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章
他左耳進右耳出,隻覺得吵得他連蝦餃的鮮味都嘗不出來了。
16
後來幾天,霍聞昭心裡那股說不清道不明的煩躁勁兒卻沒散。
他覺得自己不太對勁。
為什麼一聽他爹提起柳箏的婚事,就像被什麼東西噎住了喉嚨?
為什麼想到她可能要嫁給某個「門當戶對、品性端方」的陌生人,胸口就悶得慌?
他想找人說道說道,之前那群狐朋狗友早被他撵出府斷了聯系——
猶豫片刻,他去找了位讀書人。
這人是他早年偶然認識的,家境清貧但為人正派,學問也不錯。
霍聞昭其實有點看不上這種過於老實、一板一眼的性子,
覺得無趣得緊。
但有一次,他因為背不出書被夫子罰站。
柳箏來找他時,摸著他的腦袋輕輕嘆了口氣,說:
「阿昭,你平時也多跟聰明人玩玩,沾染些書卷氣總是好的。」
就因為柳箏這句話,他才一直沒和林書生斷聯。
偶爾煩悶時,也會找他來說說話,雖然多半是雞同鴨講。
茶樓雅間裡,霍聞昭把那點憋悶和後來的煩躁一股腦倒了出來。
說得顛三倒四,重點全在自己那點莫名其妙的不痛快上。
林書生安靜聽完,沉吟片刻,猛地一拍手:
「霍兄,我明白了!你這是擔心柳姑娘遇人不淑啊!」
霍聞昭一愣:「……是這樣嗎?」
「定然如此!」林書生篤定點頭,一副過來人的口吻,
「我家中有位養姐,性子柔順,體弱多病,我亦時常擔憂她所託非人。」
「故而有上門提親者,我必細細考察,若覺不妥,便尋由頭替我姐拒了去。」
霍聞昭順著他的話想,柳箏會遇人不淑嗎?
柳箏今年二十有一,雖然京中貴女晚婚的不少,但她這年紀在未嫁姑娘裡確實算大的了。
有霍府在背後,想來不至於找個歪瓜裂棗,但就能找到頂頂好的嗎?
那些衝著霍家權勢來的,誰知道內裡是不是個金玉其外、敗絮其中的草包?
別到時候,連他都不如……
——「我可以啊!」
霍聞昭脫口而出,眼睛亮得驚人。
林書生懵了:「……可以什麼?」
「我可以娶她!
」
霍聞昭開始興奮地踱步,一邊走一邊掰著手指跟他分析:
「首先,霍府就是她的家,她直接繼續執掌中饋,誰都別想給她氣受,什麼惡毒妯娌、難纏婆婆,統統沒有!」
「其次,我們倆,感情……感情也算不錯吧?一起過日子總比跟陌生人強!」
林書生張了張嘴,神情呆滯:
「可、可霍兄,你們那個……不是姐弟情誼嗎?」
「你懂什麼!」霍聞昭大手一揮,覺得自己此刻思路無比清晰,「話本子上都說了,再美妙的愛情,最後也通通會變成親情!我們這省了多少麻煩事!」
林書生掙扎,試圖理解:「姐姐……可以變成妻子嗎?」
「怎麼不可以!」
霍聞昭理直氣壯:「我們兩個有哪裡不配嗎?
」
問完這句,他頓了頓,摸了摸鼻子。
聲音低下去一點,帶著點難得的自知之明。
「哦……好像是有那麼一點,我有點配不上柳箏。」
她那麼能幹,規矩禮儀挑不出錯,把霍家打理得井井有條。
而他,好像除了吃喝玩樂、惹是生非,也沒幹出什麼名堂。
但沒關系!
他今年才十八,還有大把時光!
他可以努力進學,可以學著打理庶務。
可以……可以變得更好,足夠與她相配。
一股前所未有的決心和清晰的目標感,取代了之前的煩躁和迷茫。
霍聞昭挺直了背脊,覺得前路從未如此明朗過。
林書生看著他,臉上的神情從最初的震驚茫然。
漸漸變成了一種復雜的、帶著點恍然。
最終,他若有所思地緩緩點了點頭。
像是認同了這條道路,並躍躍欲試。
18
霍聞昭最近很不對勁。
先是主動跑來書房,說要學著看賬本。
我起初沒當真,隨手丟給他一本舊賬。
他竟真就坐下來,皺著眉頭,指尖一個字一個字點著看。
起初我以為他三分鍾熱度。
誰知第二天、第三天……他天天準時來報到。
不僅看賬本,還翻起了我擱在案頭那些講田莊庶務的書。
甚至某日,我撞見他在自己院裡,對著本《論語》念念有詞。
我站在門外,愣是沒敢進去。
老爺子也察覺了。
飯桌上,他瞅著霍聞昭安安靜靜扒飯、不再挑三揀四的模樣,胡子抖了抖。
「阿昭啊,」他試探著問,「最近……手頭緊?」
霍聞昭從飯碗裡抬頭,茫然:「啊?沒有啊。」
「那……」老爺子眼神往我這兒瞟了瞟,欲言又止。
霍聞昭順著他的目光看向我,耳根莫名其妙紅了。
「我吃好了!」他撂下碗,幾乎是落荒而逃。
霍觀弦坐我旁邊,慢條斯理夾一筷子筍絲,放進我碗裡。
「興許孩子開智了呢。」
開春有場小考,不過是書院裡檢驗學生進益的,不算正經科舉。
我們都沒當回事。
但霍聞昭考了個兩甲!
雖然不是全科甲……但那是霍聞昭啊!
先前他能有一科考到乙等,都算祖宗燒高香。
這次……竟是兩甲!
霍父反復看了三遍。
「兩甲……真是兩甲?」他聲音都變了調,猛地站起來,「祖宗保佑!我霍家文脈未絕,這是要文武雙全啊!」
霍聞昭努力想繃出個寵辱不驚的樣兒。
可那嘴角壓不住地往上翹,眼神亮晶晶地瞄我。
我正要開口,霍觀弦先出了聲。
霍觀弦依舊端坐著,慢悠悠喝了口茶,抬眼瞥了他弟一眼。
「嗯,是長進了。」他語氣平淡,「我記得你小時候就喜歡玩彈弓,準頭還行。」
他放下茶盞,像是隨口一提:
「我那兒收著一柄弓,烏木胎,牛筋弦,放著也是落灰。
回頭讓你試試,看拉不拉得開。」
霍聞昭先是一愣,隨即那雙眼睛「噌」地亮了,比剛才更亮。
「真的?兄長!」他聲音都揚高了八度,「我現在就能試!」
我看著他這猴急模樣,心下失笑。
方才那點故作的老成,瞬間煙消雲散。
還是那個見著新奇玩意就走不動道的少年。
「急什麼,」我出聲打斷,「弓又不會長腿跑了。」
我轉向他,放緩了聲音:
「晚上想吃什麼?蟹粉獅子頭?火腿鮮筍湯?再給你煨個酒釀清蒸鴨子?哦,還有新送來的冬筍,炒個肉片可好?」
我一連報了四五個菜名,都是他平日裡偏愛的。
霍聞昭聽著,喉結不自覺地滾動了一下。
看看我,又看看霍觀弦,最後撓了撓頭,
聲音小小的。
「都、都行……你定的,都好。」
晚上,我和霍觀弦在燈下對坐。
我又是好笑又是感慨:
「阿昭近來真是轉了性。看來是真長大了。」
霍觀弦執壺替我添了熱茶,語氣聽不出什麼波瀾:「嗯,總算懂點事。」
「等他再穩當些,」我盤算著,「咱倆的事忙完,也能著手給他相看合適的人家了。」
他抬眼看我,燭光在眼底跳躍:
「我今日又與父親商議過,想定在五月中,那時候天氣暖,你喜歡的花也開了。」
我想了想,點頭:「庚帖早些年就換過了,一應瑣碎之物也陸續備著,剩下的不過是操辦婚宴,時間盡夠了。」
他唇角微揚,像是松了口氣,又像是期待已久:「那就好。
」
19
日子流水般滑過,漸漸入了春三月。
府裡的幾株垂柳抽了新芽,嫩綠嫩綠的,在微風中搖曳出柔軟的弧度。
這日,我與霍聞昭在書房核對近兩個月的賬目。
待最後一本賬冊合上,我揉了揉有些發酸的腕子,起身欲走。
「柳箏。」
他忽然出聲叫住我。
我回頭,見他仍坐在原處。
手指無意識地摳著賬冊的邊角,眼神遊移,耳根泛著不自然的紅。
「還有事?」我問。
他像是下定了某種決心,猛地站起身,幾步走到我面前。
卻又不敢直視我的眼睛,喉結上下滾動了好幾下,才憋出一句:
「我……我有話跟你說。」
「嗯,
我聽著。」
他深吸一口氣,臉頰都憋得有些紅了,才磕磕絆絆地開口:
「我……我想過了!家業有兄長擔著,我、我娶你,也非不可!」
我站在原地,一時沒反應過來。
他見我不語,像是怕我拒絕。
語氣急急軟了下去,帶著點罕見的懇切:
「你不必怕配不上我……是我配不上你才對。」
「……但我可以學,真的!賬本、庶務、功課……我都能學!」
我看著他漲紅的臉,急切的眼神,還有那番顛三倒四的話。
腦子裡嗡的一聲。
眼前竟黑了一黑。
我閉了閉眼,再睜開,
發現這不是夢。
隻能深吸一口氣,盡量讓聲音平穩,一字一句。
「你或不知,我是你兄長未過門的妻。」
他臉上的血色,霎時褪得幹幹淨淨。
20
「未過門的……妻?」他重復著,「什麼時候的事?我……我怎麼不知道?」
我看著他這副模樣,心頭也說不出什麼滋味。
頓了頓,迎著他混亂的目光:「我倆是娃娃親。」
「娃娃親?!」他聲音驟然拔高,「為什麼沒人告訴我?!」
為什麼?
我看著他幾乎要碎裂的神情,沉默了片刻。
「你兄長在外打仗,刀劍無眼,怕……」
怕萬一他馬革裹屍,
這樁婚約若人盡皆知。
便會成了捆住我的枷鎖,流言蜚語能困我一輩子。
所以閉口不談,未曾對外公開。
「再者,我從前與你說舊事,你也總是不聽。」
霍聞昭像是被釘在了原地。
臉上的憤怒一點點褪去,換上了另一種更復雜的情緒。
「……」
是了,並非毫無痕跡。
很多個午後,她試圖與他講些舊事。
可他總是不耐煩地揮手打斷:
「柳箏,你能不能別總講這些陳年舊事?悶S了!」
他嫌規矩悶,嫌舊事無趣,嫌她古板隻會講道理。
每次她剛開個頭,他不是嚷嚷著要出去鬥蛐蛐。
就是捂著耳朵跑開,不願同她多待。
後來他挨了那頓打,
趴在床上養傷時。
他爹來看他,語重心長:
「阿昭啊,阿箏管你也是為你好。咱們是一家人,她同你兄長……」
那時他正鬧別扭,隻覺得他爹偏心眼兒,故意找借口偏袒柳箏。
——同兄長關系好就可以打他嗎?
「爹我困了,要睡覺。」
他當時幹脆扯過錦被蒙住頭,直接把他爹撵了出去。
然後就看柳箏更不順眼了。
還有兄長……
兄長每次從邊關寄家書、捎東西,總會單獨給柳箏備一份。
有時是難尋的孤本,有時是西域的香粉。
他瞧見了,也隻當是兄長周到,給家裡人都帶了禮。
便也沒有仔細想過——
為何獨獨柳箏那份,
總是最合她心意。
兄長每次歸家,與柳箏相處時沒有那般外露的親密。
可仔細回想,闲暇時她會替兄長整理文書;
用飯時兄長會自然地將她愛吃的菜挪到她面前;
就連在園中散步,兩人的步子總是不知不覺就並肩到了一處。
原來不是不親密,是太過自然,自然到……像呼吸一樣。
21
霍觀弦立在霍聞昭房門外,抬手叩門。
——那日阿昭失魂落魄地從書房衝出來,他就隱隱猜到了七八分。
阿箏回來後更是一言難盡地同他講述了事情原委。
其實任誰與阿箏朝夕相對,心生慕艾,都是人之常情。
他能理解,但這不代表他會一直縱容。
本來他還想尋個合適的機會,
不動聲色地敲打一下弟弟。
眼下倒好,機會來得正大光明。
門內無人應聲。
霍觀弦索性直接推門而入。
屋內光線昏暗,窗扉緊閉,隱隱透著股未散盡的頹唐酒氣。
霍聞昭背對著門,蜷在窗邊的矮榻上,聽見動靜,卻沒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