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直到轉過回廊拐角,確認再無人可見。


我腳步微頓,抬手以袖掩唇,終究沒忍住,低低笑了出來。


 


方才霍聞昭那副憋屈又不得不低頭模樣,實在……難得一見。


 


身側霍觀弦聞聲偏頭。


 


他神色如常,見我笑,一本正經問我。


 


「你笑什麼?」


 


「笑某人,」我抬眼睨他,故意拖長調子,「裝模作樣,欺負弟弟。」


 


霍觀弦義正詞嚴:「規矩不能廢。」


 


說完他自己也覺得好笑,唇角那點壓著的弧度再藏不住。


 


於是我倆就那麼在廊上笑了好半天。


 


莫名其妙的。


 


冬日陽光落他肩頭,金輝淺淺。


 


我許久沒這樣笑過,嘴角都有些發酸。


 


他伸手,

指尖極輕地拂過我鬢邊,蹭掉一點笑出來的淚意。


 


「走了,」他收回手,聲音裡還帶著未散盡的笑意,「父親該等急了。」


 


我點頭,與他並肩往前廳去。


 


陽光將我倆的影子投在廊上,拉得長長的,挨得極近。


 


11


 


霍觀弦見過霍父後,便匆匆入宮。


 


聖心大悅,留他敘話許久,直至宮門下鑰前才放人歸府。


 


他這般舉動,幾乎算明牌。


 


可如今霍家聖眷正濃,那些許微詞,像雪見了日頭,悄無聲息地化了。


 


沒幾日,大軍主力抵京。


 


他竟又是一大早便出府,策馬往城外去。


 


我送他至府門外,晨光熹微中,低聲問:


 


「既已提前歸來,也過了明路,何必又趕早出城,再隨大軍折騰這趟?


 


「都打勝仗了,當然要裝個大的。」霍觀弦語氣理所當然,「就是要露面,就是要跟著大軍,再進一次這京城。」


 


我失笑。


 


他卻湊近些,壓低聲音,帶點秘而不宣的親昵:


 


「給你在東風樓訂了臨街雅間,保管你看得清清楚楚。」


 


我看他翻身上馬,玄色披風在料峭晨風裡劃開利落弧度。


 


金甲映著將明天色,晃得人幾乎睜不開眼。


 


他勒住馬韁,回頭又望我一眼,那眼神亮得灼人。


 


隨即一夾馬腹,身影便融入尚未散盡的青灰色晨霧裡。


 


我依言去了東風樓。


 


那包廂位置果然極好,推窗,樓下長街景象一覽無餘。


 


巳時三刻,鑼鼓開道,旌旗蔽日。


 


大軍列隊而入,鎧甲與兵刃反射冬日陽光,

一片肅S金光。


 


霍觀弦端坐馬上,行在隊伍最前,身姿挺拔如松。


 


我倚在窗邊,正對上他仰首望來的視線。


 


「……」


 


這人……


 


眾目睽睽下,他竟真敢分神尋這扇窗。


 


直到被身側副將提醒,霍觀弦才倏地扭回頭,坐得筆直。


 


看他從長街那頭,在萬眾矚目與喧囂聲中,走向皇城。


 


下了樓,登上馬車。


 


青梨挨我坐下,臉上還帶未褪興奮:「小姐,咱們不跟著去皇城外頭再看看嗎?百姓們都跟著隊伍跑呢,多熱鬧!」


 


車輪轆轆起動,我聞言抬眼。


 


「跟著去做什麼?」


 


「他拜見完了聖上,總要回家吃飯的呀。」


 


青梨眨眼,

恍然般「噢」一聲,自己也忍不住笑了。


 


是了。


 


看過了他最風光耀眼的模樣。


 


餘下的,是等他卸下甲胄,歸來尋常。


 


12


 


霍觀弦回來後,霍家門檻幾乎被踏破。


 


道賀的、敘舊的、乃至八竿子打不著的,都尋由頭遞帖子。


 


甚至找老爺子下棋的人都多了幾倍,個個言辭懇切,情真意切。


 


我和霍觀弦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精神應對。


 


不能全拒,顯得孤高;也不能全應,徒惹是非。


 


這其中的分寸拿捏,最是耗神。


 


最誇張的一日,我與他各自趕了三場席面。


 


回到府中在遊廊下碰見,彼此對望一眼。


 


連開口的力氣都無,隻餘苦笑。


 


這般忙碌下,府裡最清闲的,

反倒成了霍聞昭。


 


老爺子怕他這時候被當槍使,發了話,讓他在家待著。


 


他倒也真老實了。


 


不再變著法兒地往我眼前湊,甚至刻意避著。


 


偶爾在飯桌上遇見,也是埋著頭,一聲不吭,扒拉完飯就溜回自己院子。


 


我起初被各類應酬纏得分身乏術,未曾深想。


 


待稍稍清闲下來,品過味來,便覺出不對。


 


這孩子,怕是鑽了牛角尖。


 


這日午後,我特意撇開雜事。


 


端了碟新做的桂花糖糕,去敲了他的房門。


 


他開門見是我,愣了一下,眼神躲閃:「……有事?」


 


我將糕點遞過去,「新做的,嘗嘗。」


 


他遲疑著接過,讓開身子。


 


屋內有些亂,

書案上攤著些字畫。


 


卻不見他往日擺弄的蛐蛐罐、小弓弩。


 


我在窗邊的椅子上坐下,看著他緊繃的側臉,緩聲問:「最近不開心嗎?」


 


「沒有。」他幾乎是立刻否認。


 


「因為你兄長?」


 


霍聞昭像是被什麼刺了一下,似想反駁。


 


可最終,他隻是頹然垮下肩膀,別開臉。


 


盯著窗外枯寂的枝椏,不吭聲了。


 


這反應,印證了我的猜測。


 


他們兄弟二人,關系其實算不得多親近。


 


自幼養在兩處,一年也見不上幾回。


 


等到霍聞昭十四歲被接回京城霍府,霍觀弦早已從軍磨練。


 


偶爾歸家,也是來去匆匆。


 


一個試圖融入卻格格不入,一個沉穩持重卻無暇他顧。


 


血脈是相連的,

情分卻生疏。


 


「阿昭,」我聲音放得更緩,「你兄長他……」


 


「我知道!」他忽然打斷我,語氣衝得很,「他什麼都好,光耀門楣,給霍家長臉!我比不上,行了吧!」


 


我看著他發紅的眼眶。


 


那裡面翻湧著不甘、委屈,還有少年人脆弱的自尊。


 


「沒有人把你們放在一起比。」


 


「阿昭,」我望著他,一字一句,「你也很好的。」


 


13


 


霍聞昭其實一直不大喜歡兄長。


 


最初被接回霍家時,他總覺得自己是備選。


 


——因為兄長離家從軍,父親膝下空虛,才想起接他回來填補空缺。


 


後來霍觀弦在戰場初露鋒芒,旁人的話語裡便總將兄弟二人放在一處比較。


 


父親捻著胡須講「觀弦少年英才」,外人奉承時總嘆「霍家出了天生將星」。


 


連那些刻意討好他的人,最後也總要拐著彎補一句「二爺有位好兄長」。


 


兄長是山,而他隻是被山影籠罩的草。


 


記得十六歲那年,他費盡力氣降服了一匹烈馬。


 


正揚著下巴等父親誇贊,卻聽一位叔伯笑著對父親道:「這不服輸的勁頭,倒頗具他兄長之風。」


 


所有膨脹的喜悅像被針扎破的氣球,噗一聲,癟得無聲無息。


 


那天傍晚,他揣著滿心說不清的憋悶回了院。


 


正遇見柳箏在廊下插瓶。


 


他憋了又憋,終是沒忍住,狀似隨意地問:


 


「柳箏,我兄長……究竟是個怎樣的人?」


 


柳箏聞言,

手上修剪花枝的動作未停。


 


隻抬眼看了看他,隨即就笑了。


 


那笑容很淺,卻像一陣溫和的風,拂散了些許他心頭的滯悶。


 


就是在那天,他從柳箏口中得知。


 


他那位高山仰止的兄長,少時話少腼腆,人也呆呆的。


 


還怕蟲子,尤其帶毛毛的。


 


酒量淺得喝三杯果酒就會從臉頰紅到脖頸,然後睡得不省人事。


 


原來那座山,也並非生來便是這般巍峨不摧、令人仰望的模樣。


 


而現在,柳箏用著與當年一般無二的溫和語調,在對他講他自己。


 


「阿昭,」她聲音放緩,像在陳述一個再自然不過的事實,「你也很好的。」


 


他聽著柳箏用那種平和又篤定的語氣,一條條細數他的「好」。


 


她說他心思巧,於吃食一道頗有天分,

並非隻會吃喝玩樂的紈绔;


 


說他前年冬日搗鼓出的那暖鍋湯底,讓向來胃口清淡的父親都破例多用了兩碗;


 


甚至提起他偶爾隨手畫下的那些小品,說筆墨雖不工,卻自有生趣,非是匠氣可比。


 


一字一句,像溫溫的水流,漫過他心口那塊幹涸又擰巴的角落。


 


霍聞昭垂著眼,耳朵尖卻悄悄熱了起來。


 


一種陌生的、帶著點酸脹的暖意從心底拱上來,讓他幾乎想翹起嘴角。


 


哪有這樣誇人的……


 


把他這些不上臺面的喜好說得……好像真成了什麼了不得的優點。


 


他下意識就想反駁。


 


想說那暖鍋不過是瞎琢磨。


 


想說那些畫就是信筆塗鴉,登不得大雅之堂。


 


更別提跟他兄長的文韜武略相提並論——


 


話都滾到了舌尖,

卻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喉結輕輕滾動了一下。


 


哪有……哪有急著反駁自己不好的?


 


他飛快地抬眸瞟了柳箏一眼。


 


她依舊安靜地坐在那裡,目光平和。


 


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實,並非刻意安慰。


 


那股想要辯駁的勁兒,忽然就散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隱秘、更洶湧的甜意。


 


混著些許無措,細細密密地爬滿了整顆心。


 


他低下頭,盯著自己鞋尖上的一點塵土。


 


悶悶地「嗯」了一聲,聲音輕得幾乎聽不見。


 


「……也就一般吧。」


 


最終,他也隻擠出這麼一句幹巴巴、言不由衷的話。


 


可那微微發燙的耳廓,

和胸腔裡那顆不爭氣加速跳動的心,泄露了少年此刻最真實的心緒。


 


他其實,受用得很。


 


14


 


那股被柳箏用幾句話語熨帖開的暖意,在霍聞昭心口盤桓了好幾日。


 


連他哥那張慣常沒什麼表情的臉,瞧著也沒那麼礙眼了。


 


心情好了,腦子便活絡起來。


 


一個念頭毫無徵兆地冒了出來。


 


像投入靜湖的石子,漾開圈圈漣漪。


 


——柳箏,是一個怎樣的人?


 


她好像總能一眼看穿他和兄長。


 


兄長底細被她兜了個幹淨,自己那點不上臺面的喜好,也能被她掰開了,說出幾分道理來。


 


她把別人觀察得如此仔細,那她自己呢?


 


她大多數時候,是平靜的、淡然的,像一面無波無瀾的湖水,

映著周遭,藏起了自己所有的情緒。


 


霍聞昭搜腸刮肚地回想,這湖水,似乎隻在他面前掀起過兩次明顯的波瀾。


 


一次,自然是她提著戒尺,追著他從內院打到外院,氣得臉頰泛紅,眼底燃著火。


 


那模樣,與他平日見的判若兩人。


 


還有一次,便是今天。


 


昨夜下了今冬最大的一場雪,晨起時已是銀裝素裹。


 


他和兄長童心未泯,在院裡堆起雪人來。


 


起初柳箏隻攏著手爐,站在廊下遠遠看著,眉眼間帶著淺淡的笑意。


 


後來兄弟二人為雪人的鼻子該用胡蘿卜還是小樹枝爭執起來,推搡間竟真的鬧著打作一團,滾在雪地裡。


 


他聽見廊下傳來一聲清晰的輕笑。


 


再後來,許是院中的熱鬧感染了她。


 


她竟也放下手爐,

提著裙擺走了下來,加入了他們那場毫無章法的「雪仗」。


 


最後三人各持己見,硬是合力堆了個歪鼻子斜眼、不倫不類的四不像雪人。


 


雪光映照下,她鼻尖凍得微紅。


 


呵出的白氣氤氲了眉眼,笑得肩頭輕顫。


 


那是他極少見的、毫不掩飾的開懷。


 


那一刻,他忽然覺得,柳箏生起氣來追著他打的樣子很鮮活。


 


可她笑起來的樣子,更好看。


 


15


 


年關將至,府裡張燈結彩,連帶著霍聞昭都覺得周遭喧鬧了許多。


 


除夕家宴,就他們四人圍坐一桌,比起別家的濟濟一堂,略顯冷清。


 


但菜餚卻是極盡豐盛,多是霍聞昭偏愛的口味。


 


他正專心致志對付著一碟糟鵝掌,吃得心無旁騖。


 


霍父抿了口酒,

狀似無意地清了清嗓子。


 


目光在柳箏和霍觀弦之間溜了個來回,最終落在埋頭苦吃的次子身上。


 


「這年關一過,又長一歲嘍。」霍父慢悠悠地開口,「孩子大了,終身大事也該提上日程了。」


 


「阿箏為霍家操持多年,勞苦功高,我一直掛在心上。總不能一直耽誤下去。」


 


「觀弦此番也立下大功,成家立業成家立業,立了業便也要成家了……」


 


霍聞昭聽明白了前半段,沒聽明白後半段。


 


催婚就催婚,怎麼還一雙一雙地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