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上車。」
6.
警車再次開進小區的時候，已經是下午了。
小區裡依然亂哄哄的。
張主任還在廣場上慷慨激昂地演講，那個光頭司機正帶著人繼續推銷他們的「解毒套餐」——也就是高價的綠豆湯和所謂的「排毒茶」。
「大家聽我說！醫院那邊說了，就是累積中毒！現在喝了我們的排毒茶，把體內的毒素排出來就沒事了！一份隻要八十八，保命要緊啊！」
這幫人，連這個時候都不忘吃人血饅頭。
鄰居們排著長隊，爭先恐後地交錢。
王大媽手裡舉著好幾張百元大鈔，喊得最兇：「給我來三份！我就信張主任的！」
警車停下的瞬間，所有人都愣住了。
張主任看到我從警車上下來，
臉上露出了一絲得意的笑。
他以為我是被押回來指認現場的。
「大家看！罪魁禍首被抓回來了！」他指著我大喊，「警察同志，快讓她當眾認罪！給大家跪下道歉！」
「跪下！道歉！」
「打S她！」
群情激憤，有人甚至撿起了石頭。
我站在警車旁，沒有動。
身邊的警察卻動了。
三個警察衝上去，直接把張主任按倒在地。
「幹什麼！你們抓錯人了！我是報案人！我是主任！」張主任拼命掙扎，臉貼在地上，蹭了一層灰。
另外幾個警察衝向光頭司機那伙人。
「全部抱頭！蹲下！」
光頭剛想跑，就被一個過肩摔砸在地上，發出S豬般的嚎叫。
現場瞬間S一般的寂靜。
鄰居們拿著錢的手僵在半空，一臉懵逼。
「這……這是怎麼回事？」王大媽傻眼了。
帶隊的警官拿著擴音器，聲音洪亮：
「張大強、張小強等人，涉嫌生產銷售有毒有害食品罪、詐騙罪、尋釁滋事罪，現依法進行逮捕！」
「經檢測，張大強組織售賣的『鮮優選』肉類含有劇毒亞硝酸鹽和瘦肉精，蔬菜農藥嚴重超標！正是導致張某和趙某某中毒的罪魁禍首！」
「所有購買了該產品的居民，立即停止食用！那是毒藥！」
這一番話，像是一個炸雷，在人群中炸響。
「什麼？！」
「是我們買的肉有毒？」
「不是小李？」
大家看了看地上的張主任，又看了看站在那裡毫發無損的我。
張主任還在喊冤：「汙蔑！這是汙蔑！我有檢疫證明……」
「你的證明全是假的！蘿卜章！」監管局的人把一疊文件甩在他臉上，「你自己看看，這上面的公章，連國徽都刻歪了！」
光頭司機這時候倒是招得快，哭喊著：「警察叔叔，都是他指使我的！我就是個送貨的！那肉是他從黑作坊弄來的病S豬，兩塊錢一斤收的！他說反正做熟了味兒大，吃不出來！」
「兩塊錢一斤？！」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幹嘔聲。
有人想起了昨晚吃的紅燒肉，當場就吐了。
王大媽手裡的錢掉在地上，臉色慘白。
她昨天可是買得最多的，還給小孫子做了肉丸子。
「我的孫子啊！」她慘叫一聲，瘋了一樣往家跑。
緊接著，
更多的人反應過來，哭爹喊娘地往家跑，或者是往醫院跑。
剛才還擁護張主任的隊伍，瞬間潰散。
張主任被戴上手銬，押上了警車。
經過我身邊時，他惡狠狠地盯著我：「李安安，你陰我！」
我看著他，冷冷地說：「是你自己貪心不足蛇吞象。兩塊錢的豬肉你也敢給人吃，你不進局子誰進？」
「帶走！」警察把他塞進車裡。
我站在廣場中央，看著這一地雞毛。
那些還沒跑回家的鄰居，此刻都圍了上來。
隻是這一次，他們的眼神變了。
從憤怒、仇恨，變成了愧疚、討好，還有恐懼。
「小李啊……」502 的另一個大爺顫巍巍地走過來，「那個，我們錯怪你了……你那還有沒有之前那種肉？
能不能給我們弄點？家裡都沒吃的了……」
「是啊小李，還是你靠譜。咱們重啟團購群吧？」
「這幾天被那個姓張的坑慘了，錢花了不說，還差點沒命。小李，你大人不記小人過……」
看著這幫變臉比翻書還快的人，我隻覺得惡心。
昨天還在我家門口潑髒水、喊打喊S的是他們。
今天要把我捧上天的也是他們。
「不好意思。」
我後退了一步，拉開了距離。
「我的團購群早就解散了。我也不是什麼團長，我就是個普通住戶。」
「我也怕擔責任，怕被說賺黑心錢。你們還是去正規超市買吧，雖然貴點，但至少能維權。」
說完，我轉身就走。
身後傳來一片哀求聲。
「別啊小李！超市太遠了！」
「現在不讓外賣進，我們吃啥啊？」
「小李！你就發發善心吧！」
我頭也沒回。
善心？
我的善心早就被那一盆髒水潑滅了。
在這個世界上，泛濫的善良，往往是捅向自己最鋒利的刀。
7.
接下來的幾天，小區裡一片悽慘。
張大爺雖然搶救過來了，但傷了肝腎，要在床上躺好幾個月。
那個寶媽的孩子也脫離了危險，但聽說落下了腸胃敏感的毛病。
張主任——哦不，張大強，他的事跡上了本地新聞。
拔出蘿卜帶出泥，不僅查出了毒豬肉，還查出他挪用公款、收受賄賂，甚至那個光頭司機身上還背著兩個案底。
等待他們的，將是法律的嚴懲。
那個「鮮優選」APP 被封了。
但小區的後遺症才剛剛開始。
因為張大強之前的「封鎖政策」，快遞和外賣還沒恢復正常進入。
新的居委會班子還沒選出來，物業也是一團亂麻。
鄰居們沒地方買菜，隻能去幾公裡外的超市扛。
年輕人還好，那些腿腳不便的老年人就慘了。
天天有人在群裡哭訴。
「誰去超市啊？幫我帶兩斤米行不行？」
「我家都要斷糧了，哪個好心人幫幫忙？」
群裡靜悄悄的。
誰也不願意當那個冤大頭。
誰都知道，現在幫忙帶東西，帶好了沒得好，帶壞了可能又要被說是「黑心」。
大家都被整怕了。
我也在這個群裡，但我設置了免打擾。
直到有一天，王大媽來敲我家的門。
她提著一籃子雞蛋，站在門口，笑得滿臉褶子，但也掩飾不住那份尷尬。
「小李啊，在家呢？」
我隔著防盜門看著她：「有事？」
「那個……阿姨之前是被豬油蒙了心，聽信了那個姓張的鬼話。你也知道，我們老年人，耳根子軟……」她把籃子往前遞了遞，「這是鄉下親戚送的土雞蛋，給你嘗嘗。」
我沒開門。
「阿姨，心意領了。有話直說。」
王大媽搓了搓手，訕笑道：「就是……你看大家現在買菜實在太難了。你那個渠道還在不在？能不能……再把團購搞起來？
這次我們絕對聽你的，你說多少錢就多少錢，絕對不查賬！」
「對對對！我們可以籤協議！免責協議！」
後面又冒出來好幾個腦袋，都是之前罵我罵得最兇的幾個。
看著他們期盼的眼神，我心裡毫無波瀾。
「阿姨，不是我不幫。是我不敢。」
我靠在門框上，慢條斯理地說。
「我要是賺兩塊錢油費，你們說我貪汙公款。我要是賣便宜了，你們說我貨源不正。我要是哪天菜葉子上有一個蟲眼，你們是不是又要報警抓我？」
「不會不會！絕對不會！」眾人齊聲發誓。
「發誓有用的話，雷公早就累S了。」
我笑了笑，「再說，我現在找了個新工作，挺忙的，沒空搞這些。」
「啊？什麼工作？」王大媽急了。
「給別的區做團購顧問。
」我撒了個謊，「人家那邊素質高，給的提成也高，還不用受氣。」
眾人的臉色變得很難看。
那種「原本屬於我的東西被別人搶走了」的失落感和嫉妒，寫在臉上。
「小李，咱們可是老鄰居啊，遠親不如近鄰……」
「是啊，那時候你們往我門上潑髒水的時候，也沒見你們拿我當鄰居。」
我指了指門上還沒完全擦幹淨的汙漬。
大家順著我的手指看過去，一個個都低下了頭，沒臉說話。
「行了，都回去吧。以後別來找我了。」
我關上了門。
把那一籃子虛偽的雞蛋，和那群吸血鬼，都關在了門外。
8.
日子恢復了平靜。
但我知道，有些人還是不S心。
大概過了一個月，新的居委會主任上任了。
是個挺年輕的大學生村官,姓陳。
陳主任上任的第一件事,就是整頓小區的亂象。
他廢除了張大強的那些霸王條款,快遞外賣終於可以進小區了。
而且,他在小區門口設了一個「便民服務點」，引進了幾家經過嚴格審核的生鮮商家，價格公道,質量也有保證。
雖然比不上我當初的渠道那麼物美價廉，但至少比張大強的毒豬肉強百倍。
鄰居們的生活慢慢回到了正軌。
但他們看我的眼神，始終帶著一種復雜的意味。
有羨慕，有後悔,也有敬畏。
我在小區裡走過，沒人敢再對我指指點點，甚至有人會主動跟我打招呼,叫一聲「安安姐」。
我也隻是禮貌地點點頭,
保持著疏離的距離。
有一天，我在小區門口碰到了陳主任。
他叫住了我。
「李姐,聊兩句？」
我停下腳步。
「聽說您以前是這裡的團購傳奇,大家都挺服您的。」陳主任笑著說。
「都是過去式了。」我淡淡地說。
「其實我了解過，您做得挺好的，就是缺了個正規的名分。」陳主任誠懇地說,「現在社區想搞個志願者聯盟,規範化運作。如果您願意,可以來當個顧問,把您的那些優質渠道引進來，咱們籤正規合同，公開透明。」
我看著這個年輕人的眼睛。
幹淨，真誠,沒有張大強那種算計。
但我還是搖了搖頭。
「陳主任,謝謝你的好意。但有些事情,傷一次就夠了。」
「我現在隻想過好自己的小日子。
至於大家吃什麼,那是大家的選擇,也是你的責任。」
陳主任有些惋惜,但也沒有強求。
「理解。那以後如果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好。」
告別了陳主任,我去快遞櫃拿了我的生鮮包裹。
那是我直接從以前的供應商那⾥訂的，隻給⾃己家吃。
最新鮮的⻋釐子，最好的⿊豬⾁。
回到家，老公已經做好了飯。
「老婆，今天吃紅燒肉！」
「好嘞！」
⼀家⼈圍坐在⼀起,吃著⾹噴噴的飯菜。
不用操⼼別⼈的菜爛不爛,不⽤擔⼼被⼈背後捅刀子。
這樣的日子,真⾹。
至於那些鄰居？
聽說最近超市漲價了，他們又開始在群裡懷念當初「小李團⻓」的日子。
甚⾄有⼈提議眾籌請我出⼭。
我看著群消息，笑了笑。
直接退出了那個所謂的「業主和諧⼤家庭」群。
有些東西，錯過了就是錯過了。
有些信任，碎了就是碎了。
就像那潑出去的⽔,再也收不回來了。
但我不在乎。
因為我知道，我已經贏了。
我贏回了我的尊嚴,也贏回了我的生活。
⽽他們，隻能在悔恨和⾼物價中，繼續他們那精明⽽⼜愚蠢的人生。
這就足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