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這不是什麼高尚的品德,而是一種生理缺陷。
因為不會撒謊,我小學時當著全班同學的面,揭發了班長偷看女廁所。結果他爸是校董,我被請了家長。
初中時,鄰居家的哥哥偷偷把送給A女孩的禮物給了B女孩。A女孩來問我,我誠實地告訴了她。
“他昨天把那個小熊給了B,還說你太幼稚了。”
那天,鄰居哥哥同時失去了兩個女朋友。
因為這個毛病,高一,我更是被全班孤立。
轉學第一天,我媽苦口婆心地叮囑我,“曉曉啊,媽知道你天生實誠,但這次咱進的是尖子班!裡面的同學個個都是人精!”
“你說話前,一定,一定要在腦子裡過三遍,
知道嗎?別再像以前一樣,把天聊S了。”
……
我點點頭,鄭重答應:“媽媽,你放心,我這次說話前一定在腦子裡過五遍!”
我媽千叮萬囑,讓我去高二一班。
可我外公從小告訴我,做人要誠實,做事要坦蕩。
而我媽為了讓我進尖子班,託關系時撒了謊,說我成績優異,品德高尚。
外公知道了,氣得差點從病床上跳起來。
他說:“做人要腳踏實地,是什麼水平就去什麼班。我聽老朋友說,聖華有個十三班,雖然成績差點,但氛圍好,不養闲人,最適合你這種實在孩子了。我已經跟羅校長打過招呼了,你就去那。”
外公是我生命中唯一的偶像,
他說的話,就是聖旨。
於是,我完美路過一班指示牌,徑直走向了教學樓的最深處。
【關於給予高二十三班陸驍同學在升旗儀式上用無人機懸掛假發的處分決定】
【關於給予高二十三班慕容菲同學將化學實驗室小蘇打替換為面粉的通報批評】
【關於給予高二十三班全體男生在體育課上集體cosplay葫蘆娃的嚴重警告】
我背著帆布包,站在公告欄前,一個個地認真閱讀。
我旁邊路過的一個女生小聲跟同伴說:“快看,又一個倒霉蛋被分到十三班了,她居然還看得津津有味。”
倒霉嗎?我不是很懂。
我隻是覺得,這個班的同學,好像都很有活力。
十三班的教室在走廊盡頭,門上貼著一張歪歪扭扭的“闲人免進”,
旁邊還畫了個骷髏頭。
我敲了敲門。
門內喧鬧的聲音戛然而止。
一個睡眼惺忪的男生拉開門,上下打量我一番:“幹嘛的?”
我禮貌地鞠了一躬:“同學你好,我是新來的轉學生,季曉曉。”
他愣了一下,回頭衝著教室裡喊:“驍哥,有妞找!”
話音剛落,一個穿著黑色襯衫,眼神桀骜的男生從最後一排站了起來。
他很高,也很帥,隻是眉眼間帶著一股生人勿近的戾氣。
我媽給我的資料裡有他,重點標注的大校霸,危險人物,遠離!陸驍踱步到我面前,微微低下頭,聲音帶著沙啞的玩味:“找我?什麼事?”
我搖搖頭,
認真說:“同學你誤會了,我不是來找你的,我是來報到的。”
說著,我從書包裡拿出我的轉學證明,遞給班主任。
一個戴著眼鏡,看起來很佛系的男老師掃了一眼,點點頭:“哦,你就是季曉曉啊,羅校長特意打過招呼的。進來吧,自己找個位置坐。”
我走進教室,全班幾十雙眼睛齊刷刷盯著我,仿佛在看什麼珍稀動物。
這裡的氣氛和我想象中的完全不一樣。
女生在明目張膽地化妝,男生在聯機打遊戲,還有個戴金絲眼鏡的男生,正拿著個計算器,嘴裡念念有詞:“按照聖華目前的盈利模式,我隻需要五個億就能完成初步收購……”
我看到了一個空位,在那個正在化妝的漂亮女生旁邊。
我認出她是我媽資料裡的二號危險人物,性格傲嬌,大小姐脾氣,別惹!
我剛放下書包,慕容菲就瞥了我一眼,語氣涼涼地問:“新來的?以前哪個學校的?”
我老實回答:“聖華高中。”
“哦,那個三流學校啊。”她輕嗤一聲,拿起一支新的口紅,“怎麼轉到我們學校了?你家花了多少錢?”
這個問題有點尖銳,我想起了我媽的叮囑,話要在腦子裡過五遍。
我認真地思考了一下。
轉學這件事,確實和我外公有關。
外公前段時間突發腦溢血住院了,我媽著急,就想讓我轉到離醫院近的聖華。
而聖華高中的名額,是我外公的老戰友幫忙弄的。
外公總說,他是用命換來了我的讀書機會。
雖然我後來才知道,外公隻是當年幫老戰友修電線,從梯子上摔下來,把腿摔斷了。
但在他嘴裡,就成了“我為你兩肋插刀,你為我孫女赴湯蹈火”的革命情誼。
於是,我斟酌了一下,用最誠懇的語氣回答慕容菲:
“沒花錢。我外公用他的命,給我換了這個名額。”
“……”
慕容菲塗口紅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全班瞬間陷入了S一般的寂靜。
連那個在算收購計劃的男生都停了下來,扶了扶眼鏡,震驚地看著我。
校霸陸驍也皺起了眉,眼神裡多了絲探究意味。
慕容菲的臉色一陣青一陣白,
過了好半天,她才把口紅“啪”地一聲拍在桌上,惡狠狠地瞪著我:“你有病吧!”
說完,她就轉過頭去,不再理我。
我有點委屈,我明明是按照我媽的要求,深思熟慮之後才回答的,怎麼又把天聊S了。
外公,誠實這條路,真的好難走啊。我在十三班的第一天,過得十分忐忑。
因為我發現,大家看我的眼神都怪怪的。
下課時,慕容菲的跟班想找我茬,被她一個眼神瞪了回去。
她雖然沒跟我說話,但當她看到我從書包裡拿出白水和饅頭當午餐時,嘴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下午,她“不小心”把一盒包裝精美的進口草莓碰到了我的桌子上,然後一臉嫌棄地說:“哎呀,髒了,
我不要了,送你吧。”
我看著那盒比我一周生活費還貴的草莓,真誠問:“同學,你隻是把它從你的桌子移到了我的桌子,它沒有掉在地上,為什麼會髒呢?如果你不想要,我可以幫你放回原處。”
慕容菲的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抓起那盒草莓,看也不看就扔進了垃圾桶。
“多管闲事!”她丟下這句話,氣衝衝地走了。
我看著垃圾桶裡完好無損的草莓,覺得好可惜。
下午放學,我準備回家,卻被陸驍堵在了教室門口。
他和他那幾個兄弟把我圍在中間,個個都人高馬大,表情不善。
我心裡有點發毛,抓緊了書包帶子。
陸驍居高臨下地看著我,眼神冷冽:“季曉曉,
是吧?”
我點點頭。
“新來的,不懂規矩?”他往前逼近一步,一股淡淡的煙草味傳來,“我們班的事,不許往外說,聽懂了沒?”
我不太明白:“我們班有什麼事?”
陸驍旁邊的一個黃毛笑了:“喲,還是個傻的。我們班抽煙、喝酒、打遊戲、考試交白卷,這些事,你要是敢跟老師打小報告……”
他做了個抹脖子的動作。
我恍然大悟,然後一臉嚴肅地看著他們:“同學,你們這樣做是不對的。學生守則第三條明確規定,學生要遵守紀律,尊敬師長,努力學習。你們……”
我的話還沒說完,
陸驍突然抬手,一把將我按在了牆上。
“壁咚”。
電視劇裡的情節,竟然發生在了我身上。
他的臉離我極近,我甚至能看清他長長的睫毛。
他的聲音壓得很低,帶著一絲危險的磁性:“你找S?”
我被他嚇到了,心跳得很快。
他見我沒反應,眉毛一挑,嘴角勾起一抹邪氣的笑:“不說話?信不信老子現在就幹你?”
幹我。
這兩個字像一道閃電劈進了我的腦子。
我想起生物課本上的人體結構圖,還有那些被打了馬賽克的插畫。
我的臉“唰”地一下全紅了。
我看著近在咫尺的陸驍,又看了看周圍他那幾個一臉壞笑的兄弟,
還有教室裡那些假裝學習實則豎著耳朵聽八卦的同學。
我鼓起勇氣,用蚊子般的聲音,顫抖地問:
“在、在這裡嗎?不太好吧……這麼多人看著呢……”“……”
陸驍臉上的表情,凝固了。
他那幾個兄弟的笑容,也僵在了臉上。
整個教室,連一根針掉在地上的聲音都聽得見。
大概過了十秒鍾,陸驍像是被電擊了一樣,猛地松開我,後退了兩大步,一臉見了鬼的表情。
“你……你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玩意兒!”
他幾乎是吼出來的,然後像是為了掩飾什麼,
一把抓過旁邊黃毛手裡的籃球,頭也不回地衝出了教室。
他那幾個兄弟也回過神來,用一種看史前生物的眼神看了我幾眼,然後屁滾尿流地跟著跑了。
我靠在牆上,腿有點軟。
不遠處,金絲眼鏡男推了推眼鏡,幽幽嘆了口氣:“小驍的純情校霸人設,今天算是徹底崩了。”
我更委屈了。
我隻是,很誠實地表達了我的困惑而已啊。
從那天起,我在十三班的地位,變得異常微妙。
我感覺他們不再把我當成一個普通轉學生,更像是一個易碎的、腦子不太正常的、身世悽慘的珍稀保護動物。
慕容菲不再對我冷嘲熱諷,而是每天變著法子“不小心”把各種零食、水果、牛奶弄到我桌上。
陸驍見到我就繞道走,
但如果有人敢多看我兩眼,他會立刻用眼神把對方SS。
金絲眼鏡男,顧言同學則任命我為班級的吉祥物,說我能淨化班級裡汙濁的空氣。
我甚至覺得十三班的同學,其實都挺可愛的。
他們雖然不愛學習,但很講義氣。
隔壁班的體育委員搶了我們的籃球場,陸驍二話不說,帶著兄弟們就去理論了。
慕容菲雖然嘴上刻薄,但看到班裡一個女生被外校的人欺負,她直接打電話叫來了家裡的保鏢,把那幾個小混混嚇得屁滾尿流。
我還是第一次感受到被集體接納的溫暖!
直到教導主任的出現,打破了這份平靜。王主任是我們學校有名的“地中海”,以鐵面無私和愛抓典型著稱。
而我們十三班,就是他眼中最大的典型。
那天下午,
他突擊檢查,正好抓到陸驍在最後一排睡覺。
“陸驍!你給我站起來!”王主任的唾沫星子噴得老遠,“天天就知道睡!難怪你成績那麼差!你這種學生,就是學校的恥辱!”
陸驍懶洋洋地站起來,臉上沒什麼表情。
王主任似乎跟陸驍有仇,每次來都逮著他罵,而且話說的特別難聽。
“看看你那副樣子,爛泥扶不上牆!我告訴你,要不是你爸給學校捐了一棟樓,你早被開除了!私生子就是私生子,上不了臺面!”
“私生子”三個字一出,陸驍的臉色瞬間變了,拳頭捏得咯咯作響。
班裡的氣氛也瞬間降到了冰點。
我看不下去了。
我站了起來。
“王主任,您好。”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我身上,包括王主任。
他眯著眼看我:“你是誰?我說話有你插嘴的份嗎?”
我扶了扶眼鏡,不卑不亢地說:“主任,我是新來的轉學生季曉曉。我認為您剛才的話非常不妥。”
“不妥?”王主任冷笑一聲,“我哪裡不妥?”
我想起外公的教誨:遇到不公,要勇敢發聲,用事實說話。
於是,我清了清嗓子,開始了我醞釀已久的發言。
“第一,根據《未x年人保護法》第四章第四十七條,學校應當關心、愛護學生,不得對學生實施體罰、變相體罰或者其他侮辱人格尊嚴的行為。
您剛才的言語,已經構成了人格侮辱。”
“第二,您提到了陸驍同學的出身。用出身來攻擊一個學生,這不僅違背了教師的職業道德,也暴露了您思想的淺薄和內心的狹隘。一個人的價值,不應該由他的出身決定。”
“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一點。”我頓了頓,看著王主任那片光滑的地中海,真誠地提出了我的建議,“主任,我觀察您很久了,您有很明顯的雄性激素脫發症狀。我外公說,經常發怒,肝火旺盛,會加重脫發。我建議您保持心態平和,少生氣,多喝點菊花茶。不然,您頭頂這片珍貴的綠洲,恐怕很快就要變成撒哈拉沙漠了。”
全場S寂。
王主任的臉,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從白色變成了紅色,又從紅色變成了紫色,
最後變成了黑色。
他指著我,手指哆哆嗦嗦,半天說不出一句話:“你……你……你……”
“噗嗤——”
不知道是誰先笑出了聲,然後,整個教室爆發出驚天動地的笑聲。
連一直冷著臉的陸驍,嘴角都忍不住向上揚了揚。
“反了!反了!你們這幫廢物!”王主任氣得渾身發抖,“季曉曉是吧?你給我等著!你們十三班,一個都別想好過!”
他撂下狠話,捂著心髒,狼狽地逃離了教室。同學們把我圍在中間,七嘴八舌地誇我。
“曉曉,
你太牛了!敢這麼跟地中海說話,你是第一個!”
“曉曉,你是我女神!剛才那段話,簡直是我的嘴替!”
慕容菲遞給我一瓶進口礦泉水,別扭地說:“幹得不錯,算你有點用。”
陸驍走到我面前,眼神復雜地看了我很久,最後從牙縫裡擠出兩個字:“謝了。”
我有點不好意思,擺擺手說:“沒關系,我隻是說了實話。”
然而,我們都低估了王主任的報復心。
一周後,學校公告欄上貼出了一則通知。
“鑑於高二十三班在歷次考試中,平均成績長期處於年級末位,嚴重拖累學校整體升學率。經校務委員會研究決定,若在本次期末考試中,
該班平均分仍未達到及格線,將對該班予以解散,學生分流至其他班級。”
這個消息像一顆炸彈,在十三班炸開了鍋。
解散,分流。
這意味著,我們這個集體,就要散了。
大家雖然平時吊兒郎當,但真到了要分開的時候,誰都笑不出來了。
我們會被分到其他班,像怪物一樣被圍觀,被歧視。
再也不能一起打遊戲,一起吐槽,守護這個小小的“瘋人院”了。
教室裡一片愁雲慘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