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喲,姐姐,這是吃啥好東西呢?」周雀兒說話還帶著北邊的鄉音,嗓音因時常唱曲而格外尖利。


 


我放下筷子,端正坐好,對她頷首:「妹妹來了。」


 


周雀兒也不等我同意,就自來熟地在主位上落座。


 


「呀,這雞湯燉得真鮮亮,可惜少爺一顆心隻放在外頭野女人身上,連口香氣兒都聞不著。」


 


她裝模作樣,遺憾地咂嘴,又把懷裡的兒子遞過來,笑道:「乖,快讓嫡母抱抱,她還沒個兒子疼,整日饞你饞得緊呢。」


 


不滿一歲的小娃娃,細皮嫩肉,接在手裡跟沒骨頭似的。


 


我渾身僵硬,小心翼翼抱著,心裡絲毫沒生出一點憐愛的母性,反倒覺得他口水直流的樣子挺髒。


 


但這又「不對」。


 


我隻好掛起一如既往的假笑,裝作慈愛地伸出手指逗逗他,看他親娘在一旁餓S鬼似的拿勺舀了滿滿一碗雞湯,

咕嚕嚕地連聲喝下去。


 


挨過餓的人吃飯就是這樣。


 


很小時我就在定國寺外的粥棚裡見過。


 


一碗稀湯拉水的白粥,在那些南逃而來的飢民眼中,堪比珍馐。


 


慧雲師父帶著我遊走在他們當中,替傷患診治,為亡者超度。


 


慈目含淚對我說:眾生皆苦。


 


是挺苦的。


 


我表面同意,心卻止不住暗想:那你施粥用的米糧,僱人用的錢財,又是從哪裡來的?


 


裝什麼裝。


 


但惡念一起,額上蓮花寶印就自動顯現,刺得我整個腦袋又暈又脹。


 


慧雲師父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不甘、沉痛,又帶著宿命使然的悲涼。


 


06


 


我總在提醒自己不要犯錯。


 


就像如今,周雀兒示威一樣,把我給朱瑾玉煲的雞湯全部喝了。


 


我也隻淡笑著問她:「吃好了沒?還要不要?」


 


周雀兒打個飽嗝,用袖子把嘴一擦,把她兒子又抱回懷裡,洋洋得意地走了。


 


我隨便吃了點冷米冷菜,就讓丫鬟把盤子撤了,自己淨手焚香,開始抄佛經。


 


佛經是為婆婆抄的。


 


南渡以後,佛學便在文人間興盛起來。翻譯佛經,拆解禪語,成為士族門第裡時興的活動。


 


連公公也不能免俗。


 


為了討丈夫歡心,婆婆命我一天用金筆抄一份梵文佛經給她。


 


往日裡這點小事真算不上什麼,但今夜不知為何,我拿筆的手一直亂抖。


 


梵文寫下去,七零八亂,歪歪扭扭,像有股黑氣纏在上頭。


 


我滿頭虛汗,不得不停下。抬手擦拭汗水時,不經意聞到掌心的腥肉味竟還沒清洗幹淨。


 


這時一陣夜風刮開了窗。


 


我抬頭張望,看到一排烏鴉站在窗外院牆上,豆大的眼睛在黑暗裡閃著詭異的紅光。


 


對上我的視線後,鳥嘴咧開,像是在笑。


 


「少爺!哎喲,少爺喂,到家了,您可別再胡鬧了!」


 


一群小廝簇擁著朱瑾玉進來,院門聲響,將牆上烏鴉驚飛。


 


我定了定神,讓他們把人抬到內室來,囑咐丫鬟去端熱水。


 


小廝畢竟是下人,在我面前不敢多放肆,隻交代說少爺喝多了,愛說胡話,夫人多擔待。


 


我點頭讓他們下去,親自給朱瑾玉脫靴,松發,解了他糾纏在一起的腰帶。


 


這浪蕩子臉上通紅,滿身酒氣和劣質的脂粉香,爛泥般仰躺在床上,不住抓撓汗湿的脖子和胸膛,嘴裡還嚷嚷著:「美人!脫一件衣裳,爺就賞你……一兩銀!

嘿嘿!脫!繼續!讓爺嗝——讓爺再摸摸你那雙嫩腿……」


 


熱水端上來,年歲還小的丫鬟都被他這番浪語臊得別過了腦袋。


 


我讓她退下,親自擰幹布巾,耐心細致地給朱瑾玉擦拭。


 


手剛碰上,就被他一把拽進懷裡,放肆調笑著:「美人,嘿嘿,你是誰?」


 


「夫君,我是靈韻。」我溫聲答道,「你娶進門的夫人。」


 


「夫人?」朱瑾玉皺起眉頭,似是翻遍了整個腦子,才終於在角落裡找見我這麼個人,登時嫌棄地一把推開。


 


「滾!沒滋味兒的木頭女人,誰準你近我的身!」


 


我一時沒防備,被他蠻力推到地上,撞翻了那盆剛兌好的熱水。


 


丫鬟聽到動靜趕來時,我正坐在汙水中,臉上身上全湿,

發尾和下裙拖在地上,髒得不像樣。


 


「夫人!」


 


丫鬟驚叫著扶我起來,要換盆水替我服侍,我沒讓。


 


撿起地上吸飽汙水的布巾,沒有擰幹,就甩在朱瑾玉臉上,用手來回揉搓半晌。


 


直到他整張臉都變得髒臭烏黑,大張的鼻孔和嘴中衝進稀稀拉拉落下的水,讓他瞬間從醉意中驚醒。


 


「哇啊——呸呸!臭娘兒們,你做什麼!」


 


他嘔吐一場,怒聲質問我。


 


在丫鬟驚恐的目光中,我嘴角輕揚,咧開一個溫順的笑容,柔聲對他說:「伺候你醒酒啊,夫君大人。」


 


07


 


當夜朱瑾玉就跌跌撞撞地跳下床跑了。


 


我也不惱。


 


抱了床新被在側房安然入睡。


 


第二日到公婆房外請安時,

聽見他們在裡面爭吵,才知道,顧家糾集御史臺言官,竟是在御前把朱瑾玉告了。


 


顧家是河東士族,曾護著新帝南渡,有從龍之功。


 


朱家長女朱玉鸞入朝為妃,位視九卿;而顧家的嫡女則一早就被封了貴人,位視三公。


 


雖同為皇親國戚,顧家卻是比朱府高了一等。


 


公公昨日仗著南臣的恩寵,沒把顧家小子放在心上,而今被當眾打臉,終於有些慌了。


 


偏生昨日朱瑾玉去吃花酒,根本把點卯一事忘了,更加落人口實。


 


那些御史臺言官大多也是從北邊來的,一個個脾氣比牛大,眼裡還容不得沙子,這些年受了不少南蠻士族的氣,正想尋個機會找回場子,朱瑾玉就自己送了上門。


 


「一群餓急的瘋狗,突然見肉,他們能不撕咬?」公公的暴怒聲從緊閉的門窗裡傳出來,「我看還是趕緊讓你那乖兒子脫光衣裳,

到顧家大門口負荊請罪去吧!否則連累了我,連累了玉鸞,他幾條命都不夠填的!」


 


婆婆哭哭啼啼,反復說:「這可如何是好!這可如何是好!」


 


我正無聊地抬頭看雲,就聽她突然在房內叫道:「靈韻在嗎?」


 


我馬上回神,乖巧回答:「在,兒媳給公婆請安。」


 


婆婆清了清嗓子,讓丫鬟開門,喚我進去。


 


「好兒媳,我知道而今這京城貴女裡,就屬你性情最好。」婆婆拉著我的手,淚盈盈道,「瑾玉那孩子,被我寵壞了,自小就不教化,這兩年讓你受了不少委屈……」


 


「沒有,沒有。」我忙說,「婆婆言重了。」


 


「好孩子……」婆婆擦擦眼角,緊抓著我不放,「靈韻啊,你家也是北來的顯貴,跟顧家相熟,

能不能請親家上門幫瑾玉求個情,就說朱家對不住顧府小姐,要金要銀,田產地契,一律好說,隻求他們全了國公府情面,別讓你公公和大姑在宮裡為難。」


 


我思索著沒有作聲。


 


這時公公又在旁咳嗽道:「此事是那孽畜的錯,但也不可退讓太多。金銀倒沒什麼,隻是田產地契乃朱家祖祖輩輩傳下來的,不好分割,就別在顧府跟前提了。」


 


家主自然一言九鼎。


 


我笑了笑,柔順地應承下來:「是,媳婦今日便回門拜求家父。」


 


08


 


婆婆本想讓朱瑾玉陪我同去,可他不知為何,躲在小妾房裡怎麼也不肯出來。


 


我隻好獨自乘牛車還家。


 


到家時,爹正坐在房裡生悶氣,見我進門,雙眼騰地就紅了。


 


「韻兒,爹悔不該將你嫁給那畜生啊!


 


娘在旁給他拍背,嘆氣說:「昨日那麼一鬧,京城怕是要傳遍了。韻兒,你公婆怎麼說?」


 


我如實將公婆的話轉述,爹不聽則已,一聽更氣岔了氣。


 


「他們還有臉面讓我去求情!」


 


我平靜地喝著茶,勸道:「爹,娘,你們不是一直教我,出嫁後要侍公婆如天地,侍丈夫如上君嗎?這點小事,能幫則幫,別傷了兩家和氣。」


 


爹娘雙雙怔住,不可置信問:「韻兒,你就半點不怨?」


 


「怨什麼?」我反而疑惑,「朱瑾玉的名聲早在成婚前就爛了,爹娘不也一頂花轎,送我出府了嗎?」


 


見他們神色有異,我才明白過來,笑說:「不必為女兒憂心,這兩年闲言碎語聽得多了,早不把那些非議放在眼裡。隻是此事一出,免不了有辱門庭,還望二老多多擔待。」


 


爹娘面面相覷,

在我淡然無味的目光掃視下,僵硬地點了點頭。


 


如此又了結一樁麻煩事。


 


過了幾日,從朱府抬出一箱箱金銀,在小姑恨得發紅的眼睛底下,由顧家數名下人,樂呵呵搬了回去。


 


朱瑾玉被罰在家面壁。


 


婆婆也破天荒地恩準我不必再下廚請安。


 


這場南北之爭的風波平息後,朝廷立刻就開始準備太後的壽宴。


 


太後芈蓉,母家原在楚地,南渡之前,在北朝宮裡不過是個小小的蠻妃。


 


高祖薨後,她隨兒子遠赴江東封地,還在途中就聽聞洛京淪陷,先帝殉國。


 


戰亂中,當今聖上在大將軍顧青與弟弟顧鳴的誓S保衛下,平安抵達建康登基,芈蓉也由太妃一躍成了太後,同享至上尊榮。


 


這次壽宴籌辦得無比盛大。


 


據說為了緩和南北士族的關系,

要邀請各府女眷,一同入延壽宮慶賀。


 


婆婆聽聞太後唯愛敬佛禮佛,好說歹說,讓小姑從賬上給她支了一千兩,親自跑去定國寺請了座手掌大小的玉底金佛,與我往日抄寫的梵文經書一起裝進錦盒,作為賀禮。


 


她本想帶著朱金鳳,但小姑待嫁日久,自己也覺得臉上無光,堅決推辭了。


 


於是與她同去的隻能是我。


 


延壽宮裡,鶯聲成浪,貴女如雲。


 


我與婆婆坐在太後左下手的位置,需要竭力仰頭,才能與她對視。


 


開場歌舞過後,太後親和地講了幾句望各家消弭成見,睦鄰友好之類的話,就開始由長公主起,陸續送上壽禮。


 


婆婆從未見過這麼大的排場,一直表現得很緊張。


 


輪到我們,竟一時不慎,踩到衣角一個踉跄。


 


我忙矮身攙扶她,

彎腰時,脖間掛著的佛骨不經意從衣領滑出,被上面的太後看個正著。


 


婆婆滿臉羞紅,尷尬地向太後賠禮,將錦盒交到宮女手上。


 


送上去後,太後卻沒有打開看,隻盯著我的胸前怔了片刻,突然說:「好孩子,你湊近讓哀家瞧瞧。」


 


我看了婆婆一眼,在她的眼神催促下,上前。


 


「還真是佛骨……」太後喃喃,手往前伸了一半,又收回去,蒼老雙眼裡滿是垂涎的貪欲。


 


「哀家去了多次都沒能見著,竟是到了你的身上?」她收斂神色,溫和一笑,「孩子,這聖物何處得來的?」


 


我躬身拜答:「回太後,小女有幸得慧雲禪師指點,這佛骨是兩年前禪師送的。」


 


太後的臉色頓時很不好看。


 


我正揣測她沉默背後的深意,這時宮女悄然走來,

在我耳邊壓低聲音說:「太後向禪師求了許久,想把佛骨供奉在宮中,禪師都沒有點頭。夫人,壽宴之上,還是顧全天家顏面為好。」


 


語罷,她以眼神向我示意。


 


我卻難得猶豫了。


 


其他身外之物怎麼都行,可這佛骨師父專門交代過,離身不得。


 


「太後恕罪……」我咬著唇,正想大不敬地拒絕,婆婆卻突然碎步過來,扯住佛骨一把拽下,將它恭恭敬敬地捧到了太後面前。


 


「天恩在上,隻有太後這等尊貴之人才配得佛骨聖物。」婆婆雙手舉過頭頂,諂媚地說。


 


太後眉目舒展,樂呵呵讓宮女接了,誇獎道:「就數你最得哀家的心!來人,賜座,哀家要與我的好親家多親近親近。」


 


婆婆臉上樂開了花,忙不迭提裙上去。


 


聲樂再起,

金光璀璨的宮殿中,脂香煙羅,笑語歡歌。


 


我卻直愣愣呆在了原地。


 


不對勁。


 


很不對勁。


 


我抬起頭,茫然四顧。


 


感到長久以來壓在身上的某個禁錮,嘭地一下碎了。


 


0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