
「我不能再辜負她第二次了。」
他說到這裡突然笑起來,跟我說:「話說,我曾經是喜歡過你的,阿璇,你還記得十六歲那年嗎?你過生日,你外面那個便宜弟弟被你爸爸帶回家,我看你一臉微笑的歡迎,然後在你家後花園,你笑著慫恿他爬到樹上去掏鳥窩,最後他失足從樹上落下來的時候,你卻又在最後一瞬間撲上去接住了他。」
「你那個時候擅長隱藏自己的心思,有點壞,但壞的又不徹底,我站在那裡看你糾結的表情,那樣的生動,可惜後來不知道什麼時候開始,你和其他人就沒什麼兩樣了。」
「我知道你也喜歡我,後來我假意交女朋友氣你,想看你臉上生動的表情,你也能笑的滴水不漏的處理好,微笑是你臉上的面具,戴的久了,不僅是你自己,連旁人都猜不透你的心思。」
最後他跟我說:「我當時遇見初雲,
你知道我們學校星槎路那兩邊種的芒果樹,有小朋友上去摘芒果,失足落下,她眼疾手快的撲過去,」他輕輕嘆息,語氣卻是釋懷的,「我不知道為什麼想到了你,後來我就和她在一起。」
「但她到底不是你,你也不是她。」
這話繞來繞去,但我聽懂了。
他肯這樣坦露自己的心意,隻能說他是徹底放下了。
我很慶幸在這一刻我和顧淮不是當面,因為那樣我的情緒一定無所遁形,我拿著手機的手微微顫抖,聲音也在抖,不知道顧淮能不能聽出來。
但我覺得自己很鎮定,我嗯了一聲,說:「那祝福你。」
有灼熱的水滴落在桌面上,一滴又一滴,這肯定不是我的眼淚,我母親去世後我就再也沒有哭過了,我努力想揚起唇角勾起一抹得體的微笑,但到底是沒揚起來,在阒無一聲的寂靜中,
我聽見顧淮客套的回應:「謝謝,你也是。」
7
我從國外回來已經是五年後的事了。
我依舊優秀,成為無數家長嘴裡別人家的孩子,回國後我進入自家的集團開始從基層輪崗,和以前的朋友偶爾聯系。
時間是撫平一切關系的良藥,顧家依舊如日中天,隻不過自從之前的事之後更加的低調,我們的圈子依舊熱鬧,大家都心照不宣的虛偽應酬,親親熱熱的,似乎能為了彼此赴湯蹈火,大家都假裝看不見「朋友」背後握在手心裡的刀子。
那時候我和顧淮的關系平和,隔著不遠不近的距離,真正的像朋友了。
不談感情,沒有利益牽扯,我們似乎是彼此最能信任的伙伴了。
那個時候他和聶初雲的感情穩定,聽說他為了聶初雲對抗整個顧家,堅持要娶她,所有人都忍不住為之側目,
把這件事當天大的逸事。
宋宋和我感慨:「想不到顧淮竟然也有真心,你們怎麼樣了?」
我和顧淮以朋友的身份相處,偶爾幫他和聶初雲打掩護。
因為顧阿姨對我很中意,我回國後,她不止一次的拉著我的手默默嘆息:「阿淮要是喜歡的是你就好了,你這樣優秀,你們那樣般配,他究竟被什麼鬼迷了心竅。」
有一天我打趣的問他:「如果你給我打電話那天,我去了,我們會不會不一樣?」
他看著我笑,坦然著:「阿璇你怎麼會問出這樣孩子氣的話,我們都知道,沒有如果,誰又能預測假設的事情的走向?」頓了頓,他又補充一句,說,「你不用為那天的事耿耿於懷,如果是我的話,我也不會去。」
顧淮直直的望著我,我們對視,我含笑頷首,因為背叛在我們這裡太過常見,真心太過廉價,
所以愈發襯出聶初雲的可貴。
就像人人不理解他為什麼對聶初雲一往情深,非她不娶,但我也能理解。
顧淮和顧家的這場戰役似乎僵持了很久,但天大地大,犟不住顧淮自己願意,他的決心太過堅決,還自己出去在外創業,受了不少罪應該,因為應酬還將自己喝到胃出血,顧阿姨再不樂意也心疼孩子,所以顧家的態度漸漸松軟。
顧家態度松軟的標志是我在顧家見到過幾次聶初雲。
她比我之前見到的樣子要穩重成熟點,看起來也不像記恨我的樣子,在顧家打照面的時候,她還會很開心的朝我打招呼。
她眼裡的驚喜不似作偽,看見我像看見親人一樣,有次我們一起在會客廳裡獨處,她看著我,問我:「謝璇,你能經常來陪陪我嗎?」
這話真是孩子氣,我不是顧家人,怎麼能經常來,
說完她自己也笑了,然後搖搖頭,偏頭望著窗外的春光。
她不快樂,明明和顧淮就要守得雲開見月明了,那樣艱難的一路他們都走過來了,顧家人在慢慢接納她,但她臉上的笑意在一天又一天的消失。
確實,顧家的人口多,規矩自然也多,除了顧淮,真心喜歡她的人應該不多,她能說上話的人也不多,在這種環境下,見到曾經熟悉的人就像至親。
她愁眉苦臉的望著窗外,輕輕嘆口氣,說:「這裡太壓抑了,真不曉得你們怎麼能在這樣的環境下生活這樣久。」
那時候我就在想,顧淮可能留不住聶初雲了。
她是在草原上馳騁的姑娘,自由率性且真摯,顧家的那一方天地雖然大,但不廣闊。
事實上我這個預測並沒有太晚得到證實,大概半年後,那段時間我忙的焦頭爛額,宋宋給我打電話,
有些吃瓜的八卦,興致勃勃的跟我說:「阿璇,顧淮和那個誰分手了。」
我放下手上的文件,猶豫了很久,我給顧淮打電話,他的聲音平靜如常,他說:「是的,訂親宴上,我父母對她父母很不禮貌,事後她跟我提了分手。」
這是壓S駱駝的最後一根稻草,我問他:「要出來喝酒嗎?」
他頓了頓,說:「我有個會議,近期的行程都很滿,讓你秘書和我秘書排時間吧。」
話音一落,我們倆都忍不住笑出來,他無奈的嘆息,像是認命,說:「阿璇你看,我們連傷心和朋友喝頓酒都要預約,我們這輩子,可能也就這樣了。」
最後喝酒是在五天後,我們隨處找了處天臺,像是那是我們短暫的避風港灣,我們聊很多事情,也喝很多酒,最後他喝醉了,我也醉了。
他說:「她走之前跟我說,
她說,顧淮,我回家裡放羊去啦,我很愛你,但這樣過一輩子,我不快活。」
「她跟我說,她是真的不快樂,她眼神那樣坦蕩清澈,我連句挽留的話都說不出來。」
「她陪我太久了,我不能太自私,讓她不快樂的守在我身邊。」
我偏過頭,極目遠眺,不知道他能不能看到遠方的大草原,或許我們注視的天空都是一樣的,他望著稀薄的夜幕,落日熔金,暮雲合璧,他抬手去摸天空,但隻能摸到空氣。
我久久的悲憫的注視著他,或許是眼花,在落日的餘暉下,我看到他眼中細碎的淚光。
這是我第一次也是最後一次看到他哭。
8
我和顧淮是在三年後結的婚,門當戶對,天作之合。
所有人都對著門婚事很滿意,大家喜氣洋洋,普天同慶,有了顧淮,我在謝家算是徹底掌權,
顧淮需要一個聯姻,在結婚前,我們笑著舉杯,心照不宣。
終究還是我們,才是最適合彼此的那個人。
我們是朋友,是戰友,是婚姻合作伙伴,是所有人眼裡的強強聯合。
我們適配彼此的世界。
每個人都得到他們想要的東西。
多麼般配,這樣的婚禮才是眾望所歸。
我和顧淮結婚的那天,大家鬧到很晚。
我們一幫朋友心血來潮,要坐他新買的遊艇出海,遊艇行駛十幾公裡的時候,我們遇見成群的海豚。
它們高高的躍出海面,襯著遠方海面的霞光劃出完美的弧形,我提著婚紗的裙擺興致勃勃的從喧鬧的船尾去找顧淮,想讓他一起來欣賞這個美景。
找了很久才找到他,他一個人穿著西裝站在二層的船橋廊上,望著海面的神色寂寥。
笑意一點點的從臉上消失,我頓足止步不前,我知道他在想別人。
在我們的婚禮上。
他或許在想在另一端的大草原上,有個姑娘叼著狗尾巴草,躺在廣袤的大草原上,身邊趴著乖巧的牧羊犬,她趕著五千頭羊,望著天上的團團雲朵,那樣愜意和快樂,無拘無束。
那是他觸碰不到的美夢。
我想了想,還是提著婚紗的裙擺默然退下去了。
就像很多很多年前,在接到顧淮的那個電話之後,我在趕赴宋宋邀請我看 Quella 的藝術展之約時,在半路上我突然改變主意,我跟司機說:「掉頭,去顧淮家。」
那個司機叔叔是看著我長大的,他看了一眼後視鏡,為難的說:「小姐,您父親派人跟著你。」
我面無表情,敲著他的椅子後背,有種義無反顧的破釜沉舟,
我說:「掉頭。」
他頓了頓,開去了顧淮公寓。
我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可能什麼也沒想,我那樣堅定的走向他,但是在電梯門口,透過敞開的門,我看到哭泣擁抱顧淮的聶初雲,所以我對他們那晚的情形如此清楚。
過了很久,我看見顧淮伸手回抱住聶初雲,臉上的表情說不清楚的釋懷還是悵然,我看見他的口型,他說:「來的竟是你,怎麼會是你。」
我隻是晚了一小步,然後錯過了這一生。
我當時可以出聲,可以進去,但我望著他們,理智卻突然回籠,我想到我的母親,她不甘心的SS握住我的手腕,浮腫的臉看不見以前秀美的痕跡,她說:「阿璇,你要爭氣,不能將我打拼下來的東西拱手讓人。」
於是我一點一點的退回去了。
我為他勇敢過,我們這樣的人,
權衡利弊,永遠利字當頭,我也曾為他奮不顧身、不顧一切過。
我是真的真真切切的喜歡過他。
隻是我顧慮太多,勇氣太少,我們從小生長的環境都在告訴我們要永遠做對自己最對的選擇,我在離他最近的時候轉身離開。
但至少,我為他放下過所有的權衡利弊。
不過現在他永遠都不會知道了,不會知道我這樣冷靜冷血漠然的人也朝他奔赴過。
以前是因為說不出口,而現在,是因為沒必要說了。
聶初雲這個善良天真的姑娘將會一輩子烙印在他的心上,不會有人替代她身上的那份純粹,那是我們向往卻無法真正擁有的灑脫。
我拎著婚紗的裙擺一階階的下樓梯,遠處的朋友們在大笑著朝我招手,讓我快點過去跳舞,遊艇、昂貴的香檳、鮮花、燦爛而光明坦蕩的未來。
內心倦怠到了極致,真是沒有意思啊,但我嘴角上揚,朝他們回以得體大方、看起來很快樂的微笑,我說:「來了。」
踏著滿地的玫瑰花瓣,我想到身後顧淮臉上寂寥惆悵的表情。
沒關系,我想,他心裡可以永遠有位置緬懷他最愛的人,可是能陪他並肩作戰,能在這無趣糟糕又無聊的漫長歲月裡堅定不移的做他最強後盾,能陪他一起衝鋒陷陣的,隻會是我。
我們才是最佳搭檔。
我慶幸最後我的聯姻對象還是他,從某種意義上,我也算得償所願。
新婚快樂,謝璇,我在心裡默默祝福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