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章

壽宴直到深夜方罷。


 


婆婆喝得滿面紅光,挽起寬袖,露出太後隨手賞賜她的金镯,在宮女的攙扶下上了牛車。


 


我跟在她身後坐定,神色還恍惚著。


 


牛車晃晃悠悠起步,婆婆倚在小榻上,支著腦袋斜眼看我:「喲,還舍不得?要不是太後識貨,我到今日還不知你帶著那等好東西呢。」


 


我腦袋裡一團糨糊,聽她說話,便去看她那張糊得粉白的醜臉。


 


「既然慧雲是你恩師,為何我去定國寺買金佛時,你不攔著?」


 


婆婆又冷哼說。


 


「那麼個小玩意就要一千兩呢!慧雲連佛骨都給你了,你要上門去拿,他還能管你要錢嗎?」


 


「真是不當家不知柴米貴,富家媳婦比不上賤買的妻!」


 


「怪道瑾玉說你像塊木頭,真是個榆木腦袋,不敲打就不成器!


 


「明日起,晨昏定省一刻不能遲了!家裡人一日三餐都由你親手做!」


 


她自覺今日在太後面前露了臉,尾巴直翹到天上,卻沒注意我越來越清醒貪婪的眼神。


 


老天,婆婆身上的香氣怎麼突然變得這麼濃。


 


比我宰S的任何雞鴨魚羊都要好聞!


 


尤其她一張嘴,那股腐爛的腥臭味就從滿是褶皺的雙唇裡噴湧出來,引得我全身發痒戰慄!


 


篤篤篤。


 


頭頂木板上傳來鳥喙啄擊的聲音。


 


車夫在外面惱怒地罵了幾句,提醒我們:「夫人,少夫人,外頭來了一群老鸹,你們千萬別探手出來!」


 


「行了,快些趕你的車吧。」婆婆沒好氣地打個呵欠,把腿伸到我跟前示意揉著,自己沉沉地歪倒睡下了。


 


她年過三十才生了朱瑾玉,

如今已是高齡。


 


我用手丈量幾番,心想人果真跟雞一樣,越老肉就越柴。


 


但這並不妨礙。


 


至少內髒還是軟的。


 


終於回到府上,我正打算到廚裡拿刀,半路卻見朱瑾玉左擁右抱,坐在花園涼亭裡喝酒。


 


我匆匆從他面前走過,被他怒不可遏叫住:「謝靈韻!」


 


我止步回頭,面露不解:「夫君有何要事?」


 


「裝!你再裝也騙不了我!」朱瑾玉摔了酒杯,踉跄著站起來,推開前去勸他的小廝。


 


「老子混跡風月場多年,這對招子可是……雪亮得很!」他大著舌頭,伸著手指,歪歪扭扭地走向我,一雙醉眼蒙著血絲的紅。


 


「你看不懂人心!識不了人情!表面乖順服帖,內心全然不把老子當回事!」


 


他暴躁地吼。


 


「你……你就是個專門來禍害我朱家的、沒血沒淚的人面鬼!」


 


10


 


朱瑾玉身後的美妾和小廝們滿臉詫異。


 


我垂下頭,手指柔柔地將發絲撫上耳畔,輕笑:「夫君又說醉話。」


 


看來今夜這烏鴉是喂不成了。


 


我惋惜地嘆口氣,叫來小廝扶住他:「夜裡涼,坐在風口喝酒恐怕傷身,你們先帶少爺到房裡去,給他灌碗湯藥醒醒神。」


 


又轉身交代那幾個年輕姑娘:「少爺方才說的都是胡話,你們仔細把嚴了嘴,別叫我聽見一點外漏的風聲,知道麼?」


 


她們都是前幾月朱瑾玉陸續納進門的,一個良家,兩個娼家,二八年華,生得柳眉杏眼,皮薄肉嫩。


 


兩個娼家女比較識趣,被我一說就忙低頭應下了。


 


良家來的小妾仗著更受寵些,

把臉一揚,翻了個白眼。


 


「鵑兒……」一旁娼女還要拉她,卻被她嫌棄地一揮袖,躲瘟疫似的甩開了。


 


「別碰我!你個不要臉的髒貨!」鵑兒罵著,又使勁搓自己剛剛差點被拉住的半截胳膊。


 


我眯起雙眼,上下打量,心道原來是她。


 


那個搶我份食的愛妾。


 


「把這些,還有這些沒動的,都端到我房裡去!」她衝小廝頤指氣使,全然沒把一旁的我放在眼裡。


 


小廝也不敢得罪她,忙不迭地將那幾盤醉蟹、清蒸蝦、芙蓉蒸肉一一撤了下去,拿起還溫熱的酒壺,前呼後擁地隨她一起離開。


 


朱瑾玉當然也被扶到了鵑兒的房裡。


 


我站在原地,看著她揚長而去的囂張背影,臉上怎麼也忍不住期待的笑意。


 


又嫩又軟的小羊羔。


 


這才是最合口味的一個。


 


11


 


次日晨食,我準備得格外用心。


 


五更天不到,就在廚裡忙前忙後的磨刀、拆肉、剔骨,將最嫩的部位佐以各色香料裝進砂鍋,放在文火上慢慢煨煮,直到清湯變得濃白,表面浮出一層厚厚的油脂。


 


日頭高起,朱家主子們一一落座。


 


小姑顯是聽了婆婆亂嚼的舌根,看我的眼神也帶著仇視。


 


看來那一千兩銀子著實讓她肉疼得緊。


 


我依舊像從前一般,立侍一旁,挽起袖子給他們布菜。


 


「婆婆,小姑,快嘗嘗我特意做的羊羹。」


 


香氣撲鼻的濃湯帶著細嫩肉塊舀進白瓷碗中,再殷勤地端放到她們面前。


 


我笑得和善溫婉。


 


「哎喲,北邊的飯食就是不精細。

」婆婆面露不滿,執起湯匙撇開浮油,哼哼唧唧地喝了一口,滿臉怪異。


 


「這味道……怎麼跟先前喝的不同?」


 


小姑嚼了幾口肉塊,也納悶:「怪香的,這月從哪裡買的羊?」


 


我端莊而立,含笑不語,看她們你一口我一口地喝個精光。


 


飯菜都見底時,朱瑾玉才衣衫不整,披頭散發地跑了進來,一見我便發癔症地問:「鵑兒呢?你把鵑兒弄哪兒去了?」


 


婆婆趕緊把寶貝兒子拉到身邊坐下,打發我再去盛些熱菜熱湯來給他暖胃。


 


公公在旁一摔筷子,怒斥:「不成器的東西!叫你在家面壁,又去喝酒?」


 


婆婆瞬間化身護崽的母雞:「他又沒去外頭!在家裡喝幾杯怎麼了?」


 


小姑幸災樂禍地哼笑,夾起花生丟進嘴裡。


 


我撤去空盤,

換上熱菜,又給朱瑾玉擦手,束發,將一雙新筷給公公遞去,溫言勸道:「大清早的,動氣傷身,公公念在夫君這幾日安分守己的份兒上,饒他一次吧。」


 


氣氛總算緩和下來。


 


公公不再吭聲,用罷飯便自行出門上朝。


 


婆婆哄著兒子吃了幾口筍絲,等到喝湯時,朱瑾玉如夢方醒。


 


「不對,我在找鵑兒!她一大早就不見人,問了家丁丫鬟都說不知,謝靈韻,是不是因她昨晚得罪了你,你就狠心瞞著我把她趕出府了?」


 


我的視線停留在他袒露的消瘦胸膛前,正摩挲著早上被刀把震得發麻的蔥白手指,聞言滿臉無辜:「夫君,你睡迷糊了不成?成親兩年,我何時往外趕過人了?」


 


小姑也訕笑:「哥,嫂子要是妒婦,天下就再沒有賢良淑德的女子了。」


 


婆婆則憂心道:「兒啊,

聽說那小蹄子是你使錢诓來的?會不會半夜卷了咱家銀子私逃啊?」


 


一聽這話,小姑頓時變了臉色,忙不迭跳起來跑向庫房。


 


婆婆喊來門衛詢問,都搖頭。


 


我又叫來守夜的丫鬟,問昨晚她是否發覺異樣。


 


丫鬟猶豫片刻,垂頭說:「回少夫人,昨兒個三更天時,鵑兒少姨娘的院門響了一回,但奴婢去查看,隻見到一群烏鴉,沒有人影。」


 


婆婆晦氣地擺了擺手:「算了,都下去吧,指定早就翻牆走了。」


 


朱瑾玉渾渾噩噩,想爭辯,又說不出個所以然。


 


我上前親昵地把他的衣衫理好,冰涼的手搭在他的胸前,柔聲寬慰:「夫君,真舍不下,我再去幫你找些更好的,保管你高興。」


 


朱瑾玉眼珠呆滯轉動,眸中映出我臉上的笑,猛地全身打個哆嗦,雙鬢汗湿。


 


12


 


我言出必行。


 


不到三日,找來八個女子,個個身材玲瓏,容貌豔麗,滿頭長發烏亮如油墨。


 


朱瑾玉一見就看呆了眼。


 


「教坊司出來的啞女,都是良家出身,還沒伺候過男人。」我主動報備,「夫君把心安在家裡,總比他出去打野食的好。這幾個我都交代過,隻當陪床丫鬟,絕不蹬鼻子上臉,公婆大可放心。」


 


二老都震驚至極,


 


婆婆怔了片刻才問:「……若是懷上子嗣呢?」


 


我抿唇而笑,垂首道:「兒媳一定視如己出。」


 


大概像我這麼心胸寬廣的賢婦實在太少,饒是公婆見多識廣,也不禁對我另眼相看。


 


朱瑾玉則早就樂得不知南北東西,一手拉住一個,親啊寶啊地叫著,烏泱泱地領著一大群就往後院廝混去了。


 


把公公看得都忍不住咽了咽口水。


 


府裡的下人們議論紛紛,看我的眼神從輕視直接變成了敬畏。


 


我不懂這當中的變化是為何,隻依舊日日下廚,磨那把邊緣有些豁口的刀。


 


小姑自那日清點完庫銀後,就表現得恹恹不樂。


 


府庫當然沒被盜,隻是前有顧家,後有太後,一月不到,府裡就陸陸續續支出了大把銀子,讓她很是氣悶。


 


於是又把算盤打到了我的頭上。


 


「嫂子,城東的胭脂鋪子,是你的嫁妝吧?」她坐在我的面前嗑瓜子,看我一遍又一遍地用清水洗去刀面上的鐵屑。


 


「我想開一家織坊,地段選好了,剛巧就在你的胭脂鋪子旁邊。我看你整日在府裡幹這幹那的,也不清闲,幹脆把鋪子讓給我得了。」


 


小姑把瓜子皮呸到我腳邊,

從懷裡掏出一張地契:「自然,我也不短了你。城西這兩處上好的地皮,在我朱家手裡百來年了,一直不舍得讓給別人,但嫂子是一家子的,肥水不流外人田嘛,跟你換我不心疼。」


 


我隨意掃了眼,地契上畫的兩塊正是方圓有名的鹽碱地,種不出莊稼,周圍也無人煙,說是荒地也不為過。


 


而我的胭脂鋪子,月賺百兩,一年的流水可抵朱府大半年開支。


 


她早就覬覦這塊金饽饽了。


 


我笑了笑,沒有生氣,擦了把額上的汗望向她:「小姑是理財能手,這鋪子託給你經營正合適。這樣吧,我還有個庫房,放著這幾年流水兌成的金錠,也一並交給小姑管理,你看可行?」


 


朱金鳳目瞪口呆,激動得捂著胸口大喘氣,臉上紅光迸射,燦爛得猶如正午的太陽。


 


「當、當然可行!」她簡直捶胸頓足,

直嘆道,「哎喲,我哥是修了幾輩子福才娶到你這麼賢惠的妻!快、快把手裡的破刀扔了,趕緊帶我去看看你那庫房!」


 


烏鴉成群在天上飛。


 


牛車一路行至城東郊外。


 


我腰上別著剛磨好的寶貝刀,下車對車夫說:「就停在這裡,你且等著。」


 


朱金鳳跟著我,邊走邊還在那裡自顧自激動。


 


「嫂子就是心細,不能叫闲雜人等知道咱庫房的位置,省得這些見錢眼開的王八不懷好意!」


 


「呀,這地方著實隱蔽,難怪不用專門派人看著。」


 


我面上含笑,開鎖推門,向她讓出一步:「小姑請。」


 


朱金鳳兩眼冒光,興致勃勃地快步走了進去。


 


我在她身後,手握上腰間的刀柄,吱呀一聲關上了門。


 


13


 


庫房是真的。


 


隻不過放的是胭脂鋪的存貨。


 


臨走時,我又精心點數了一遍,看到多出的兩個麻袋都被撒出來的胭脂染紅了。


 


「哎呀,新招的伙計做事真是笨手笨腳。」


 


我袖子上滿是胭脂的香氣,一邊抱怨,一邊掏出兩錠金子塞進車夫掌心:「請千萬別聲張,女子遇上個稱心的夫君不容易,小姑守身多年,如今那人終於來了,就放他們走吧。」


 


沒兩日,朱金鳳跟人私奔的消息就傳遍了整個京城。


 


婆婆在家哭天喊地,命我跪在堂前,拿雞毛掸子狠狠抽我的臉。


 


我隻是忍著疼,求饒的話不說一句。


 


公公氣得躺在床上一天都不動,派人追查,也半點風聲都沒有。


 


我端茶敬給婆婆喝,婆婆捂著心口,泫然垂淚,喃喃道:「怪不得我勸她嫁人,她總是不聽……一個女人家,

腦子鑽到錢眼裡,老風風火火地往外跑,這下好了,也不知何時勾搭上個野男人,再也尋不著人了……」


 


我自責道:「隻怪媳婦沒看清那人的樣貌,否則還能給婆婆繪一張相……」


 


「我看他有什麼用!」婆婆大聲哀哭,「我隻心疼我可憐的女兒哦——」


 


洶湧淚水把臉上的脂粉都衝掉了。